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撒彌爾歡迎會
撒彌爾森林歷史悠久,翠綠蒼青一望無垠。越往裏去,越多平常不見的景色。
百年有餘的巨木或高或壯,傲然稱霸在天地間。樹冠擠着樹冠,葉間露出大大小小的鳥巢,枝桠裏挂着粗細不一的藤蔓。一些争不過的木屬植物,有的歪歪斜斜地立在落葉堆裏,有的只抻着荊棘不長葉子,還有的直接在巨木樹杈的泥縫裏探出嫩芽。蔭蔽之下的花草見不到陽光,也不氣餒。它們各自舒展自己明亮惹眼的身體,香氛交雜,争奇鬥豔地招惹過路的授粉者。但機敏聰慧的魔獸們知道,這些看似嬌弱的植物是多麽惹不得。
海妖之歌在這裏成簇成片,與其他不知名的靓麗植物交雜,醉人的香味在苔藓和腐葉間氤氲和蔓延。翩翩蝴蝶和嗡嗡群蜂會被迷醉,繼而掉落,只有同樣披着明豔外衣的小毒物們敢從它們的花瓣下路過。
叢林一直延伸到撒彌爾山脈腳下,這裏是極為人跡罕至的雷蒂阿邊界。撒彌爾山脈中有好一些明顯突出的山峰,遠處可見的皚皚白雪即可看出它們海拔的高度,連天空的王者們也難以翻越那些巅峰。
就在這樣兇險的森林裏,一座傭兵營地依山而建。這些傭兵在雷蒂阿裏臭名昭彰,鮮少被招惹。他們雖名義上成為傭兵團,實際上卻基本只接要人命的活計,沒哪個不是刀尖上行走、置之生死度外的亡命之徒。他們是食肉啖骨的狼,人們一方面忌憚他們的狠戾和實力,另一方面也難以察覺他們的行蹤。
這一帶的山并不屬于撒彌爾山脈,但也自成一派地連了一小片,整個“獨狼”傭兵團散布其中。獨狼比岩鷹更淩亂、随興些,有些男人直接窩在山洞裏也很正常。精幹或壯碩、身負舊傷的傭兵随處可見,即使是面上一副懶洋洋的模樣,也渾身透出隐隐的狠勁兒。
在營地最大的宅邸中,一名青年正在穿過走廊。他與這裏的所有人都不同,甚或可說是截然相反。他身着白底青花繡襟收袖口罩衫、同色收腳長褲,外套一件月白底銀花寬袖長衫,看起來靈動清逸。他的長相偏俊秀,眸色清淺,青年之姿如青松挺立,即使面無表情,也沒生出一絲戾氣來。這其實是他一以貫之的風格,清冷的主色調是魔法師們的代表色,精致但不惹眼的紋飾使他在貴族中顯得平易近人。他在本性上謹小慎微,表面卻僞裝出一副勇于當擔的模樣。這樣的他無論在貴族還是平民中都頗受待見,直至四年前。
他在這裏已經待了四年,依舊與這裏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你在這兒啊。”
走廊轉角轉出一個男人。他比青年高上一截,随意套攏着一件短袍,裸露出來的肌肉紮實有型。雖不是壯碩得能将人籠覆黑影之中,他卻有着極富壓迫力的周身氣勢,仿佛一眼流睇就能劍碎人心。
青年在他面前停下。縱使心中千種怨憤百般不願,青年的面上還是不露聲色。他已經在這待了四年,明白眼前的男人表現得再随興,也掩蓋不住骨子裏的暴戾恣睢。
“每年到這個時候你就焦躁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男人走近青年,露出個略帶興味的笑容,“怎麽,還想着你的學習生涯麽,熔爐會長?”
青年冷眼看着對方。這家夥身上帶着一股隐約的淫靡味道,估計才完事兒不久,配合眼下的調笑表情,滿滿是挑逗的意味。青年本想隐忍,但有一點男人說得對,每年到了這個時間他都會心緒不寧。加之那個“熔爐會長”的稱呼,青年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我早已不是會長。”
“是啊。四年了,會長也該換了好幾屆。”男人像沒察覺青年話裏藏針一般,挑起一縷對方的長發,收在鼻尖下一嗅,“可你怎麽就念念不忘呢,親愛的梅洛耶?”
青年想要嗤笑一聲,但最終他只是嘴角動了動:“梅洛耶?擔不起。”
“怎麽擔不起呢?”男人意味深長地将青年全身掃了一遍,“看看你這一身,還是很配得上‘海藍之色’的。”
青年的怒氣到底還是浮到了臉上。四年了,他被限制行動自由,被限制使用魔法,被限制與外面聯系,然而這一切的屈辱都遠不及這身衣服帶來的多!他只被允許穿着男人給他的衣服,這些衣服套套華貴秀美、清逸出塵,而且每套的主色調都是藍色,直把他襯得如從未離家一般。在過去,這種色調或許意味着高貴的身份,或許意味着他可以驕傲;但在這廣袤的撒彌爾中,在令人聞風喪膽的獨狼裏,這只有一個意思。
他是獨狼首領四年前抓回來的“金絲雀”!
狼窩裏幾乎人人的服裝都方便隐藏身形、快速移動和即刻戰鬥,身着冗繁、素雅的青年在這就是個顯眼的異端。傭兵們從不拿正眼看他,也用不着拿正眼看他。即使他在學校裏算是成績不錯的學生,獨狼裏能碾壓他的人也不知凡幾。更多時候,傭兵們把他視若無物。反正他看起來一捏就碎,首領想養着玩,那就養着玩呗。
每當想起當初的自己,青年就恨不能回去抽上兩巴掌。是他大意了,誤入之後還幻想着和這群狼合作,妄圖以“岩鷹在和薩恩斯合作”來撬動這座火山。過去的生活将他麻痹在勾心鬥角當中,使他竟沒意識到獨狼是實力判地位的地方!饒是再能口吐蓮花,就憑他一介沒名聲、沒實力的學生,獨狼也斷然不會相信什麽“與薩恩利希有關系”的合作。他現在的狀況,連普通人家的寵物都不如。早知如此,當時就該拼命逃脫,死了也比如今好!
然而四年不是白白過去的。青年的眸色正在逐漸變淺,彰顯豐富魔力在他體內的運轉。他不知道外面的狀況如何,也不知道是否還有人在找他。他被限制了四年的行動,思維的速度卻被鍛煉得飛快。飄遠的思緒在電光火石間收起,他回過神來,臉上的動怒已經不見了。
男人看着青年隐約的怒意快速消失,頓感有些無趣。他掏出一個小東西塞到青年手裏:“喏,拿去玩,據說是正在流行的玩意兒。”
青年看了看手裏的東西——拇指大小的半透明方晶,略帶白霧,既不是帶着色彩的魔晶,也不像晶瑩剔透的裝飾品。獨狼首領的那句“正在流行”,他不會真去相信。但既然對方能扔到自己手裏,就說明這大概的确是個沒啥大用的玩物。
“你自己慢慢研究吧。”男人似乎也沒有告之用法的打算。他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呵欠,一副随興的語氣:“拂照恩典要到了,你想不想去?”
青年聽到這話,并未急着驚喜,只是面露疑惑:“我能去?”
男人笑道:“不能。”
青年的目光從對方臉上挪開。
“你是去不了。”男人說道,“不過,倒是會有人來陪你。”
青年不會信“陪自己”的鬼話,只是淡漠問道:“又是什麽倒黴鬼被抓來填山?”
男人笑道:“可能還有你認識的。”
青年神色一凜——佩薩的學生!
撒彌爾森林中部地帶,一場“貓和老鼠”的追逐戰正在上演。
驚亂不定的氣息在前頭飛速移動,不時因碰到障礙和回頭施放退敵之擊而略停頓,領頭人甚至會在阻礙前提前轉向。後面追蹤的群體穩穩咬在不遠處,不急不迫地逼近,不似閑庭信步也似胸有成竹。快速騷動驚起了栖息在樹上的飛鳥,匍匐在陰影中的獸類紛紛觀望。
領在最前端的魔法師自知跑不過追兵,咬牙加大腳底的風系驅動輸出。他可以在體術上略輸戰士,但這絕不是能有一點點懈怠的時候,他身後還跟着一支隊伍!
然而逃脫的機會越發渺茫。不僅是帶頭的魔法師,幾乎全隊的人都察覺他們已經被包圍。敵人包抄到他們的兩翼,一開始還只是偶爾能發現動靜,不一會兒竟然已近到能看到對方穿梭的身影。
“收小陣型!”
帶頭的魔法師邊高喊邊舉起法杖,杖頂鑲嵌的魔晶光華流轉,幾乎是瞬間就爆出強烈閃光!
即使是在樹叢掩映的撒彌爾裏,跟緊在邊上的追蹤者還是有不少被閃得瞬間停滞。魔法師的隊伍卻出人意料地保持全速前進,想來剛剛那句“收小陣型”并不是號令,而是閃光彈的暗語。
剎那即是生機!魔法師的隊伍再次拔出了一截,從半包圍結構中脫離大半。但沒等他們高興太久,幾股微型旋風就從兩側後翼急速襲來,以刁鑽詭異的路線封住去路。
——追兵的魔法師跟上來了。
奔逃的隊伍迫不得已減緩慢停,後背向心湊成一圈,幾秒之內就被對方整團合圍。一個男子從包圍圈中走出來,大約是個頭目,表情輕蔑又隐含陰狠。他打量了幾遍緊張戒備的“獵物們”,歪着嘴嗤笑了一聲:“啧,學生崽。”
帶頭的魔法師轉過來迎向他。這名魔法師臉上尚還帶着青澀的年齡痕跡,攥着法杖的手輕輕顫抖,與男子的輕松自如相去甚遠。仔細看去,魔法師背後的隊伍裏盡是和他年齡相仿的少年,甚或看起來更小一些。方才的高強度奔襲消耗了他們極大的精力,但就算是停下來了,也只能使他們更為緊張。
這是佩薩今年進入撒彌爾實踐的學生隊伍之一。他們還小,大多從來沒碰過這樣的事,難以做到冷靜。然而在外圈的戰士和魔法師們無法鎮定的時候,內圈的一名煉金術師卻已經在心底計較了好幾番。
撒彌爾試煉——尤其四年前出事之後——極少有煉金術師參與,勵琛卻如四年前的肖恩一般報了名。隊伍遇襲試圖逃脫的時候,他不僅能夠不落隊,也有着随時能夠逃脫的機會。
不過,就算傳送陣不離身,他也不會選擇這時候逃離。這群突襲的雇傭兵,十有八九來自“獨狼”。薩恩斯兩年前在他們面前使過“傳送”這一手,如果勵琛在衆目睽睽之下又來一次,難免牽扯上大麻煩。何況這是難得的接近“獨狼”的機會,他不想錯過。
撒彌爾在傭兵工會的地圖上已經多了一顆空心星,代表未知危險系數更高一級。佩薩也因為撒彌爾試煉頻頻意外,而将今年的撒彌爾試煉定為最後一次。勵琛固然無法在報名的時候篤定能見到“獨狼”,但上天眷顧,這趟算是沒白來。所幸他的報名表面上突然,暗地裏缜密;在薩恩斯的協助下,這隊伍裏不僅沒有維金斯、諾亞,甚至也沒什麽熟人,令他得以便宜行事。
而這隊伍中唯一和勵琛有些交往的,就是領隊的魔法師——已經七年級的夏羅。
夏羅身邊一個戰士模樣的男孩四掃了幾眼,貼近他低聲說道:“老師沒歸隊。”
夏羅并未露出什麽驚慌失措的表情。他來之前就被自家哥哥警告過,撒彌爾裏有“不穩定的危險因素”;是他自己希冀能像兩年前一般碰到進階的契機,這才涉險而來。碰到這群莫名的攻擊者時,兩個老師纏住敵方,要求他先行帶隊撤離,他當時就隐隐覺得不妙。如今他們十幾個學生被堵在這裏,老師們只怕兇多吉少。
對方其實不難聽到小戰士和夏羅的對話,但他沒做任何評論,只是一擺手:“帶走。”
夏羅轉過來的時候就粗略點了一遍人數,隊伍還算沒落下太多,受的傷也不重,現在看來果然是要活捉的意思。他捏着法杖眯眼看站在最前面的男子,心底估摸再次暴起的成功幾率有多大。
包圍內圈的一名魔法師看這群學生似乎沒有要動的意思,伸出法杖戳向一名小戰士。小戰士反應不賴,瞬間反手擡刀将木杖擱開。魔法師挑眉,後手掌心貼住杖尾一挑一推,杖頭直打小戰士膝蓋。小戰士側向一彈,躲開的同時卻又撞到了同伴。
夏羅不得不因為這個騷動轉過頭來的時候,小戰士已經在魔法師手下走了幾十個回合。其他學生因這兩人的來回極快而不敢妄動,魔法師的同伴們則是不甚在意地悠閑打量。夏羅知道這名小戰士,競技賽排名前二十。饒是這樣的成績,還沒法在體術上勝過對方的魔法師,可見雙方整體實力相差有多懸殊。
“得了,玩兒夠了啊。”站在夏羅對面的男子喝道,“趕緊幹活。”
魔法師悻悻收了法杖退後兩步:“嗤,這不是看他們得瑟麽?”
“你和他們計較?”旁邊的戰士笑話道,“一群讓魔法師領跑的雞崽兒,能竄多快?”
魔法師作勢用法杖敲向戰士,被對方笑嘻嘻地躲開了。為首的男子看向夏羅:“請吧——難不成要我踹你?”
夏羅無法,只能帶人跟進撒彌爾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