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13)
領楚岚,在此領教各位高招!還有誰要與我一戰?!”
一時之間,叛軍之中竟無人應聲,楚岚看着奚平王:“串通賊匪牽制兵力,王爺再伺機領兵入京以圖不臣之事!身為衛戍營統領,楚某本應将你就地斬殺于此,但王爺畢竟還是當朝親王,身份尊貴,楚某不捆不縛,以保你皇族顏面,王爺獨自随我入宮面聖,下令讓你的人乖乖投降,楚某還可少傷幾條性命!”
眼見大勢已去,奚平王冷笑:“敗者為寇,本王無話可說,希望楚将軍守諾,莫要亂殺無辜!”
“那是自然!”楚岚微微側臉,“燕淮!”
“屬下在!将軍有何吩咐?”
“将叛軍圈禁在此,不要放走一個,等左恕将軍回來,你與老将軍一同将叛軍押送出京,先行通知奉陽兵馬驿騰幾個院子出來,屆時老将軍自會處置,待協助老将軍安頓好之後你立即回衛戍營候命!”
“屬下謹遵将令!”
楚岚的視線回到奚平王臉上:“王爺,請吧!”
奚平王沒動:“楚岚,本王有一事不明。”
“請問。”
“本王的計劃只有瘋狼一人知情,楚将軍又是從哪裏得知的消息?”
楚岚:“瘋狼屍體上。”
“什麽?瘋狼死了?你殺了他?”
楚岚轉眸,觑着奚平王:“王爺,這是第二個問題了。”
奚平王瞪着楚岚,一時無語,大景圍剿了十幾年都沒能剿滅的瘋狼!玉冠山對于官兵而言也不啻于銅牆鐵壁的存在!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在計劃進京時輾轉找上這個惡貫滿盈的山匪頭子,以各取所需為籌碼讓他替自己牽制朝中兵力,本以為萬無一失的……
“王爺,請随楚某入宮!”楚岚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奚平王:“……”
楚岚果然守諾,進京入宮這一路上,對奚平王果然未捆未縛,自己騎着馬跟在他身邊,讓不知情的人完全猜想不到這個身着華服,端坐馬上的人竟是差一點就帶叛軍殺入京城的叛黨,而奚平王也明白,楚岚這麽做也的确是給足了自己顏面。
直到抵達禁宮門口時,守在那裏的秦章面露難色地盯着奚平王看了半晌,又轉頭去看楚岚:“将軍,這……這位……”
楚岚道:“有我在,沒事,放行吧。”
“是!将軍請。”
“皇上在什麽地方?”
秦章道:“回将軍,皇上和葉王爺在禦書房等候将軍,和……和這位……”
楚岚點頭,直接将奚平王帶往禦書房。
待內侍通禀後,兩人進門,立即就有兩雙眼睛朝他們看過來。
淮安王果然在。
楚岚飛快地瞄了雁歸一眼,便立刻低下頭去,遵照禮數行了君臣之禮,又以禮拜見了淮安王。
雁歸先是不動聲色地迅速把楚岚上下打量一番,發覺他并沒有什麽不妥之處,便放下心來,也就不再看他。
奚平王景漣帶兵謀反這事,不僅關乎皇室內部紛争,也關乎景氏顏面,于是,葉檀直接摒退了一衆侍衛宮人。
禦書房中,只剩下四個人,楚岚将奚平王“請”到了當今聖上面前。
景漣擡頭看雁歸,雁歸也在目不轉睛地望着他,而且,眼眶竟微微泛起了紅。
景漣吃了一驚,一時無語,叔侄二人就這樣四目相對的看着彼此。
良久,雁歸開口,威嚴的聲音微微打着顫:“皇叔,還記得麽?朕小時候時常被人明裏暗裏的排擠,有一回受人誣陷在先帝的禦書房罰跪,只有皇叔肯替朕求情……朕忘不了,小時候坐在皇叔肩膀上摘桃花,跟着皇叔一起偷偷在後花園池塘裏摸蓮藕……朕也忘不了,先帝駕崩之後,朕遭人迫害,只有皇叔想盡辦法想要留朕一條性命……皇叔!如今你我竟然這樣見面了,你讓朕怎麽辦?你讓朕拿皇叔怎麽辦?!”
雁歸這一開口,說出來的話不僅讓景漣覺得無比意外,連在場的葉檀與楚岚也都詫異地望着雁歸。
景漣雙目微紅,笑了:“過去那麽久的事情,想不到陛下還記得。”他聲音平靜,語調輕柔,更像是尋常人家叔侄之間的聊天。
“記得。”雁歸說道,“朕還記得皇叔教朕治國理政之法,教導朕‘治大國若烹小鮮’。”
景漣:“是啊!臣确實對曾經的太子昭講過,治大國若烹小鮮,若有一味調料放錯,那這道菜就變了味道……陛下治國,必要嚴于法度,無論何人犯法皆要等同視之,如今,臣犯下謀反大罪,甘願領受任何懲處,為陛下嚴明法度開先河!”
“皇叔啊……”雁歸笑得慘淡,“生而為人,上有蒼天,下有厚土,任何人都要心存敬畏,不可随心所欲。帝王也同樣如此,生而為君者,常憂天下蒼生之事,常懷為生民立命之心……皇叔的教誨,朕感念于心,若是一道菜放錯調料而壞了味道,朕還可以加上蓋子,不讓別人看見,藏起來留給自己,而人的生命只有一回,若朕用皇叔的命來開律法先河,皇叔丢掉的是命,卻如同剜去了朕心裏的一塊肉!你讓朕如何下手?”
話音一落,景漣的眼淚終于滴了下來。
“皇叔走得急,應當沒等到聖旨下達,皇叔幼子——朕的小堂弟景軒,在待選太子名單之首。”
景漣大吃一驚:“陛下?”
“朕說過,這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身為帝王,肩上擔得是天下蒼生黎民,景軒雖然年僅八歲,但寬德仁厚,聰穎好學,深得朕心,倘若日後他能初心不改,便是太子最佳人選。”雁歸頓了頓,望着景漣道,“皇叔雖有行差踏錯,但念及皇叔身為景氏族長,為傳續景氏大統才不得已而為之,就罰皇叔交還兵權,日後安居奚地,俸祿如舊,朕也将再不予奚平王以任何封賞,追随皇叔進京的将士,朕不予追究,将他們軍制拆散編入各州衛軍,皇叔可還有異議?”
景漣雙膝觸地:“罪臣景漣叩謝陛下!陛下仁德,景漣終生思過也難報陛下天恩!”
“馬車……朕已經為皇叔備好了,去吧。”
“景漣叩謝陛下聖恩!”
楚岚和淮安王葉檀将護送景漣回奚地等一幹繁複事宜安排妥當,天色已經擦黑了,葉檀同楚岚打了個招呼便離宮回府去了,楚岚也沒去書房,直接回了陛下的寝宮。
☆、情定
楚岚回來時,雁歸果然在,偌大的寝宮之中,只有他一個人坐在書案前,孤零零地望着躍動的燭火出神。
楚岚喚了他一聲,他才驚醒過來,看見楚岚,他眼中立即有微光點點浮現。
“回來了?”
“嗯。”楚岚走過去,登上幾級臺階,在他身邊席地而坐。
雁歸瞅着他硬邦邦的坐姿,皺了皺眉:“連甲都不卸,這麽坐着不難受麽?”一邊說着,一邊扭過身子,伸手先去卸他的胸甲。
楚岚一動不動,就擎等着一國之君像個随從似的替自己卸甲,半晌後才開口:“難受,可是沒你現在心裏難受。”
雁歸的手頓了一下,唇邊漾出一抹苦澀的笑:“雲舒,如果連你都不在我身邊,你說我該怎麽辦?”
楚岚心裏一疼,握住他正擱在自己肩上的手。
“別裹亂!你握着我還怎麽卸?”雁歸一巴掌拍在楚岚手背上,不疼,但麻酥酥的。
“雁歸……”
“嗯?”
“不怕,有我陪着你。”
雁歸:“那就請大将軍以後老老實實當金銮殿上的門神,別有事沒事總惦記着往外跑,把我一個人扔在京城。”
楚岚一笑:“好,都聽你的。”
“真的?”
“當然是真的!你看……”剝去了硬殼的楚将軍,蹭到書案前,拿起筆來,蘸飽了墨,在鋪平的紙上刷刷點點。
雁歸垂眸看着,将他寫出的墨字輕聲讀了出來:“雁,歸,安,處,是,吾……鄉……雲舒……”
雁歸安處,是吾鄉。
楚岚的字跡遒勁潇灑,一撇一捺都猶如貫進了揮刀劈斬的力道,看得雁歸心潮澎湃。
楚岚寫完,自己欣賞一下那幾個墨字,突然感覺自己好像沖動了,有些班門弄斧的意思,而且這話……也算是對雁歸正式表明心跡了吧……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蹭了蹭鼻子,不太好意思地笑笑,伸手想要把筆擱回去,拿着筆的那只手卻在中途遭遇攔截,被雁歸直接握在手中。
雁歸引着他去将筆蘸飽了墨,然後輕輕托着他的手,在他那一行字的下面,一筆一劃地寫道:雲舒霁兮……雁歸來。
雁歸的字,幼時便是一派四平八穩,字如其人。如今,更增添了恢弘的雄渾蒼勁,楚岚在心中默念着那兩行字:
雁歸安處,是吾鄉;
雲舒霁兮,雁歸來……
雁歸握着他的手放下筆,手還舍不得放開,就着兩人緊貼的姿勢把他摟在懷裏,楚岚稍微一側臉,在雁歸貼近的側臉上親了親:“雁歸,我想你了,你呢?不想我麽?”
雁歸在他耳朵尖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楚雲舒,你的良心呢?”
“這兒!”楚岚直接拽着雁歸的手,摁在自己胸口上,“那陛下的良心在哪兒?讓臣看看。”說着,另一只手向後一背,直接抓着了雁歸肋下的癢癢肉。
雁歸瞬間破防,撲哧一聲就笑了出來,一把握住楚岚手腕:“往哪抓呢!手給我老實點兒!”
“遵旨。”楚岚笑嘻嘻地又在雁歸臉上親了一下,“臣知罪了,陛下不如放臣先去沐浴更衣,然後任憑陛下處置。”話音一落,他就聽見身後的人呼吸聲驟停,像是猛然間被噎了一下似的,緊接着那人的鼻息立刻變得粗重起來。
楚岚嘴角一翹,任你再是什麽一國之君,小屁孩兒就是小屁孩兒……
然而還沒等楚将軍得意完,方才還緊緊箍着自己的懷抱突然松開,雁歸雙手一張,身體也往後退開幾寸,不緊不慢地貼着他耳邊說道:“那大将軍可要說話算話,容朕先考慮考慮如何把将軍這些日子欠下的債一次讨完,連本帶利……”
他輕聲細語的這麽一句話卻直接把楚将軍的笑容“嘎巴”一聲凍在了臉上,三十六計走為上!他迅速從他家陛下懷裏爬起來,幹咳一聲:“那什麽……我、我先去沐浴……等會兒還有正事兒得和你講!”
雁歸嘴角噙着笑意:“洗耳恭聽,拭目以待。”然後好整以暇地看着那個從不畏戰的人一聲不吭地火速逃離了現場,還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補上一句,“大将軍!走慢點!你的良心都快跟不上了!”
嘴上占到便宜的人笑眯眯地自己去脫了外袍,往床邊一坐,看着那人枕邊疊的整整齊齊的衣裳,忍不住開始心猿意馬起來,根本塞不進什麽正事去。
誰知他等了半天,跑去沐浴那人竟左等不來,右等也不來,雁歸等的心浮氣躁,幹脆胡亂抓起自己的一件內袍就沖進浴池找人。
待他進到浴室時,偌大的溫泉池中無比靜谧,只聽得見溫泉噴湧時泠泠細細的水聲,浴室四角的琉璃華燈映着池邊鑲嵌的暖玉,透出瑩潤的光芒,與浮在水面上的星星點點碎光交織相溶,映出滿室旖旎星輝。
池水微漾,雁歸一眼就瞧見了斜倚在池壁上的楚岚,枕着一只胳膊,阖着雙眼,他整個身子還都浸在水裏,但人已經睡着了,而且睡得很熟,連有人走到身邊都無知無覺。
連續十幾日的奔波,蕩平玉冠山匪亂之後又馬不停蹄地追擊叛軍,一路奔襲回京,楚岚真的是累壞了,方才兩人在書案前那一番調笑,也不過是見雁歸心中難過,為了逗他開心而強打精神,當一坐進溫泉池裏時,楚岚幾乎是瞬間就睡了過去。
才剛半個月不見,楚岚的兩頰就已經凹陷下去了,濃密的睫毛也遮掩不住眼下那兩圈又大又濃的青黑,把雁歸看得心疼不已。
他拿起擱在池邊的手巾,裹住楚岚濕漉漉的頭發,仔仔細細地擦幹,然後赤着腳踩進池水中,彎腰把人給抱了起來。
“誰?!”楚岚一驚,猛然睜眼,直勾勾地盯着雁歸看了半天,他似乎也僅僅只是睜開眼睛而已,意識根本就沒醒過來。
“雲舒,回床上去睡了。”雁歸一手扶着他,另一手抖開內袍,給他裹在身上,胳膊一托他膝彎,抱起他朝外就走。
大概是雁歸的聲音讓楚岚安下心來,他慢慢阖上眼睛,口齒不清地咕哝了一句:“唔?雁歸……別、別怕,我在……”
“好。”雁歸低低應了一聲,抱着他繞過屏風,走到床邊,把人輕輕放下。
原本就已經疲憊到極點的人,腦袋一挨枕頭,直接就睡得人事不省。雁歸在他身邊躺下,看着楚岚的臉,卻了無睡意。
既然睡不着,雁歸便幹脆跟楚岚聊起天來,把這半個多月自己想對他說的廢話情話一股腦兒倒了個幹淨,對着個睡得天昏地暗的人,他還越說越起勁,完全沒考慮到自己現在這個行為幼不幼稚,丢不丢人,連四角靜悄悄杵着的床柱子都替他尴尬。
堂堂的一國之君,對正在打着小呼嚕的楚将軍溫聲說道:“雲舒,我第一次這麽看着你睡着的樣子還是在颍州,在你的将軍府裏,那會兒我就在想,這世上怎麽會有你這樣的人呢?長得這麽好看,功夫還這麽厲害……你在我心裏,簡直就沒一點不好。”說着,雁歸忍不住伸出手指沿着楚岚俊逸的眉輕輕描畫,“那時候我就想,要是能天天這麽摟着你,看着你,我可以什麽都不要,可如果我什麽都沒有,又怎麽能配得上你這位大将軍呢……”
這一宿,寝宮之中,床上兩個人,一個是怎麽也弄不醒,另一個是如何也睡不着,就那麽絮絮叨叨地對着睡着那個說了好多話。
直到天色才剛蒙蒙亮,楚岚醒了,他稍微一動,雁歸也立即睜開了眼。
“醒了?”雁歸伸指梳攏他微微散亂的鬓角。
“嗯。”楚岚揉了揉一直壓在身下那條胳膊,這一宿睡的天昏地暗,醒了渾身酸疼,連胳膊都壓麻了,他一邊揉胳膊一邊撐起身子透過床帏又細又窄的縫隙朝外面看,“現在什麽時辰?朝會要開始了吧?”
“還早呢!大将軍快收一收你那憂國憂民的心吧!你可真是個勞碌命。”雁歸将人拽進懷裏揉着抱着,笑道,“今天你不用上朝,就在這好好休息,我下朝便立刻回來陪你。”
“我這麽大個人了還用得着人陪?你成天忙得腳打後腦勺,該忙就忙你的,不用我上朝也行,天亮我得回衛戍營看看。”楚岚也笑,擡眼看見雁歸的臉,眉頭立刻就皺了起來,“只知道說讓我好好休息?那你是怎麽回事?昨晚沒睡好嗎?”
他家陛下的眼睛下面,印着兩個超大的黑眼圈,在黑黢黢的光線裏都顯得非常紮眼。
“是啊,昨晚一宿沒睡,光看你了。”雁歸咧着嘴笑。
楚岚:“我……是不是吵到你了?昨晚睡的沉,我……”
“可不是嘛!”雁歸的手指勾住他的發梢,拽到唇邊親了親,“大将軍不在時,孤枕難眠;好不容易盼得大将軍還朝,有美人在側,朕又徹夜難寐。”
“混賬話!”楚岚擡手一巴掌拍在雁歸腿上:“睡不着和什麽人在側沒關系!困你個三天三夜,放只老虎在身邊你也照樣睡得香!”
“那可得看老虎有沒有我家大将軍好看了。”雁歸一把握住楚岚的手,從被窩裏拽出來,低頭在他手背上親了一口。
楚岚抽不回手來,便順勢用腦門頂着雁歸的額頭,把他推正了:“昨晚我睡過去了,還有正事兒沒和你講,怎麽不叫醒我?”
“你出去一趟回來,沒傷沒病對我而言就是最重要的事,至于其他的,你必然會做得萬般周全,我又何必急着問這問那的?”
“你……”楚岚擡眼,笑着看他,“你就那麽信任我啊?”
“你說呢?”雁歸反問他,“你剿滅了玉冠山頑匪之後,還能馬不停蹄的一路奔襲回京阻截叛軍,回護京城,連檀王爺都稱贊我家楚将軍是曠古絕今的帥才。”
突然被誇,楚岚覺得有些尴尬,不自然地幹咳了一聲:“檀王爺謬贊了,對了,湖州府那邊的情形如何?”
雁歸将淮安王在湖州追回築造銀的事情給楚岚簡單說了一遍:“檀王爺說,倘若不是你思慮周全,在京城逼得周嘉不得不露出狐貍尾巴,一舉拿下周嘉與其同黨替他除了後顧之憂,他在湖州指不定還要多費多少周折。這一回,等你回京休整幾日,他要包下合意樓請大将軍喝酒,不醉不歸。”
“喝……喝酒就很不必了,拿我那三杯倒的酒量跑王爺面前現眼麽?”楚将軍明顯被噎了一下,“不過你方才說檀王爺剛到湖州時遭奸人算計中了毒?怎麽回事?”
“那件事的細枝末節我所知不詳,檀王爺只和我講,是章有道之子借湖州府衙師爺胡長平之手給他下了奇毒,尋常醫生都說是水土不服之症,多虧遇見了一位游歷至湖州的先生,使銀針壓制住了毒性,才沒出大事。”雁歸思索一番,接着道,“他說那是位天都江家的先生,醫術十分了得,為人也方正。”
“天都江家?”楚岚一愣,面上有些驚喜之色,“檀王爺遇見的那位先生是可是叫江千秋?”
雁歸垂眸看他:“是,怎麽你認識?”
“想不到還能有這麽巧的事!”楚岚笑道,“這人不僅我認識,陛下也和他有過幾面之緣。”
“我?不能吧?這名字耳生的很。”雁歸道。
“江越人,陛下還記得嗎?”
雁歸一聽這人,沒來由地就覺得紮耳朵心裏也不舒服,他也懶得遮掩,只是随口回道:“記得!”
“他姓江,名千秋,表字越人。檀王爺遇見的,就是江越人啊!”當初濱州一別便沒有了越人的消息,如今乍一聽聞故友安好,楚将軍難免有些興奮。而且他這人,帶兵打仗十分在行,一旦離了軍營,盔甲一卸,腦子就不太夠用,其實他腦子裏早被那些兵書戰術塞滿了,壓根也裝不下那麽多的彎彎繞繞,因此,楚将軍對陛下突來的情緒變化毫無察覺,還滿腦子都是“巧了啊!真是太巧了!”,而且這種興奮之情此時此刻也溢于言表,絲毫沒在意他家陛下已經黑了一張臉,腦門上也泛起了瑩瑩綠光。
乾安帝龍顏甚是不悅,其實他絕不懷疑楚将軍對自己的心思,他對江越人的醋意在于幼年時從老管家吳伯那裏聽了全本的楚家和江家那些舊事,其中更少不了兩家父輩曾經指腹為婚的事,那會兒皇帝陛下年紀尚幼,尚不懂得除卻世俗倫常之外的一些秘事,心裏還只是慶幸江先生不是個姑娘,否則豈不早就嫁給楚雲舒做将軍夫人了……然而随着年紀漸長,尤其是在和楚岚兩情相悅水乳交融之後,嘗到了甜頭的陛下不知不覺地便添了患得患失的臭毛病,偶爾想起幼年時見到過的江先生和楚将軍私下裏相處時的場景,心裏就像打翻了一缸子醋,吐不出還咽不下,如果姓江的真是個女的,那楚雲舒可就名正言順地成了江家的女婿,那壓根兒就沒有自己啥事兒了!說到底陛下的怨氣就來自于比江越人晚認識了楚雲舒近二十年的不甘心上。
對此,直球楚将軍毫無察覺,還兀自開懷:“自從離開濱州,我和越人就再沒見面,想不到他竟會跑去湖州,還能在那遇見檀王爺。”
“是啊,還真巧。”雁歸敷衍地岔開話題,“先不說這個,我想聽大将軍講剿匪故事。”
雁歸這麽一說,楚岚才發覺話題扯來扯去,到現在還沒說正事,也确實不像自己的作風,于是立即抛開方才那些題外話,将自己出京回京之間這半個月來的事情撿重要的講了一遍。
“先用石彈封其退路,再用風筝火燒玉冠山……”雁歸一邊說,一邊斟字酌句地在頭腦中描繪當時的場景,“雲舒啊,難怪檀王爺都對你稱贊有加,這些辦法,你是怎麽想到的?”
楚岚思索了一下,才答道:“我觀山勢,白頭鋒高逾玉冠山約百丈,而且那裏風向由西向北,子時過後風勢更強,所以才因地制宜的想出這麽個法子來。”
“盤踞玉冠山十幾年,讓景國朝廷無比頭疼的匪患竟然真就這麽被你給滅了。”雁歸摟着楚岚的胳膊加了些力道:“你說這麽大的功勞,朕應該如何嘉獎楚大将軍呢?”
楚岚一愣,腦子裏正慢半拍地琢磨他這句話的意思,就聽他朝着門口喚了一聲。
門外立即有人應答,詢問陛下有何吩咐。
雁歸:“去通知儀禮司,就說朕今日身體不适,暫停朝會一天,有上奏的折子都送到禦書房去。”
楚岚盯住他的臉,待門外的人走開,忙問:“你哪裏不舒服?怎麽沒和我說?”
雁歸直接握住楚岚的手摁在自己胸口:“心不舒服。”
“什麽?心不舒服?怎麽不早說?怎麽個不舒服法?你躺着!我去叫禦醫!”楚岚大驚,剛要起身,卻被那人一把摟住,抱住他就勢在床上一滾,直接将他壓在了身下。
楚岚急了:“雁歸!什麽時候了還鬧!快下去躺好,讓我起來!”
哪知那厮卻笑得意味深長,低頭在他嘴唇上親了一口:“大将軍一走十幾天,欠了人家許多債,心裏哪能舒服得了?不如将軍這就把債還了吧,保證藥到病除。”
“你……”楚岚瞪他,方才還推拒的手頓失力道,擡起來在他臉上不輕不重地掐了一把,“你給我好好說話!”
“好。”臉上被掐的麻酥酥地疼,雁歸也還是笑眯眯地,龍爪子不規不矩的開始在他身上四處點火,呼吸也沉重起來,“雲舒,我想要你……”
楚岚沒吭聲,沉默地別過臉去,在雁歸輕車熟路的一路撩撥之下,他的呼吸也愈來愈粗重,兩手緩緩地纏上了雁歸的背。
雁歸身子一沉,不由分說地欠身擠進楚岚雙腿之間。
☆、舊怨
淮安王果然言出必行,在楚将軍回京第三天,就十分大手筆地把京城最大的那間酒樓給包了下來,設宴請楚将軍喝酒。
楚将軍當年就是著名的“西南三杯倒”,直至今日,年紀雖長酒量卻是一點沒長,對于葉王爺的盛情邀約,又實在是沒辦法拒絕,雁歸是指不上了,這人出趟宮的麻煩事那可忒多,萬一再有個一差二錯的,誰也擔不了這個責。于是,這天散朝之後,楚将軍回寝宮換了一身便裝,懷着壯士斷腕的慷慨激昂前去赴約。
離宮之前,雁歸還不忘替他寬心,說我家大将軍的酒品其實還不錯,除了喜歡絮叨就是愛戳別人腦門兒,再不就看誰都像雁歸,要不就喜歡找個美人膝卧一卧,或者就是……陛下還沒來得及說的話被楚将軍一嗓子給吼了回去。
“你這是寬心麽?!分明是添堵!說了還不如不說!”
陛下覺得十分委屈:“你當初三碗酒下肚把我的袍子都扒下來卷回你的大營去那件事兒你就忘了?你忘了我可沒忘!我記性可好着呢!”
楚将軍一聲沒吭,轉身走了。
秦章在一旁看得揪心,其實陛下那件袍子的事他清楚的很,可這事兒是打死他也不能說的,看着楚将軍默默離開的背影,他第一次覺得将軍有點可憐。
楚岚身着便裝,只帶了兩名親衛,在合意樓前下馬時,守在酒樓門口的小二還以為是哪位官宦家的少爺,趕忙颠颠地跑過來請他們去別處,今兒這合意樓被一位有錢少爺包下來會友了。
親衛報了自家将軍的姓氏,小二一聽,又忙不疊地将人給請了進去,且十分周到地把兩名親衛也請到樓下大堂中稍坐,茶水點心招牌小菜全都端了上來。
楚岚進門就見早在大堂中的四個人朝自己行禮,認出他們正是葉王爺的甲乙丙丁四名護衛,便朝他們點頭打了個招呼,就随着小二上樓去了。
推開天字號雅間的門,就見淮安王端坐在主位。
葉王爺今兒穿了一身月白底子金絲紋繡的便裝,斜倚在軟座的靠背中,閑閑地搖着他那把湘妃竹骨的扇子,綠翡翠的扇墜兒在他指縫間晃來蕩去,人如美玉,潇灑不羁,端的是一副優雅貴公子的派頭。
楚岚今日穿了件深藍緞面銀絲暗紋的便裝,是他家陛下親自選的,銀絲滿繡的腰帶在腰間一束,越發顯得腰細腿長,仿若芝蘭玉樹,又如明月皎皎,皓然出塵不沾半點人間煙火色。
葉王爺桃花眼一眯,搖着扇子不動聲色地将楚岚自上而下打量一番,最後視線又落在了他那對眼睛上。
楚岚這雙眼睛生的實在出衆:一雙狹長微挑的鳳眸,仿佛含着刀光劍影,不怒自威,讓人情不自禁就想退避三分,然而那眼尾竟還生着兩道胭脂痕,斜飛淡掃,顧盼生媚,名副其實一美人兮!然而,對着楚大将軍那淩厲的眼神,估計實在是沒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把美人倆字唐突地說出口來找不自在。
生就這麽一副好樣貌,又是當朝第一名将,為人周正端方,也難怪自己那個滿肚子彎彎繞的大外甥唯獨對他情根深種了。而且這次回京,沿途還聽到了坊間不少關于楚岚的有趣傳聞,說是京城中不少未出閣的姑娘,每日采摘鮮花擲于街路,專等楚将軍下朝出宮回衛戍營,楚将軍一路踏花而行,馬蹄香到蜂蝶環繞,終日不絕……這番景象,他雖不是親眼所見,但見過楚岚幾面,便知這傳聞并非刻意誇大其詞……
楚岚進到雅間來,小二連忙在他身後掩了門,楚将軍恭恭敬敬地朝葉王爺一揖,道聲來遲了,讓王爺久等。
葉王爺一笑,把掌中扇子一合:“自家人私下會面,不必拘謹,坐吧。”
這一聲輕描淡寫的“自家人”,擺明了葉王爺也是個知情人沒跑了,立刻就把楚将軍給鬧了個面紅耳赤,他尴尬地道聲謝,在王爺的側手随便找了個椅子坐下了。
“坐那麽遠幹嘛?我又不咬人!”葉檀挑挑眉,一指自己身邊的椅子,“坐這兒來。”
楚岚只得站起身,挪到葉王爺身邊坐下了。
這時小二進來,恭恭敬敬地給兩人上了茶,又退了出去。
葉檀瞥了楚岚一眼,見他有些不自在,便先開口道:“你和雁歸的事,我大概也知道得差不多,既然是兩情相悅,終成眷屬也沒什麽好難以啓齒的。我這次回京,他把前些日子被荊華擄去那件事也同我講了,他這人哪,腦子确實聰明,但是聰明人一旦鑽起牛角尖來,十頭牛都拉不回來,這些年被他牽着扯着,也苦了你了。”
萬萬沒想到葉王爺會說出這話,楚岚怔了怔,雖說這話題擺在臺面上來說屬實是很尴尬,但心中的不自在卻減了不少,他微微低頭,道:“王爺言重了。”
葉檀挑了挑眉:“行了,既是自家人,私下場合王爺來王爺去的倒顯得生分,你既然許了雁歸,那也就随着他,喚我聲表舅,我呢……”他視線一飄,落在楚岚臉上,嘴角一翹,“我就叫你岚岚!”
這話一出口,楚将軍剛端起來的茶盞立馬就放了回去,雖然還沒來得及喝茶,他也差點被自己的口水給嗆着!岚岚……他怎麽說出口的呢?!還面不改色的……
“怎麽了?岚岚不好聽嗎?那換一個……”
“不!不用了!”楚岚趕緊阻止,昧着良心道,“挺……挺好的!王……表舅開心就好!”甲乙丙丁……就沖他給自己那四大護衛取的雅號,能管自己叫聲岚岚已經是天大的造化了!他還有什麽立場敢挑三揀四的?
葉王爺開心了,桃花眼一眯,笑道:“我就說麽!岚岚可比雁歸上道多了,那小子從小就愛跟我唱反調。”
楚岚不想接他的話茬,連忙端起茶盞湊到嘴邊,心中腹诽:我能有多大膽子敢和您這位有身份又有輩分的爺唱反調?我是瘋了麽?
“岚岚,來,嘗嘗這個。”葉檀笑眯眯地拿起擱在自己面前的一只小酒瓶,伸手遞給楚岚,“這回你在京城拿住了郭嘉和他一幹同黨,省了我不少事兒,我這才能抽身先回京一趟,緩口氣,大老遠回一趟京城,也沒什麽好帶的,江南這種酒不錯,就給你帶了幾瓶回來。”
“多謝王……咳……表舅挂懷。”楚岚雙手接了,觸手冰涼,想來這酒瓶應該是玉石做的,他也不懂得這些風雅事物,就單純覺得那酒瓶實在是精致好看,可一想到裏邊的東西又覺得有點頭疼,給他這個“西南三杯倒”送酒?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啊……于是打算拿公事蒙混過去,“表舅言重了,那些都是分內之事。不過,您今日特意邀我單獨見面,想必是還有其他事情吩咐吧?”
葉檀一笑:“真不愧是大将軍,這一回,我确實有件事情要和你單獨講。”
楚岚正色道:“晚輩洗耳恭聽。”
此時小二又進來上了菜,東西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