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塔與天鵝
佩薩中心大禮堂座無虛席。
舞臺上只有“王子”和“天鵝公主”在互述衷腸,樂池飄出柔和的伴奏,後臺卻是忙得熱火朝天。群舞的姑娘們擠在臨時更衣室,換上舞會的行頭,相互整理妝容;布景組在二三層側幕後,一組組地報數,确保部件及時到位;流程負責人們分散在每個通道,實時監控現場狀況,不時将路過的學生攔下來檢查道具。
勵琛來到第一側幕邊上,第一幕布的負責人一看到他即刻松了口氣,将他拽到幕布旁。
白天鵝和王子約定了訂婚,從舞臺兩邊撤下。“死靈法師”如鬼魅般由深處的陰影中冒出,一面訴說着自己的破壞計劃,一面走到舞臺前端。第一幕布在他背後合上,上面貼滿了彩色的紙片,是森林高塔的布景。
“死靈法師”移動到左側,掀過巨大的深色鬥篷轉了個身,法杖在舞臺板上“咚咚”敲了兩聲:“我親愛的莴苣!”
“莴苣”挑開幕布的縫隙跨出來,“她”并不說話,看了一眼“死靈法師”,垂下眼站在一旁。幕布和“死靈法師”将舞臺襯得黯淡無光,身着淺綠色連衣長裙的她像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柔和得仿佛随時會被吞噬。
“親愛的莴苣。”“死靈法師”走近她,“我帶回來一個美好的故事,你想不想聽?”
“不。”
“不?”“死靈法師”離她只有半米的距離,“這可是個真實的故事,你不知道它有多美妙,多令人愉悅。”
“莴苣”微微擡起頭,目光投到虛空中:“我可憐這世界,一定是發生了災難,才會叫你高興;我更可憐我自己,整日困在這高塔,只有悲傷的消息會傳到這裏。”
“我也可憐你。”“死靈法師”提起法杖,杖柄勾着“莴苣”的下巴,迫使她轉過頭來,“可憐的莴苣,王子要和那只天鵝訂婚了。”
“莴苣”一愣,似乎沒反應過來,然而她下一刻便回道:“不可能。”
她的聲音平靜而冷淡,好像聽到了一個不好笑的笑話。但“死靈法師”并不給她逃避的機會,他連語調裏都充滿了嘲諷的笑:“為什麽不可能?王子在湖邊遇上了公主,美貌讓他暈眩,身世使他垂憐。”
“莴苣”推開法杖,拔高的音調透出了她的震驚:“這不可能!”
“哈哈哈,我親愛的莴苣啊!”“死靈法師”笑出聲來,“我恩準你明晚去往王庭。你會站在人群中,看着你心愛的王子變心,宣布要娶另一個人為妻!”
“莴苣”捂住臉,發出悲鳴:“他說過會娶我!”
“可憐的姑娘啊——”“死靈法師”站在“莴苣”身後,像黑暗中的魔鬼般盯着她,“你的家人抛棄了你,使你從未明白親情;你的朋友背叛了你,使你痛恨友情;你的愛人遺忘了你,使你永遠遺失了愛情!”
“莴苣”尖叫:“別說了!”
“親愛的莴苣啊——”“死靈法師”貼在她的耳邊,黑暗一點點吞噬柔光,“明天晚上,王庭燈火通明,王子會牽着公主的手,所有的人會舉杯,祝福他們的愛情永遠美如佳釀……”
“除了我!”
“莴苣”倏地把手放下來,聲音冰冷而嘲弄。音樂漸起,旋律沉重壓抑,鼓點使節奏十分明顯。“死靈法師”揚起鬥篷,高舉的雙手仿佛操縱着木偶的支架,“莴苣”随着他的動作緩緩起舞。
這支舞首次出現于公主與莴苣交好游玩的時刻,輕巧歡悅的雙人舞傳達着兩人之間親密的情誼;而公主在碰到王子時也用了這支舞,優美的動作體現出受到詛咒的少女對愛情的向往;如今,莴苣再次獨舞,卻不再像之前一樣流暢。她的身上仿佛連着絲線,人偶般的動作緩慢且僵硬。有時擡起頭,她的目光沒有焦距,表情也茫然而冷漠。即使偶爾遠離死靈法師,也立刻會被扯回去。她離他越來越近,最終貼在了他的鬥篷中,雙手在心口交握,閉上雙眼。
音樂戛然而止,“死靈法師”的雙手垂了下來,連帶着“莴苣”的雙手也落下。淺綠色的長裙像被從頭淋了墨,驟然變為黑色。
黑天鵝,由此誕生。
她睜開眼,離開了“死靈法師”的懷抱,拖着步子垂頭往臺下走。但兩步之後,她又停了下來,繼而擡起頭,肅整身體,高傲又優雅地走了下去。
大幕随着兩人的下場再次拉開,音樂激昂人聲攢動,舞會上極致的熱鬧将觀衆從黑天鵝的孤寂中拉了出來。女孩們歡快地跳着齊舞,與之前的獨舞形成巨大反差;客人們身着華服在邊上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不絕于耳。
舞臺下,校長和各大院長、老師坐在評委席,手指不時伴着節奏打拍子。評委席的後排被稱作“黃金席位”,坐着好幾個學生們不熟悉的人。最中間坐着兩個不到二十歲的女孩兒,她們長得十分相像,華貴的服裝也是同一款式,不過顏色不太一樣。她倆邊上坐着好幾個中青年,偶爾側過頭去聽女孩的話,只是點頭也不答話。
後排旁邊一些的位子,坐着佩薩這個學年新迎來的風雲人物——薩恩利希最小的龍鳳胎。他們還年少,卻已經學會矜持地表達情感。其他觀衆驚呼或贊嘆的時候,他們也不過只是笑一笑或相互交頭接耳一番。在他們後兩排的某個位子上,有個褐發褐眸的青年。他支着手肘,目光落在舞臺上,卻有些微出神。
魔女肖恩縮在後排邊沿,她伸出手指在虛空中小幅度地點着:“兩個公主,兩個小鬼,還有一個殿下……真齊活。”
“各國公主”們獻舞後不久,“黑天鵝”再次出場。她換了身連衣短裙,妝容也更為濃重,整個裝扮與白天鵝極為相似,只不過一白一黑。整部戲裏只有她和“死靈法師”渾身黑沉沉的,因此也不會認錯。
黑天鵝的舞蹈開始沒多久,肖恩就察覺前排有人起身了。撇撇嘴,她只能跟着起來。雖然已經看過彩排,但全副武裝的正式演出氣勢磅礴,使她十分沉迷,提前離場不得不算是個遺憾。
在後臺,熔爐的會長正在聽副手的彙報。演出已經進入高潮,代表尾聲正在接近,但他們還有很多工作要做。
“每個出口的攤位都已經準備好了。”因為現場的嘈雜,副手和會長湊得很近,“按照您的吩咐,三冊一套的兩成,一二冊一共四成,剩下都是第三冊 。”
會長點了點頭:“直達外面的通道踩過點了嗎?”
“踩過了,現在也有人在維持秩序。”副手回道,“負責帶路的人也就位了,他們一下來就直接出去,不會堵住的。”
正說着,白天鵝在幾個學生的簇擁下匆匆路過。倒不是她排場大,只是為了保證演出順利,熔爐給每個主演都配備了專人負責服裝、頭發、妝容及道具等。會長和副手主動給女孩們讓了路,等她們走到舞臺邊上了才轉回身來。
不過沒等副手繼續報告,會長就發現了一個不應該出現在這的人。他走過去一把抓住對方的鬥篷:“肖恩!”
“哎呀,被發現了。”肖恩稍稍擡起兜帽,“你來得正好,和你說件事。”
副手正要過來,卻被會長搧搧手示意退開。他和肖恩到一邊交談,一會兒擺手一會兒搖頭,沒多久就面色不虞地走回來。
“待會兒瑞格塞拉那邊不用人帶了,他不去攤位上。”
副手一臉茫然:“啊?”
勵琛從臺上下來,沒看到說好的帶路人。他給上臺的演員讓了路,又在幕布邊上站了站,決定去找人問問。
正在這時,一個披着鬥篷的少女撲向他,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就将他拽走。路遇的學生以為這是黑天鵝的帶路人,紛紛給他們讓道。然而他們沒往主通道的攤位上去,而是穿過後臺,進入了另一條走廊。
走廊裏十分昏暗,一個人影也沒有,表演的音樂聲在這裏回蕩。兩邊的房間門交錯相對,是禮堂原本用于休息和貯藏的地方。由于《塔與天鵝》的演員們需要快速換裝,因此在舞臺的側邊上搭建了臨時換裝室,這裏也不再有人經過。
勵琛疑惑,但更多的是無奈,他已經認出了這個帶路人,也知道這個帶路人有多無法無天:“你到底要帶我去哪,肖恩?”
肖恩并未馬上答話,只是突兀地擰開了一個房間門,然後将勵琛猛地推了進去:“進去吧你!”
勵琛被她推得一個趔趄,等他站穩,門已經“砰”地在背後關上。室內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舞臺傳來的音樂聲也變得隐隐約約。勵琛緩緩後退至背靠門,試着摸到門把手,看來是開不了了。
坐以待斃絕對不是勵琛的風格。雖然還身着戲服,他也有着以防萬一的準備。摸索着解開領口,撩出一根鏈子,又順着鏈子摸到了下面的吊墜——一個小方晶。
勵琛正要把方晶摘下來,卻在剎那間感覺到了不對勁。
有人!
他反應過來,但已經遲了。對方仿佛能在暗中視物,一貼近便劈手奪了方晶。勵琛一驚,反手想掙開,對方顯然高出他好幾個段位,幾個來回就擒住他的雙手擰到背後,壓到門板上。
“是誰?”
對方的笑聲在勵琛耳旁響起,只有一些氣音,卻使勵琛的耳朵莫名有些癢。
“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