第118章 種瓜不賣
人之所以會痛苦,常常是徘徊在抉擇之間。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會有是非,抉擇是,或者抉擇非,這樣才會讓人煩惱。
所以午心月選擇離開任何人,她就帶着一把劍,一匹馬,南下通州。
碧幽谷去避憂人,蘭花相顧有伊人,伊人上馬,白衫與天中雲相流,傲雪驚鴻,傲雪驚紅;驚起鴻鹄一片,驚起紅顏一面。
今日的她不再化作男兒裝,她走于山林間,鳥兒見她歌唱,她走于溪水邊,魚兒見她害羞,就連天上的暖陽也禁不住拉過浮雲遮面,原來它也害羞。
世上哪有這麽美的女子?
不經意間她路過一遍瓜田,春中季節,香瓜應該是甜的,又香又甜的。若遠觀不聞果香,還真以為那是一個個金色的葫蘆。
屆時一陣朗朗書聲自瓜田內傳來,那聲音是多麽稚嫩:
“長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艱。餘雖好修姱以鞿羁兮,謇朝谇而夕替,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雖久死……”
他似不知怎念下去,在哪兒支吾半天也頌不出來。
午心月含笑牽馬走進瓜田,她倒要瞧瞧是哪家的孩子正在誦背楚辭,要知道這楚辭可是好生澀難誦的,就算能流利誦背理解起來也讓腦殼疼。
每走一會兒,一座茅屋小居映入眼簾,一個六七歲般大小的小男孩正做在門前撓頭摳惱,他卡在哪兒已經很久了。
這裏何不又是個世外桃源麽?
她引導:“亦餘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怨靈修之浩蕩兮,終不察夫民心。”
孩子經這麽一引才恍然大悟,他一擡頭卻瞧見個漂亮的大姐姐,這姐姐實在是太美,美得連不懂愛的小孩子也覺得臉紅。
孩子很可愛,圓圓的腦袋,圓圓的眼睛,如今他紅臉簡直可愛極了。
午心月會心一笑,他拴好馬走至孩子身旁,她問道:“小朋友,是誰讓你誦背這楚辭的?”
“我……”他竟說不出話了。
午心月挑着眉自他身旁坐下,而他卻下意識地往外挪了挪。
“喲,你這小娃娃這麽小就知男女有別了?”
孩子連更紅了他羞道:
“才……才沒有,爺爺說不能和陌生人說話。”
先是被當成壞人了……她這才童心大起:“可你現在就與我說話了呀,那你心裏就應認得姐姐不是壞人才對。”
“我不與你說話了!”孩子抱起書本就要跑,但下一刻一個年邁的聲音自瓜田內傳來:
“賢兒,你在于何人說話?”
賢兒轉身跑入瓜田,不一會兒他便拉着個老者走了出來。老者眉須皆白,他與孩子穿着都很樸素,但論氣質而言他絕勝過這份平庸,他絕不會是個果農。
“原來是有客到。”老者笑着對賢兒低語幾句,賢兒聽後轉身便跑入屋中,不過一會兒他取出茶盤放在園中的石桌上。
“既是客就飲些粗茶吧。”老者相請,她也不客氣就石凳坐下。
老者也做,他斟茶,茶才出,沁人心脾,這茶應該價值不菲才對,這老者品行高尚才對。
“賢兒,再取些香瓜給客人解渴。”老者又吩咐道。
她道:“不了不了,我只路過,見令孫在誦楚辭所以解惑了一番,眼下這杯茶喝了我還要趕路。”
話雖說如此,但不一會兒賢兒還是抱着幾個香瓜上桌,他想拿一個但卻被老者一把拍走:
“叫你誦背的楚辭可都會了?”
賢兒搖了搖頭。
“那你就不能吃瓜。”
老者不怒自威,賢兒只好獨自一人抱書苦讀。
她道:“老伯是否對賢兒太過苛刻了,尋常大小的孩子還在三字經千字言,而您卻讓他誦背楚辭,就算他能誦背,其意思他也未必能懂。”
老者撫須笑道:“千字言,賢兒三歲倒背如流,五歲解其意,眼下七歲才讓他看的楚辭。我讓他誦楚辭是要讓他記住屈公的豐功偉績,那樣他長大才能獨善其身,不入濁流做個不愧天地的男兒。”
她拿起瓜輕咬,果肉還未嚼便已流轉在舌尖。
這瓜怎會如此甜?難道是經過痛苦而來?
她問道:“老伯,以你言行應在朝中政治拳腳才對,為何卻甘願在田間做個瓜農?”
老者精氣神:“寄情田園,何嘗不是政治抱負?退隐江湖,何嘗不是政治抱負?”
“可我卻看出了老伯心中的不甘,難道是我想多了?”
老者不說話,他抓起瓜咬下一口,瓜是甜的,但他卻吃得實在苦澀,他在口中嚼了兩口才勉強吞下,過了許久他才道:
“自古以來終生不得志的人大有人在,老夫只是其中一個,也沒有什麽好牢騷的。”
“老伯可在朝中做過官?”
老者興嘆:“往事不提也罷,官位再高,倒頭來還不是一身布衣,好在這瓜田間還有一番真性情,要不然老朽唯有與屈子一般投身那江內了。”
老者哪兒有甘?要不然他也不會讓自己的孫兒誦背楚辭,他不能實現的抱負就讓他孫兒去完成,可他等得到那一天麽?
瓜吃完,茶飲盡,午心月正準備起身告辭,可忽然一陣躁動自瓜田內傳來。
老者鎖眉謾罵:“這群潑皮無賴又來偷瓜!”
他操起扁擔就沖入瓜田,賢兒看了也拾起木棍跟了上去。
午心月動容,她剛想上去幫忙,但老者與賢兒被一把推出并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張先生,你說你家的瓜每年都結得這麽好,你不但不拿去賣還讓它獨自爛在土裏,你這不是浪費嘛?”
三五個二流漢子成群結隊,他們人手一瓜邊啃邊罵好是嚣張。
“種瓜只在性情,其實你們這些潑皮能懂的?你們莫認為我老頭子好欺負!”張老爬起掄着扁擔又欲上前,但他一個文儒豈是對手?
不過三招他便又放倒在地,賢兒也怒了,他捂着棍子才要上便被一人掂起。
“你放開我!”他掙紮。
“賢兒,姐姐怎放你?”
原來是午心月将他掂起。
那三五個潑皮才注意到午心月,這麽美的女人又遇這麽二流的男人,難免會發生些污言穢語。
可她還未等幾人出口便率先出劍,她的劍也很快,傲雪就如月牙一般再地上劃出一條一寸厚的凹線。
她呵道:“入地一寸,入肉一尺,不想死就趕緊滾!”
幾人相視大驚,但人都是色膽包天的。
“他娘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老子怕過誰?”
這一聲壯膽,幾人就要撲來,但這時天外忽落下幾片葉子——葉子落得很緩慢,但一落人身上便是一道傷口,緊接着一戲言而來:
“嘿嘿,英雄救美,看來我來得正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