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希音并不回答, 卻問他道:“那兩個女孩,是叫菜菜子和美美子吧,她們在哪?”
夏油傑露出意外中混合茫然的神情, “你突然問起這個……我也有些想不起來, 應該還在東京吧。”
她們倆雖然是算是他看着長大, 也是促使他選擇正确道路的特殊‘道标’, 可惜作為術師的才能只能說是平庸, 并不能給他的大業帶來幫助, 複活之後, 考慮到行動的隐蔽性和高效性, 他是很少再和之前的同伴聯絡的, 自然也包括這兩個養女。
夏油傑有些興味地說:“還以為你不太喜歡她們,現在突然提起, 難道是害怕以後在我身邊會覺得寂寞嗎?”
寂寞?
希音望向被他攏在掌中的獄門疆, 微皺着眉頭, 既困擾又有些感興趣地說:“他像只貓一樣,是耐不住寂寞的鬧騰性子,當初你們形影不離,怎麽樣都要湊到一起玩,親密到讓人頭痛的地步。如今你去要把他關在這方寸之地,使他永遠不能重見天日……這是針對他的懲罰嗎?”
夏油傑把玩了下手中的立方體, 随口道:“怎麽, 你關心他?”
“也對,雖然你們以前不太對付,聽說這幾年分歧也很大……但我覺得你應該不讨厭他才對。安心吧,我不會把悟一直關下去的,等到世界變成我預想中的樣子, 一切成為定局,我會放他出來。辛辛苦苦完成的大業、鑄就的完美世界,如果不能分享給唯一的摯友,那樂趣不就少了一大半嗎?”
“真的假的,你居然還打算放他出來?”
希音仿佛覺得難以置信,“你不擔心他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你殺掉嗎?”
“悟不是不知變通的人,等到我預想中的完美世界展現在他面前,他無論如何也會理解我的。”
夏油傑有些輕松地說:“他會生氣、大概很生氣,可是已成定局,并且顯現出正确性的話,想必他也不會只為洩憤就和我動手。”
“這只是你的揣測而已,你也無法回避那種可能性吧,這世上唯一有篤定把握殺死他的人……不就只有他了嗎?”
希音盯着他的眼睛,仿佛執意要他回答這個讓人不快的問題。
大野為什麽非得問這個問題呢?
在一旁沉默觀察的乙骨憂太覺得事态發展滑向了他無法預知的方向,讓他緊張而忐忑。
夏油傑作出思索的表情,數秒之後給出回答,“是啊,悟的話如果想,怎麽樣也可以殺死我。但我還是會選擇放他出來,就算會略有延期,但這不會是太久之後事情。對我而言,沒有五條悟的世界未免太無趣了……對我來說,被他殺死好像并不是那麽難以忍受的事呢。”
他倒是有資格說這句話。
“我只是非得完成自己的大義不可,等到了那個時候,想必就算死,也能安然接受吧。”
這樣說完,他好像意識到了什麽,對希音露出歉疚的神情來,“抱歉呢,我是不是沒考慮到你的感受?”
“也稍微對我有點信心嘛,不會到那種地步的……你之所以會這樣問,就是害怕我會把悟放出來,威脅到自己嗎?”
他幾乎篤定這就是答案了,無奈道:“果然是女人嗎,總會有些無益又可愛的擔憂呢。”
希音沉默地看着他。
死而複生,化身詛咒,他還是人類時便偏執固執到讓人無法可想的信念變得更加純粹堅定。
夏油傑不再是人類了,他已經是個不折不扣的詛咒。
身而為人時,尚且沒什麽沒夠牽絆、阻止他的腳步,現在更加不存在能讓他軟化的東西了。
可夏油傑又還是夏油傑,因為這貫徹始終的信念,因為他所摯愛,如今依舊。
看着面前說陌生也不那麽陌生,說熟悉又不那麽熟悉的昔日戀人。
希音嘆息一聲,“我确實是喜愛你的,傑,事到如今我終于能完全确認這一點了。”
夏油傑微有些驚訝,奇怪她為什麽要說這種早就被确定的事實,然後露出無奈的微笑,繼續向她伸出手來。
“不要害怕也不用遲疑……你當然是喜歡,不,你是愛着我的。你應該坦然面對自己的心意,沒必要感到羞愧和擔憂,順從它做出自己的決定吧。只要你到我的身邊來,接下來你就無需憂愁,不用煩惱了。”
害怕遲疑,羞愧擔憂?
我怎麽會有那種情緒,傑,你真是一點也不了解我,不過這也不怪你,是我自己沒有給你了解我的機會。
希音如此想着,對夏油傑露出冰冷釋然地笑容,“抱歉啊,我不理解愛為何物,因此也不會愛誰。而且,我實在是個很遲鈍的女人,同你相戀時遲遲無法确定自己的心意……直到現在,我已經不再眷念你了,才終于确定自己确實喜歡過你,可那樣的心意如今早已化做烏有,無法重回。”
“要說證據那一定就是——如今站在這裏,以非人姿态存在,堕化成自己昔日最厭憎存在,還沾沾自喜一無所覺的你,已經無法折磨到我了。”
“有時候我也覺得受不了自己……為何我是個如此般涼薄、冷漠的女人呢?”
夏油傑那凝固于難以置信的表情她完全不放在心上,當确定自己心意的那一刻,希音就已經做好了決定。
下一刻,無界的領域空間無想之界凝固了時間和空間,把兩人局限其中。
無界是相當特殊的術式,它天然附帶領域,并且在術式擁有者對術式的了解和運用到達一定程度就可以展開,這和咒力量或者術師對咒力的理解一點關系也沒有。
依照世間萬事的平衡,相對于得到它的輕易,這同時也是個沒什麽用處的領域。
它不能改變或者加強些什麽,只是純粹創造一個不會被打擾,讓施術式,和他決定的施術對象同外界分隔開來,能不受打擾完成交換的空間而已。
“我變心了,如今的你已經無法再牽絆或者愉悅我了,變得索然無味。”
希音說:“本來覺得和你一起下地獄也算是有始有終……可是現在,我決定一個人下去了,事先聲明,我可絕對不會等你。”
說着這樣的話語,她竟然在笑,釋然而俏皮,“現在想想,這些年來,我仿佛畫地為牢,把自己困住了。不知道想要什麽,卻一味索取,不知餍足。”
于是得到也不珍惜,錯過才明白失去什麽,才走到今天這步。
“都已經是最後了,總得做點像樣的事情,留下些什麽,或者給予些什麽才好。”
只是折磨和歡愉的話,很快就會失去痕跡,煙消雲散。
想到這裏,她垂眼望向獄門疆,輕聲道:“聽說你還能聽到外面的聲音,那就告訴你我這樣做的原因吧,好讓你不要誤解我的心意。”
“從你那裏得到的,确實使我歡欣滿足,充盈這顆空洞難填的心……因為我很滿意,所以才決定回饋你等價,而且能夠給予你的東西。”
“沒錯哦,我決定把自由還給你了。從今以後,再沒有什麽能夠困住你,禁锢你,束縛你,折磨你……你終于可以是個像樣的最強,做那高懸于天空,輝耀世界的太陽了。”
話音落下的一刻,交易達成。
希音支付了足夠的代價,讓被封印在獄門疆中的最強咒術師從這至強的封印中掙脫出來,重新回到滿目瘡痍的人世。
‘不可能’的奢望已經達成,無想之界瞬間崩塌,回到現實。
在乙骨憂太看來就只是一錯眼的功夫,一切都被改寫了。
高□□服戴着眼罩的白發咒術師手托着獄門疆,朝着他的方向,苦笑着說:“憂太,不是三令五申告訴你不要讓這家夥來嗎……你看,做夢都沒想到的糟糕事情果然發生了啊。”
到底發生了什麽?
乙骨憂太望向突然失去意識倒在地上的大野希音,震驚無法言語。
夏油傑也在看她,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
五條悟低着頭,慘笑着說:“她一直是個很過分,而且任性妄為的家夥……傑,真遺憾啊,你居然現在才知道。”
而且言不由衷,口是心非……死不悔改。
你明明不想讓傑死,也不想給我自由,所以才擅自作出這種決定,把所有爛攤子都丢給別人收拾。
你就是這樣糟糕至極的女人啊……反正也是最後一次了,而且就算是我……
最強咒術師很快确定心意,獄門缰随着他的意志打開立于怔忡着無法言語的夏油傑身後。
他說:“偶爾我也想任性一下,傑,殺死你這種事就算是對于我,只有一次也足夠了,實在不想再來一次了。”
閃電般從腦中掠過的時間裏,夏油傑會想些什麽呢?
五條悟不知道也不關心了,他封印了或許能替代兩面宿傩成為史上最惡詛咒的夏油傑,一把扯下眼罩露出那雙晴空一般,此時卻溢滿傷感和失意的眼睛仰頭望向天際。
他心裏一陣難言的虛泛和空洞,覺得眼前的世界也徹底失去色彩。
怎會如此,難道這就是結局?
我們三人,一個被封印在獄門疆裏永不見天日。
一個用性命作為代價,終結這場終歸是他們一起犯錯才導致的災難。
而他,在失去摯友之後失去摯愛,注定一個人背負一切,走接下來的路。
天空也仿佛明了且憐惜他的心意……一滴雨水落在了他的臉上,接着又一滴,落了他滿身滿臉。
就像在替他落淚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