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青年之事
新月皎潔,光暈揮散在薄如蟬翼的雲層間,不時從雲和雲的縫隙中透出明光。
廣袤撒彌爾森林的表面鋪上一層淡薄銀色,偶爾傳來一兩聲夜鴉的啼叫,更顯靜谧且寧和;然而穿過層層樹葉掩映,是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地面上昏沉陰暗,危險無處不在。白日活動的動物蜷縮在隐蔽處沉睡,黑夜的寵兒在濃墨之中穿梭和靜伏。有一團團的黑影,分不清死活,直叫人覺得到處都危機四伏。
唰——
唰唰——
黑暗中的生物聽到這不同尋常的動靜,紛紛驚得立起耳朵來仔細分辨。這聲響有兩撥,但很快,在前頭的動靜較小的那部分消失了,跟在後頭的也很快停下來,剩下一些似乎是落在末尾的窸窸窣窣響動。
一撥渾身勁裝的男人停在黑影之中,其中一個站在隊陣前的地方。他踩着厚重的枯葉,目光投在虛空裏,實際上正仔細分辨夾雜在夜風中的聲響——可什麽也沒聽到。最後跟過來的人裏走來一名裹着長袍的魔法師,貼着男人說了些話,然後很快揚起法杖。
離他們不遠處的一處蔭蔽中,一名佝偻着自己的男子皺了皺眉,側頭用極低的氣音說道:“殿下……”
對方動作極小地拍了他一下,示意安靜。
那頭的魔法師已經念完了咒語,他将自己的法杖往地面一杵,枯葉發出了輕微的咔嚓聲,探查魔法由此展開。魔法波動如漣漪般掃過,很快有了反應。
隐藏在暗處的人即刻暴起!
縱使追蹤的男人們有所準備,依舊被那猛然炸開的魔法沖擊驚得紛紛後退。站在魔法師身邊的男人顯然是這裏頭的首領,即刻抽出佩刀上前壓陣。誰料那爆出魔法的青年竟也祭出一把長劍,附着魔法之下進擊勢頭犀利,直沖首領而來!
兩人的動手速度極快,短兵相接使得其他人不敢靠近,只邊纏着那青年身邊的另一個戰士,邊将他們虛圍。這首領頗有見識和手段,在青年手下走了近百回合,隐約察覺這青年并非常年行走刀鋒,卻也不敢托大。青年來勢洶洶,交手一陣後卻沒星點萎靡的苗頭,可見其天賦了得。思及此,首領漸漸露出空隙讓其他人補上,叫人輪番夾擊這個硬茬。
這撥人雖不能個個有首領般的身手,但也極為淩厲,實在不負他們組織那令人聞風喪膽的威名。如此一來,縱使那青年平時可以一敵百,但長途奔襲和艱苦抵抗還是效果顯著,他最終被這夥追蹤人合圍起來,只得與身邊僅剩的侍衛背靠背立在中央。
陰沉的森林一隅短暫地安靜下來。青年知道他犯了謀略上的大錯,但現下不是容他悔改的時機。他雖面上沉着,實際上卻腦子轉得飛快,試圖拼湊出哪怕一點點逃出生天的可能性。
他的手指無意間碰到衣袋附近的某處,某種堅硬的觸感使他短暫一愣。而另一邊,點燃了燈石的法杖頂端戳到他面前,将他的容貌一照無餘。
這是一個褐發褐眸的青年,看起來似乎不超過二十歲。他的相貌很普通,只是略微清俊,也并沒有什麽容易記住的特征。他冷着臉并不見慌張,若不是胸口起伏得厲害,很難想象剛剛就是他在激烈抵抗。
這個人看起來其貌不揚,但經驗老道的首領也會懷疑是否這就是他的真面目。不過,“變形藥劑”的解藥是珍貴的嚴禁流通物品,想要确定,只能把這兩人先帶回去。
青年背後的侍衛雙手微張,固然想要護着青年,現下卻是力不從心了。青年拍了拍他,讓他稍安勿躁,而後腳下挪了挪,堂而皇之地将手伸進了口袋裏。
“我勸你不要亂動。”首領的聲音十分沙啞,“還是乖乖和我們走一趟吧。”
青年沒答話,他把口袋裏的東西掏出來——那是一個透明的小方晶,他之前無意識把玩後塞進去的——然後朝地上狠狠一摔!
他之前特意挪到裸露的硬地上,為的就是把這個東西一摔即碎。小方晶撞擊在石塊上,即刻碎片四濺!
——唰!
一個光圈在青年兩人腳下彈開,溢出的熒光沖向半空,交織出一個女性半身像後瞬間消散。與此同時,光圈迸發出強烈的旋風,落葉狂舞樹葉飒飒,吹得人幾欲跌倒;清晰又複雜的魔法陣圖現在兩人腳下,頃刻間光芒大盛,刺得在場人幾乎睜不開眼!
這些似乎都是一剎那的事,而這剎那過後,青年和他的侍衛已經不見了。
燈石還在熒光閃閃,原本該被圍在中間插翅難飛的人卻消失了,在場人駭得說不出話來。這顯然是個傳送陣,但上次見到“傳送陣”這個詞還是在傳說和史詩裏!他們“有幸”見證了這奇跡的時刻,各自愣了好半晌不知在想什麽。
好一會兒,才有個人遲疑道:“剛剛那個……是不是時空女神?”
校園文化活動越來越近,熔爐的會長卻在最近新增了一些煩惱。
舞臺劇的劇本早已出爐,沿襲以往的“複仇”主題,黑暗風格依舊。劇本名為《塔與天鵝》,說的是莴苣姑娘被死靈法師帶走後生活在森林深處,孤單的她偶然中認識了進森林游玩的公主,兩人成了好閨蜜。好景不長,死靈法師察覺之後,将莴苣鎖上了高塔,公主則會在白天變為白天鵝,只有真愛才能解除詛咒。兩個姑娘漸漸長大,鄰國的王子進森林打獵時跟蹤了死靈法師,爬上高塔與莴苣相遇。他們很快墜入愛河,并許下相伴一身的誓言。然而到了王子選妃的前夜,他在一個湖邊遇到了落地為女的天鵝公主。公主的美貌和悲慘身世吸引了王子,他決定幫助她,要在她飛往南方過冬的前夜娶她為妻。死靈法師将此事告訴了莴苣,莴苣悲憤交加,在死靈法師的誘導下化身黑天鵝展開複仇。當相貌與白天鵝一模一樣的黑天鵝出現在舞會,王子被她魅惑,未加細想,将之當作天鵝公主而宣布訂婚。被阻攔的白天鵝終于出現時,一切為時已晚。黑天鵝看着兩人的悔恨與悲傷,大笑而去。天鵝公主縱使百般不願,天明之時也只能化身白天鵝,振翅南飛。
雖然還是勵琛又編又抄,但勝在佩薩的人都沒見過。自從他按時交了劇本,熔爐的排演及相關工作就開始有條不紊地展開。本來一切順利,眼看着離正式演出還有不到一周時間,偏偏出了岔子——扮演天鵝公主的女孩兒竟然摔折了腿!
這事兒來得太突然,主角說沒就沒了,半點不能折扣。會長一開始還能強作鎮定,可在熔爐裏轉了一圈都找不到替代的情況下,他還是坐不住了。
這可不僅是有些煩惱,而是相當煩惱!
他們不過是個校園文化活動的舞臺劇,哪裏可能還配備什麽A角B角?熔爐的人手原本就是兼職用、反複用、翻來覆去地用,現下這麽點時間,怎麽好找個能背完全劇本的人?
就在會長急得上火的時候,原本出演“天鵝公主”的姑娘倒出了個主意。
“找瑞森試試?他肯定很熟悉劇本!”
會長一琢磨,越想越對。這個小煉金術師熟悉劇本,形體也不三大五粗——就算三大五粗也能當做爆點——據說還有點演戲的天分,除了他還有誰更合适?
說幹就幹,會長帶着人馬就殺到了熔爐的實驗室。勵琛從未想象過這個實驗室會出現這麽多人,一開始還吓了一跳,聽了對方的來意,頓時了然。
敢情真正有事的就一個,其他人都是“威脅用”、“背景用”。
經過半個下午的讨價還價,勵琛和會長達成協議。一方面“白天鵝”的角色由原本的“黑天鵝”頂替,勵琛出演“黑天鵝”;另一方面原本說好的兩成提升到兩成五。附件條件,不對外公布“黑天鵝”演員的真實身份。
其實頂替的角色由“白天鵝”換為“黑天鵝”,勵琛算是搶了原本女主角的彩頭。但轉換了責任的新“白天鵝”也沒什麽不滿,倒是說自己總掌握不住黑暗魅惑的部分,交給別人也算放松不少。勵琛看她那隐約的幸災樂禍真是憋了口氣,要不是“莴苣”和“白天鵝”被編排成了朋友,按照演出傳統,黑白天鵝就得是同一個人!哪裏還有那麽多麻煩!
事情定下來的時候,距離正式演出還有四天。換角使得部分服裝、道具需要更換,配演也得重新适應。勵琛雖然熟悉劇本,但并不能将所有臺詞倒背如流,大家需要随時和他機動配合。整個熔爐秘密地忙碌了起來,勵琛更是簡直吃住都要待在那幢房子裏。
諾亞好不容易逮到勵琛一次,也不過是下課之後拖他一起吃飯。
“你們一個二個可真夠忙的。”諾亞打趣道,“夏羅的閉關還沒出來呢,維金斯和米爾斯也開始避不見客了。”
夏羅的事勵琛是知道的。開學第二周,這個魔法師毫無懸念地被賽萬提斯碾壓在半決賽,最終坐在競技排位賽第四把交椅上。而後的撒彌爾之行,由于年級前三十慣例性的一個不落,他自然也在外出實踐的隊伍中。也不知他們在撒彌爾碰到了什麽刺激,竟然有好幾個學生一回來就閉關至今,隐隐有進階之勢,其中之一就是夏羅。
不過,按照勵琛的觀察,夏羅的基礎還不夠穩固。現在就算有契機,恐怕這個階也不是那麽好進的。
“維金斯和米爾斯?他們閉什麽關?”勵琛關心的是這個。他最近太忙,有些消息都無法及時更新。
“米爾斯說要做鞏固基礎的特訓,已經泡在實驗室裏好一陣了。至于維金斯……”諾亞笑了笑,“說是要一鼓作氣确定出‘窺伺’的辦法來。”
勵琛也笑了一聲。維金斯上次“窺伺”成功還是“佩薩在撒彌爾遇襲事件”的時候,當時就說要研究,現在過了兩年也不見動靜。現在說努力,也不過是閉門造車,湊個熱鬧罷了。
這個小少爺,跟風總是第一個,卻從來不曉得行動的目标。
“你呢?”勵琛看向諾亞,“你不閉關一把?”
“我還遠着。”諾亞擺擺手,“放松心态,順其自然,何必急功近利。”
勵琛笑了笑。諾亞說得對,并不是每個人都能趁東風的。保持自己的步調,才能穩步前進。
諾亞和勵琛吃完飯,幫着收拾了餐盤,忽然問道:“我說,後天就要演出了,熔爐明天是不是要實地彩排了?”
勵琛瞥他一眼:“謝絕參觀。”
“不是吧。”諾亞眨眨眼,“你可是編劇,也不能去看?”
勵琛回道:“謝絕外人參觀。”
“‘外人’,噢,好吧。”諾亞攤手,“你們這次防得可真嚴。我還想着萬一搞不到正式演出的票,好歹也看看彩排呢。結果大家都進不去,還是要去弄正式演出的票啊……”
由于前年的《灰與白》太轟動,導致去年《沉睡與醒來》在禮堂彩排的時候都場場爆滿。熔爐今年臨時換角,一點風聲也沒漏出去,可見保密工作要多努力。
勵琛知道諾亞有些自己的路子,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加油。”
雖然是“謝絕外人參觀”,但彩排的禮堂裏還是出現了不應該在這的人。
“肖恩,你能閉嘴嗎?”
是的,已經畢業的魔女肖恩忽然莅臨現場,誰也不敢趕她,就連熔爐的現任會長也只能睜只眼閉只眼。但肖恩并不好好地坐在下面看戲,她時不時發表自己對各種情節和表演的看法,同時一點也不刻意降低聲音。演員們常常還沉浸在情緒中,就被她的話給分了神。
能夠又敢于出言警告這個魔女的,只有勵琛一個人。
肖恩沒那麽容易買他的賬:“怎麽,觀衆不能發表評論嗎?好不容易輪到你親自上場,我還不能說一說了?”
她兩年前就被勵琛的“邪惡黑暗派”表演吓了一跳。如今這個小崽子要親自上場表演“黑化”,怎能叫她不期待!
勵琛穿着一條黑色的長裙,站在舞臺上斜睨她:“閉嘴,不然就滾出去。”
他刻意要表達某種情緒的時候,再不敏銳的人也會明确收到信息。如今剛排練到“莴苣”蛻變為“黑天鵝”的時刻,他所表達出的某種凝重信號,還是讓肖恩的氣焰大減。
沒有了魔女的搗亂,排練繼續進行。勵琛以為她是來找自己有事,但一時間忙得很,沒空管她。等忙完回頭來找的時候,卻發現這魔女早就溜得沒影。
雖然有些疑惑,但勵琛實在沒時間繼續挖地三尺去找她了。夜幕已經降臨,《塔與天鵝》進入演出倒數計時。縱使沒勵琛什麽事了,他還是選擇和其他演員一樣,稍微再留下來看看正在布置的現場。
肖恩在佩薩校區裏已經沒有寝室可住,但她離開禮堂後并未直接回到自己下榻的旅店。她在校園裏解決了自己的晚餐,而後逛了逛正在連夜準備的各處活動點,終于在黑夜漸深的時候将大鬥篷一裹,趁着夜色悄然前往宿舍區。
她進入一棟雙人寝室小樓裏。這棟小樓的主人已經有一段時間沒出現,每晚亮起的零星幾盞燈,使得外人意識到這裏只有守屋的仆從。肖恩進入的小會客室,就是未亮大燈的房間,一名初長成的青年正站在窗口。
肖恩老老實實地行禮:“殿下。”
青年轉過身來,褐發褐眸,略為普通。肖恩對這張臉也不熟悉,但那道鎖過來的目光還是讓她壓力倍增。
“現狀和計劃稍有不同……”她剛報告了一句,就明顯感覺到對方隐隐透出的不滿,趕緊繼續道,“但我相信您會更喜歡這個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