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同僚之心
諾亞并未馬上和勵琛分開,事實上,他就是專門來找勵琛的。只不過在去勵琛寝室的路上,他發覺這小孩和那群小戰士站在一塊說話,于是就直接折了過去。
勵琛看他一路跟到寝室,挑眉問道:“有事?”
“算是吧。”諾亞笑了笑,跟着進了門,把手裏的袋子放到餐桌上。勵琛的室友都不在,大約跑去搶實驗室了。自從佩薩修改了“曙光會議”的考核方式,煉金術系學生們的實踐能力标準線就變得更具體。但具體不代表着變得容易,相反,因為标準的面面俱到,反而顯得更難達到。如果說戰士系和魔法系在五六年級要打兩場長架,煉金術系就是要在連續兩年內步步達标,一旦行差踏錯,就很可能對排名造成影響。
他們現在只是三年級,小煉金術師們已經時常泡在實驗室裏,可以想見四年級的時候會多狂熱。
“你趕緊先去洗澡,不然早餐就要涼了。”
勵琛撇撇嘴,倒也沒和他再争論什麽。剛晨練完,又吹了點風,渾身又冷又黏的,十分難受。
勵琛洗漱的速度很快,出來的時候早餐還帶一些溫熱。諾亞坐在桌邊百無聊賴,指尖上正練習着水珠的壓縮,看到勵琛出來了又即刻散掉,把早餐往他的方向推了推:“快吃。”
勵琛懶得和他客氣,坐下來開吃:“你在練習穩定度。”
“嗯。”諾亞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最近的練習看不出什麽效果,我想還是從穩固基礎來試試。”
勵琛暗暗點頭,他這顯然是瓶頸期,放松精神穩定基石,思路很對。不過,諾亞決定采取什麽辦法都是他自己的事,勵琛不打算進行主動表态。
他啃着早餐,不是很在意地問道:“你到底有什麽事找我?”
諾亞并不直接回答:“你待會去哪?”
他這是明知故問,勵琛九成九要去熔爐。雖然肖恩已經畢業,她的餘威尚存,勵琛作為她的唯一欽點成員以及唯一交情不錯的煉金術師,自然常駐于她當初霸占的那間實驗室。其實他們并沒說別人不能去,但“魔女的實驗室”太有名,以至于其他成員下意識地不會進入那裏。
果然,勵琛也不和他繞彎彎:“熔爐。”
諾亞點點頭:“我和你一塊,成麽?”
勵琛疑惑地看着他:“你?你進實驗室幹嘛?”
諾亞說道:“我想了想,反正要鞏固基礎,不如練習一下施法的速度。”
“所以?”
“所以,我想看看你的手法,當然是在不打擾你的情況下。”諾亞笑道,“這樣我心裏也好有個數。”
勵琛皺了皺眉。他确實以快速施法見長,但這是出于魔力節省,不見得适合魔力天賦了得的魔法系學生們。
“諾亞,我原本不打算發表意見,但如果你要以我為範本……”勵琛斟酌了一下說辭,“客觀地說,這不一定是個好主意。”
諾亞聳聳肩:“反正也沒別的辦法,試試你的方向也不錯。”
“不要單純地踩在別人的腳印上,諾亞。”勵琛對“模仿”這件事極為敏感,“何況我和你的來去方向都不一樣。”
諾亞看勵琛一本正經的勸導模樣,笑道:“你放心,我有數。”
勵琛吃完早餐抹抹嘴,花了點專注力思考諾亞的事情。他知道自從“聶文事件”以來,諾亞就在若有似無地朝他靠近,只是最近的動作尤為明顯,幾乎到了周邊人時不時側目的程度。勵琛對人際關系敏銳,當然不會認為這就是小孩子和誰玩得多了就和誰好。縱觀諾亞的表現,勵琛直覺認為他是站錯隊了。
維金斯是旗杆,這形象還是別出岔子的好。
“諾亞,我們得談談。”勵琛敲了敲桌面,“我不确定我是不是判斷正确了某件事,但防患于未然總是沒錯的。”
諾亞正順手幫他收拾桌面,看這個“小大人”一副正經教導的模樣,笑道:“你說。”
勵琛知道諾亞沒怎麽當真,也不在意。他只是覺得諾亞是平民中難得的個性平和、觀察細微又思路清楚的人,還有有一定的政治覺悟,順手拉拔一把也不是壞事。
當然,這也是一種隐秘的拉攏方式。
“你仔細想想。”勵琛右手支着下巴看他,“你是不是有什麽地方站錯隊了?”
“嗯?”諾亞沒想到勵琛一開口就是這樣的話題,他們還是頭一次這麽開誠布公地談論“政治立場”。諾亞固然有些把勵琛當弟弟照顧的意思,但他也明白這個小人要比自己有主張,也敏銳得多,于是他還是認真考慮起勵琛的問題來。
他從最近的事情開始說起:“賽萬提斯?”
勵琛沒回答他。關于這個人物的站隊錯誤率實在很低,基本和貝倫是一個水平。除了維金斯這個依舊用個人喜惡表達觀點的小孩,他還沒見誰表态錯誤。
諾亞顯然只是投石問路,他繼續問道:“夏羅?科科林?還是你那群軍部同僚的事?”
勵琛對這些選型不置可否,說道:“不是外部的,是內部問題。我和你說白了吧,就是我們幾個之間的問題。”
“我們?”諾亞聽到這個選題,皺了皺眉。他明白勵琛指的是他們這個四人組,勉強還能加上一個聶文。但他們厮混在一起好幾年,相互之間的印象和态度已經相對固定,諾亞一時之間無法猜到勵琛的意思。
勵琛看他一頭霧水的模樣,心下默嘆,這對諾亞來說确實有些困難:“四人組的中心不是我。諾亞,你站錯隊了。”
諾亞一愣。
勵琛直接點明:“你該把賭注下在維金斯身上。”
“維金斯!”諾亞毫不掩飾他的吃驚,“可他到現在還那麽懵懂!”
維金斯确實天賦了得,但這還遠遠不夠。且不說維金斯現在還發揮不了他的天賦,單從思路來說,錯估聶文的米爾斯都比維金斯要清醒,究竟為什麽要讓維金斯做主心骨?
“對,就是維金斯。”勵琛站起來,把早點吃剩的垃圾歸攏在一起,“所以,米爾斯和聶文犯了錯誤,可以無所謂;但要是維金斯出現問題,還得把他拉回來,至少是現在。明白嗎?”
諾亞盯着他的動作,并未答話。
勵琛拎起垃圾,笑道:“你仔細想想,會想通的。”
諾亞做了個難得的挑眉表情,而後點點頭。他看着勵琛站起來去扔垃圾的背影,忽而低聲笑道:“但是,我親近誰總是能自己決定的吧。”
諾亞最終還是和勵琛一起去了熔爐。熔爐裏沒什麽人,走廊裏也故作神秘的昏昏沉沉。如果是魔女肖恩的皮鞋,就會在這裏得到踢踢踏踏的回音。
他們在拐角上意外地碰到了熔爐的會長。
“瑞森,我還說要找你來着。”會長的家庭來自雷蒂阿最大的商會,使他的微笑裏總帶有些商業的味道,“真巧。”
勵琛也不在意諾亞站在旁邊,直接問道:“有事?”
“當然。”會長看了一眼諾亞,并未提出疑問,直接說道:“今年的劇本,我想交給你比較合适。”
熔爐前年的劇目《灰與白》只演出了一次,但佩薩的反響相當熱烈。它充滿了雷蒂阿人所不熟悉的“黑暗”“邪惡”和“複仇”,情感邏輯順暢,給了看戲人相當直接的爽快感。去年肖恩在拉着勵琛弄劇本的時候,便延續了之前的劇情,糅雜亂抄出了《沉睡與醒來》。
說的是白雪的女兒滿歲生日的時候,灰姑娘的丈夫為了報複,委求死靈法師去搗亂。死靈法師降臨生日會,将死靈詛咒打在女嬰身上——小公主在十六歲生日當天會死亡。白雪的丈夫為了保住女兒詛咒之子身份的秘密,殺了當天來到宴會上的所有賓客,而後全國求醫。光明魔法師破解了死亡,但無法徹底摘除詛咒,小公主在十六歲生日那天沉沉睡去。一百年過後她醒來了,國王卻因暴虐而被推翻政權。公主沒辦法,流落在民間嫁給一個農夫。她懷孕時想吃不在節氣內的莴苣,農夫冒死偷盜了死靈法師的莊園,以第一個孩子作為交換撿回命來。夫婦倆在生下孩子卻不打算兌現承諾,立刻啓程逃跑,自然還是被死靈法師追上,被迫交出第一個孩子。
現任的熔爐會長恰好在第二部 舞臺劇時期當選,商業嗅覺敏銳的他立即着手推出第一二部的畫冊。這系列作品風格統一,劇情連貫,黑暗意味明顯且濃重,卻又因合理的情感邏輯而正好踩在道德底線上。一經推出,不僅迅速風靡整個佩薩,更有隐隐席卷大陸的趨勢。參與進來的熔爐成員們都分到一杯羹,如今已将此事當作正經盛事來對待,再也不像以往一個個特立獨行置身事外。
最明顯的表現,就是下半學期剛開始,熔爐的會長就找上了勵琛。往年的劇本說是肖恩出品,實際上這個瑞格塞拉出了很大力氣,這事兒在熔爐裏是個公開的秘密。
勵琛也沒立刻給出答複,只是說道:“今年演出當天起到明年演出當天的畫冊收益,給我四成。”
會長知道這個小孩精明,遲早要開條件,卻沒意料到他如此獅子大開口:“瑞森,條件可以談,但‘空手套白狼’的事不是那麽好幹的。”
“沒有劇本,就沒有之後的一切。可去年肖恩拿到了什麽,會長?”勵琛才不着急,語氣十分悠閑,“當然,魔女她本人不在意,我也不會多這個嘴。但現在您拜托到我這裏來了,要我出力幫您賺錢,那肯定要拿出誠意來,是不是?”
會長看他一副“您慢慢考慮我先走一步”的漫不經心,腦子裏轉的飛快:“四成實在太多,兩成。”
“可以。”勵琛回道,“不過要涵蓋所有有關商品的收益。”
“你剛剛還說只是畫冊!”
“會長,你是商人。”勵琛斜睨着他,“可這世上并不只有你一個商人。”
“兩成”是會長的預計線,就說明他的底線還在“兩成”以上。勵琛懶得再和他繼續相互試探,索性一口價,中不中都是它了。
會長想了想:“成交,但你要保密。”
勵琛瞥了一眼諾亞,得到一個微笑,轉回頭道:“知道了。改天簽個合約,我就開工。”
會長錯身離開,勵琛帶着諾亞繼續往實驗室裏去。諾亞看這兩個和沒事人似的,也不出言囑咐他一句,不禁無聲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