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這孩子倒是出乎意料的坦誠, 希音有些想笑,她也确實笑出來了。
她仰着頭對乙骨憂太道:“出了這樣的事,現在東京完全無法和外界聯絡。五條被困在封印裏出不來, 高專的師生境況如何也完全不清楚……是不早點解決不行的大困境哦。”
“大野老師, 我知道事态嚴重, 放心交給我吧, 雖然沒把握, 但我會拼上性命, 努力把大家, 還有五條老師帶回來的!”
“五條預感到自己可能出事, 第一個想起的就是遠在國外的你, 乙骨,你被寄予厚望……所以你一旦失敗甚至身死, 咒術界就沒有希望了, 我知道你願意為高專的大家賭個性命, 但我勸你還是仔細想想。“
乙骨憂太仔細想了想,皺起眉頭糾結道:“現在好像沒別的辦法了吧……除了盡力嘗試,努力拼拼看,還能怎麽辦呢?”
“所以帶我去吧。”
希音道:”策劃這場陰謀的,畢竟是那家夥……我倒是比你更有把握。其實決定讓你回國的人不是高層,而是我。分派給你的任務表面上是深入東京, 平息事端, 可實際上,你的任務是把我好好帶到東京腹地,讓我見到夏油傑。”
“只要能見到他,我就有結束這場動亂的把握,起碼八成——這是真的哦, 我向你保證。而且就算你執意獨自去往東京,我也會自己去的,雖然這樣就不一定能活着見到夏油傑。”
乙骨憂太打量了希音幾眼,只見她面容平靜,微帶笑意,那雙暗紫色的眼眸甚至比平日裏更加平靜安然。
大野老師的話,是不是有哪裏和從前不太一樣了呢?他不由想。
不管怎麽說,看樣子他是攔不住她了。
乙骨憂太這樣想着,無奈地讓開地方,“既然您執意如此。”五條老師的第一件囑托就沒有完成,他不由有了些不詳的預感。
接下來要面臨的是需要賭上性命的戰鬥。
希音覺得為人師長,至少有義務把情報和乙骨憂太交待清楚。
“……綜合目前的情況來看,能肯定的是,就算變成詛咒,夏油傑依舊保有身為人類的智慧和信念,我甚至懷疑他的咒靈操術也有了一定變異,比以前更加難纏。”
“總之,他會比從前更堅定、殘酷而且強大,你得用和一年前截然不同的目光看待他才行。”
“另外,他聯合的那幾個特級詛咒也不容小窺……不過考慮到獄門疆的機理,那幾個多半被他當作絆住五條的消耗品了,也許五條在被封印之前,把那幾個收拾掉了也說不定。”
啊,是比想像中更加不容樂觀,更複雜的局勢呢。
乙骨憂太覺得頭痛,看了眼起碼面上非常淡定從容,好似真的成竹在胸的希音,他又覺得奇怪。
大野老師為什麽會知道得這麽詳細呢?她的情報來源……莫非這些都只是猜測而已?
希音若有所覺地回望了他一眼,幽深的紫色瞳眸波光流轉,瞬間讓他把冒到嘴邊的問題咽了回去。
不知道為什麽,這位許久不見,除了殊麗姿容外好像沒什麽特別之處的女性師長,在和一年前比已經脫胎換骨的他眼中,比起從前平添了幾分危險的氣息。
好像不謹言慎行,小心翼翼就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一樣。
現在的東京俨然淪為魔域,就算是政府特地調遣來的直升機也不敢飛進去,只載着他們停在邊緣。
兩人下到地面,沉默着走進這個明明很熟悉,又驟然間變得危險陌生的地方。
“覆蓋整個東京的結界,不論如何想,都只能是天元大人的手趣÷閣。”
穿過那層無形無質的賬,希音嘆息一聲。
乙骨憂太是平民出身,對天元的了解僅限于聽過,于是問:“那位大人出手了嗎,聽說他是咒術界極特殊的存在,地位和實力都相當超脫。”
“天元确實很重要,某種意義上說是日本咒術師的基石也不為過……不過你很難說得清它的存在對日本來說究竟是好是壞。”
希音臉上帶起微妙的笑意,道:“它能做到許多尋常術師想都不會想到的事,但單純從實力上來說,可能是超乎你想像的弱。”
乙骨憂太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啊,那天元不會被夏油傑挾制吧?”
“很想對你說不會,不過看這個情況,這種糟糕的事情說不定已經發生了。”
她說這話時,表情冷淡而無謂,好像雖然嘴上說得嚴重,實際上卻全不放在心上,乙骨憂太卻莫名有些介意,“然後呢,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嗎?”
希音帶着笑意看了他一眼,“天元如果被夏油傑操縱,光我所能想到,惡夢一樣的糟糕可能就不下十種,不過都只是些無端揣測,說給你聽除了徒增煩惱吓到你睡不好覺之外也別無他用。”
原來會用這種話戲耍學生的也不光是五條老師一個人啊。
他微妙地想起五條悟叮囑他絕對要阻止大野去東京時的情景來——那時他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乖順地答應下來,結果五條悟還不放心,怪叫着道‘千萬不要啊,那家夥如果去了東京,絕對會發生比惡夢還要可怕的糟糕發展’讓他發誓。
好在不是束縛,沒完成除了讓人心裏過意不去之外,沒有其他實質上的懲罰。
兩人沉默下去,沿着公道向東京市區走去。
在公道上,除了覺得沒有車輛人流,東京變得格外沉靜之外也沒有其他異常,等到了昔日人聲熙攘的市區,才意識到東京果然淪為魔都了。
猙獰扭曲,仿佛是從最荒誕可怕的惡夢中走出來的詛咒漫步于街道,倒像是取代了昔日地球之主的位置。
乙骨憂太沉靜地呼出口氣來,取下負在身後,被布條裹起的太刀。
希音看着他幹淨利落地一刀解決掉一只狀似蜘蛛的一級詛咒,不感興趣地移開視線,眺望向更遠些的方向。
如今在我眼前的,就是太陽沉淪,世界淪入暗夜的景象。
魑魅魍魉行走于地面,把所經之處化成地獄。
她有些恍惚地想,我期待看到太陽沉淪,打心眼裏認定那會是場華麗宏大的災難和變化……卻從沒想過之後。
他不在的,被黑夜主宰的世界如此醜陋無趣,想像中應有的愉悅滿足還沒有來,失望和厭惡就已經覆上心頭。
如果他不再回來,傑應該可能把他荒誕的願望化做能夠實現的道路,鋪展于日本的地面……然後呢,然後會發生什麽,我期待那樣的世界嗎?
從五條悟被封印起,高層就已經在考慮觀望和傑妥協,達成某種約定平衡的可能性了吧。
如果他們确認他的強大超出想像不能抗衡,而且執念依舊‘只是’清理掉普通人而已……那就不用擔心,反正也動搖不了身為術師,高高在上的他們,必要的時候,他們甚至可以讓咒術界淪為傑的爪牙,替他實現那個‘妄想’。
真是想一想,就打心底裏讓人覺得無趣無聊的,令人作嘔的發展啊。
整條街道都被乙骨憂太清理幹淨,他也有些累了,索性盤腿坐到地上休息。
他擡眼望向滿臉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些什麽的希音,有些猶豫地問:“大野老師,之前一直忘記問了……不,應該說果然覺得還是得問你才行,你的計劃是什麽呢?”
這真是個好問題,可惜沒有答案,因為我尚在猶豫徘徊中,有些東西無法确認……所以我,還沒有做出那個最後的選擇。
這樣想着,希音豎起食指立于唇前,神秘道:“這裏底牌,為了保證在關鍵時刻發揮效力,就算是你,我也不會說的。”
真難纏啊,乙骨憂太感到頭痛,由衷想,一年前的我到底是怎麽回事,怎麽會打心眼裏覺得大野老師是溫柔可親,比五條老師可靠靠譜得多,會認真替別人考慮的人呢?
“……我就姑且問問好了。”
他硬着頭皮說,“我記得大野老師你曾經說過,那位,夏油傑,其實是個溫柔的人……你打算嘗試看看勸說他放棄嗎?”
希音并不回答,只面無表情沉默異常地望向他。
這對峙持續了十數秒,乙骨憂太幹笑兩聲,抓了把頭發,“這個問題很奇怪嗎,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是那種麻煩至極的對手,要是能用言語說服,當然再好不過了吧……”
說着說着,他自己熄聲了,他已經不是一兩年前那個懵懂無知的自己了,如今只會覺得這種軟弱的想法十分可笑。
之所以會這樣問出來,只是因為太好奇如今在自己面前暴露出真實難纏個性,但并沒有展現出什麽特殊術式或者其他異于常人表現的希音,那八成把握從哪裏來了。
雖然不是很有信心,也不像五條悟一樣把絕對能行、沒問題之類的話挂在嘴邊,但這一路行來,看到昔日熱鬧繁華的東京變成如今這副樣子,乙骨憂太已經有了相當的覺悟,暗下決心無論怎樣都要粉碎阻止夏油傑的陰謀。
既然如此,那他當然想要了解希音的計劃,然後做出權衡判斷……如果認定她的做法不會奏效,那他也會相應做出調整應對。
“才剛覺得乙骨你變得比從前成熟可靠,像個過得去的術師了。”
希音嘲諷道:“結果還是像個孩子,在飛機上不就告訴過你,變成詛咒之後,夏油傑的意志只會比身為人類時更加堅定。”
“以前在高專,他還是個人類……比你大不了多少的少年,要走我都不會攔也攔不住,現在變成這樣,我怎麽可能倒過頭來做無用功呢?”
“啊哈哈……果然是這樣嗎,看樣子不打不行啊。”
乙骨憂太更尴尬了,心想,總之你就是不願意告訴我你打算做什麽嗎……真讓人頭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