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黃昏/06
在夏油傑的房間裏, 七裏夏樹反而放松了下來。
他的房間不大,除了床就只有幾個櫃子和一個書桌,都是他在去咒術高專以前的東西, 但仍然覺得熟悉,就好像他陪在旁邊一樣。
雖然得到了夏油傑的允許,但是仍然有一種窺探隐私的感覺。
那種感覺就像是, 隔着時間的溝壑去探尋他以前的樣子。
他的衣櫃裏有他以前穿的衣服,有些衣服看起來很小,明顯已經穿不上了, 但仍然洗好整齊放在衣櫃裏。
桌子上放着的大多數都是以前的課本, 還有一些文具。
她本來只是随意掠過一眼書桌, 結果這一眼看到課本之間夾雜着一本《插花藝術》。
跟那些規規矩矩的課本放在一起, 這本《插花藝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沒忍住笑。
然而嘴角剛剛牽動一秒, 她忽然想起來,在福利院的時候, 夏油傑每天都會在她的窗臺上放一束花。
福利院的位置偏僻, 背後有一片荒野,開着許許多多不知名的野花,但是經由夏油傑将它們合成一束,那些司空見慣的花卻變得更加鮮活起來。
她好奇地問為什麽這些花單獨看覺得一般, 放在一起卻覺得挺好看的。
夏油傑說他學過插花。
當時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問他為什麽會學這個, 他笑着說就當做是他的個人愛好吧。
現在她在他的書架上看到了這本書, 仿佛又回到了遇見夏油傑的那個夏天。
那時候她一心想讓夏油傑知難而退,別再管她的閑事。
可是她提的每一個要求, 他都認認真真去做到, 她的每一個細微觸動, 都沒能逃過他的眼睛,就連一陣風将她的頭發吹亂,他也全都看在眼裏。
他不止一次的說過——
“我有一個想要保護的人,希望她能永遠快樂。”
可她絲毫不想把他說的話放在心上,也未曾多想,為什麽不管她說什麽做什麽,他都始終站在她這邊。
那時候只覺得他脾氣真好,不管她怎麽故意惹他他都不會厭煩。
現在才明白,他對她所有的溫柔和善意,不是因為他脾氣好,而是因為他始終把她放在心上。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心。
雲霧散去時,才看見他的愛意,深刻見底。
她把那本《插花藝術》放回書架,由于她把書抽了出來,旁邊的書都傾斜倒過來,她只好把書本扶立起來再把《插花藝術》放回去。
裏面夾着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這個筆記本太礙事,大小跟其他書都不一樣,略小一些,卡在中間導致書放不回去。
她只好把筆記本拿出來,然後,看見了筆記本的透明封面裏夾着的一片郁金香花瓣。
身後的門在這個時候打開,夏油傑走進來說:“夏樹,吃飯了。”
他朝她走過來,一邊說道:“怎麽樣,找到與你有關的東西了嗎?”
到了她的旁邊,瞥見她的手裏拿着那本筆記本,她正盯着筆記本裏夾着的郁金香花瓣看。
他笑了一下,“居然找到了這個。”
七裏夏樹轉頭問他,“這是什麽?”
夏油傑微笑着,“以前寫的日記。”
她睜大眼睛,頓時來了興趣,“我可以看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現在先吃飯吧?”
“哦……”七裏夏樹把日記放回去,“我可以帶回去嗎?”
夏油傑失笑,“為什麽要帶回去?”
“每天睡前看!”
“日記都是以前寫的東西了,睡前聽現在的我說話不好嗎?”
“那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七裏夏樹看着他的眼睛,然後墊腳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笑着說:“我想了解一下以前的你。”
夏油傑低眼笑了一下,“那你等會兒走的時候自己記得拿。”
得了他的允許,七裏夏樹頓時眉開眼笑,“那你放心,我肯定不會忘。”
夏油傑的媽媽正在盛飯,見夏油傑和七裏夏樹出來,連忙招呼道:“夏樹,坐這裏。”
“我聽傑說高專的課很累,又沒有統一的食堂,只能學生自己做飯,不懂得照顧好自己的話很容易累垮。”
“夏樹太瘦了,傑,你是不是沒有照顧好夏樹?”
七裏夏樹連忙替夏油傑解釋:“沒有,傑對我很好,一日三餐都有管我。”
如果說夏油傑沒有照顧好她,那實在是太冤枉了,她個人認為沒有比夏油傑更精心的照顧了。
他的任務比她忙很多,但是他只要在學校,都會給她做好飯。
假如沒有時間,也會提前做好放在冰箱裏。
大概就是因為她太挑食又喜歡偷懶,如果是她自己做飯的話,她通常會随便吃點應付一下就完事,夏油傑才會這麽上心,一點都不允許她不好好吃飯。
然而,她在這邊替夏油傑解釋。
夏油傑卻附和了他媽媽的話,“确實太瘦了,之後我會注意一點,盡量在下次回家的時候讓夏樹看起來胖一點。”
七裏夏樹:“……”
她偷偷瞪了一眼夏油傑,而夏油傑只是微笑。
“下次回家應該是夏天之後了吧?”
“嗯,夏天的時候會更忙。”
“你們學校這個安排真的太辛苦了。”夏油傑媽媽嘆了口氣。
夏油傑笑了一下,“習慣了也還好。”
夏油傑媽媽轉頭問七裏夏樹,“夏樹現在也入學半年多了吧?還習慣嗎?”
七裏夏樹乖巧吃着飯,夏油傑還是像在宿舍裏一樣往她碗裏夾菜,不準她挑食,但是在他媽媽面前,她有一點不好意思,于是整頓飯吃得格外乖巧。
忽然問到自己,她連忙回答:“還算習慣。”
夏油傑媽媽微笑着說:“我看過你演的那個電視劇,演得挺好的,其實如果你繼續演戲,應該也不錯。”
她很少被人當面誇獎,對方又是夏油傑的媽媽,她頓時無措得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夏油傑在一旁把菜夾到她的碗裏,接過她的話,“夏樹在咒術師方面也很有天賦,為數不多的幾個特級裏,她就是其中一個。”
“唉你們那些什麽特級我也聽不懂,不過反正做自己喜歡的事就好。”
飯吃到一半,樓道裏忽然響起劇烈吵鬧的碰撞聲。
七裏夏樹被吓了一跳。
但是夏油傑和他媽媽的反應卻沒有很吃驚,只是皺了眉,似乎知道是怎麽回事。
夏油傑媽媽放下筷子,“我出去看看。”
夏油傑的臉色也變得不太好看,“他又來了?”
“他摸準了我的休息時間,知道我今天在家,專門挑我在的時候上門鬧。”
夏油傑皺着眉,“你怎麽沒有告訴我?”
“也不是什麽大事,反正門鎖着,他也最多是在門外鬧一陣,不開門就好了。只是這樣有一點打擾鄰居,但是大家人都挺好的,事後上門道個歉,也能勉強過得去。”
在他們說話的功夫,樓下的吵鬧聲更大了。
七裏夏樹聽到一個男人的聲音,不停用什麽東西敲打着樓下的大門,震天巨響,仿佛要将門敲碎。
他說的話口齒不清,卻粗魯渾濁,像是醉了酒。
她依稀聯想到了什麽,但是沒敢當着夏油傑媽媽的面問。
夏油傑站了起來,“如果不是我今天回來,我還不知道他居然還來騷擾你,我下去跟他說。”
夏油傑媽媽皺着眉,想阻止:“算了,他每次都是賭輸了錢,又喝得頭腦不清,你跟他說什麽都沒用。”
夏油傑笑了一下,有些冷意,“他不就是那樣嗎,沒什麽本事,欺軟怕硬而已。他知道你脾氣好,拿他沒什麽辦法才敢這樣對你。”
見媽媽仍然皺着眉,他安撫地說:“別擔心,我去跟他說。”
“夏樹……”
他轉頭看過來,眉眼間的冷厲淡了一點。
牽起她的手握了握,溫聲說:“我下去一趟,等會兒回來。”
七裏夏樹小聲問:“我可以跟你一起下去嗎?”
夏油傑微怔,而後笑着說:“不用,不是什麽大事。”
“哦。”礙于夏油傑的媽媽在,她也不好求他,“那你注意一點,別用那種等級太高的咒靈,萬一傷勢太重了會比較麻煩……”
夏油傑眼角微彎,“嗯。”
夏油傑下去之後,很快就聽到了那個男人破口大罵的聲音戛然而止。
隔着距離,聽不到夏油傑的聲音,只能聽到那個男人粗濁的罵聲。
“小賤種今天居然在家啊?”
“讓那個賤人出來,我跟你一個小賤種有什麽好說的——啊!”
男人的罵聲沒有持續多久,後續都被慘叫取代。
七裏夏樹聽得心驚肉跳,很怕夏油傑把人打成重傷或者直接打死,那樣不僅是有法律責任,咒術界那邊也不會放過他,因為咒術界明令禁止咒術師用咒術傷害普通人。
夏油傑媽媽不知道她的擔心,以為她是被這個變故吓到了,苦笑道:“抱歉,沒想到今天讓你看到這個局面。”
忽然聽到道歉,七裏夏樹連忙說:“沒事,我不在意。”
她聽着樓下的慘叫聲,不由問着自己心中的那個猜測:“那個人……是傑的父親?”
“是。”夏油傑媽媽不意外她知道這些,“以前以為只要搬出來了,苦日子就到頭了,但是沒想到他卻一直不肯放過我們,跟蹤蹲點打聽到了我們搬的新家,之後隔三差五的就來敲門鬧事,好在傑後來長大了,他發現自己打不過傑了,才稍微收斂了一點。”
“但是傑去了咒術高專,他發現傑很少回家,又開始試探着過來,到後來越發變本加厲。”
七裏夏樹說道:“阿姨……您應該告訴傑的,傑雖然忙,但他一定會想辦法。”
樓下的慘叫聲似乎停了一會兒,也許是夏油傑停手了,在跟他談話。
夏油傑媽媽嘆了口氣,“傑這孩子從小就特別懂事,他很會察言觀色,他知道父母關系不好,所以很小就學會了照顧人,被他爸爸打罵也是自己悄悄塗藥,不想說出來讓我傷心。”
“去了咒術高專也一樣……他雖然從來不說,但以我的對他的了解,他在咒術高專的壓力和煩惱也并不少,他從來不說出來,不想讓我為他擔心。我這邊雖然一直被騷擾,但只要鎖好了門,也沒有什麽大問題,還沒到不能解決的地步,所以也就不想再增添他的煩惱了。”
七裏夏樹正想說什麽,被樓下再次響起來的慘叫聲打斷。
那個男人嘶聲叫罵着污穢的詞彙,就連七裏夏樹從小聽慣了各種難聽的詞也覺得聽不下去,夏油傑媽媽的臉色也變得不太好看。
再然後,那個男人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劇烈慘叫,七裏夏樹和夏油傑的媽媽都聽得心驚肉跳。
夏油傑媽媽不安道:“傑……不會把人打出什麽事吧?”
七裏夏樹心髒捏緊,站了起來:“我下去看看。”
七裏夏樹對夏油傑媽媽說了一聲,就出門往樓下去。
但她還沒走出樓道,就看到夏油傑緩緩從樓梯上來的身影。
他長發松散,光線略安的樓道裏,俯瞰下去的角度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他的腳步很慢,影子昏沉,從他擡手撥開淩亂發梢的動作中,感覺到一絲陌生的冷厲。
走上了臺階,他擡頭看到了站在上一級樓梯的七裏夏樹。
他的目光微怔了一下,然後,她看到他眉眼間的淩厲緩緩褪去。
看向她的目光漸漸平息,最後靜如雲霧散去的湖面,澄淨而溫柔。
夏油傑走到她的面前,他的眉眼間不掩疲憊,卻因為眼中映着她的倒影而顯得柔和純粹,他淡笑了一下,“夏樹?你怎麽出來了?”
她問道:“那個人呢?”
“教訓了一頓,被吓跑了。”他微笑着,“夏樹在擔心我?”
“嗯。”
他擡手,輕撫着她的長發,柔聲說:“別怕,我有分寸。”
七裏夏樹撲進他的懷裏将他緊緊抱住。
夏油傑怔了一下,摟着她的後背,“真的吓到你了嗎?”
她在他的懷抱裏吸了吸鼻子,“嗯。”
他輕笑了一聲,溫聲慢慢說:“別擔心,這方面我可是最讓人放心的吧?其他人做任務的時候多多少少都會有疏漏,但我每次都是合格的完成。那個人的确讓我很生氣,但是在遵守咒術師的職責這方面,夏樹應該最放心我的吧?”
“……”
“夏樹?”
他見她始終不說話,将她埋在自己懷裏的腦袋捧起來,意外的在她眼底看到淚光,怔道:“真的吓到了?”
“不是……”她連忙解釋,“不是吓到了。”
七裏夏樹在他衣服上蹭了蹭眼淚,“只是有一點害怕,怕你變成那種樣子。”
夏油傑微笑着揉了揉她的臉,半開玩笑的語氣:“難道我看起來有變成殺人魔頭的潛質嗎?”
他見她不說話,微微低下頭,在她嘴唇上輕吻了一下。
再次看向她的眼睛,“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