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12)
減了近一半的分量重新鑄了一把,結果慣得這熊孩子見天兒的在家毫無章法的瞎劈亂砍,讓他去向楚将軍請教,這孩子又上來了扭捏勁兒,說什麽都不好意思去麻煩人家,簡直讓人頭疼的要命。
雁歸被葉玖逗笑了:“小玖兒那麽喜歡楚将軍啊?”
葉玖的臉微微泛紅:“那啥……我……其實是崇拜,嘿嘿……陛下,這事兒您可千萬別讓楚将軍知道哇!讓他知道我可就太丢臉啦!可別讓他笑話我啊!”
葉航越聽越沒溜,恨不得把這胡說八道的熊孩子嘴堵上,再拎回家打一頓,卻沒曾想一擡眼偷觑龍顏時,發現陛下非但沒有半點怪罪之意,反倒是一臉的笑容明亮……
難不成陛下對楚将軍……原來他們真的是……這也難怪,楚将軍遭人誣陷入獄時,雁歸簡直可以說是豁出去了,一國之君不惜将自己置身險境,冒着天大的危險闖到敵國天牢劫人,倘若不是情至深切,這種事怕是連最扯淡的話本都不敢這麽編吧!看樣子,陛下書案後頭多出來的那把椅子是誰的,不言而喻。
與此同時,那把椅子的主人楚将軍,已經率領金州軍北上抵達了位于國境東北的長白郡,與駐紮在此地的靖國公沈玠和忠勇公左恕兩位老将軍會面。
一接到傳信兵快馬來報建安候率軍前來支援的消息,沈玠和左恕立即穿戴齊整出大營迎接,楚岚一到,兩位老将立刻下馬,以禮參拜建安候。然後楚岚又分別向兩位長者作揖:“晚輩拜見沈公,拜見左伯父。”
左恕哈哈一笑,大巴掌毫不客氣地拍了拍楚岚的肩膀:“雲舒一路勞頓,辛苦了!”
靖國公卻是頭一次見到傳說中的楚将軍,才一見面就不由得稱贊道:“早在大都時就曾聽聞西南兵馬大将軍乃是鮮有的青年才俊,今日得見,果然一表人才英武不凡!”
“前輩過譽了,晚輩在京城時常聽陛下提起沈公,對老将軍人品官聲贊譽有加,沈公與左公功勳卓著,堪稱我輩楷模。”楚岚謙恭地回道。
“哈哈!過獎了過獎了!楚将軍戰功彪炳,才是國之棟梁啊!讓我們這些老頭子簡直自愧不如!日後我們同殿為臣,為國效力,總以前輩後輩相稱豈不生分了!楚将軍若不嫌棄,也喚老夫一聲伯父,老夫也同左公一樣,稱将軍表字可好?”沈玠爽朗地笑道。
楚岚拱手:“雲舒求之不得,拜見沈伯父。”
“好說好說!雲舒一路勞頓,快進帳來坐!”
三位将軍進到大帳,左恕将諸位副将、參軍為楚岚一一做了引薦。
待衆人落座,楚岚從懷中拿出雁歸禦筆親書的那封信,交給了沈玠。
沈玠恭恭敬敬地雙手接過,仔細讀了兩遍,又把信遞給左恕,擡眼望着楚岚道:“雲舒,皇上已将鎏金虎符交由你掌管,末将謹遵聖谕,随時聽從楚将軍號令!”
左恕也跟着道:“末将左恕也随時聽候楚将軍調遣!”
……
營中軍務繁忙,時間不長,在大帳中陪坐的一衆将領陸陸續續離開,帳中只剩楚岚、沈玠和左恕三人。
見大帳中沒有了外人,沈玠才道:“雲舒,陛下在信中說你此次帶來的是葉王爺的金州軍,王爺治軍有方,軍紀嚴明,金州軍的戰力老夫絲毫不懷疑,可是,你也看到了那邊的玉冠山,就是那麽一座孤峰,上山下山僅有一條路,最多只容五人并行,瘋狼居高臨下,在玉冠山四周布下強弩鐵箭,任憑我們如何運兵,都在他鐵箭射程之內,五人一組攻山,不啻于以人為盾,就相當于給瘋狼添油加菜一樣!十分的戰力也發揮不出一分來啊!”
左恕也面露愁色:“是啊!這些日子我與沈公多次攻山不得,只能退守,将賊寇圍困在山上,雖說他們一時半刻尚無突圍之能,但我軍也是傷亡慘重,只能暫時圍守,靜待時機。”
楚岚沒言語,視線飄向帳外,看着那高聳孑立的孤峰,目之所及之處,依稀可見沿着山峰邊沿修築的石牆工事,牆頭上有些隐約不清晰的黑點,應該就是沈玠提到的強弩鐵箭。在玉冠山西面,矗立着另一座高峰,這座山峰高聳入雲,眼下只是農歷九月初,那座山峰上面竟然已經是白雪皚皚,想必就是雁歸那張地圖上所标注的白頭峰了。
這麽一座防守相宜的天險之地,也難怪多年久攻不下……
楚岚沉吟許久才開口:“兩位伯父稍安,我們營中有沒有熟悉附近山路地形的人?”
左恕:“沈公的江州軍中,有幾名斥候的老家就在長白郡,其中還有兩三人曾經做過山中獵戶,對這處的地形的确有所了解。”
沈玠也道:“左公說的沒錯,我們也曾經跟這幾個做過獵戶的斥候多次進山,即便對山勢地形了如指掌,可臨近玉冠峰處仍舊隔着數丈天塹,想從別處攻山,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楚岚點點頭:“今日時候不早了,明日晨起,請沈伯父把向導帶過來,我要進山看看。”
沈玠:“好!那明日我與你一同進山!”
“不,左伯父箭傷未愈,沈伯父也還是留在營中,以防山上的賊匪伺機突圍下山,我帶幾名親衛随向導進山即可。”楚岚道。
沈玠:“那……便依雲舒的意思,只不過北方山地陡峭險峻,道路崎岖難行,雲舒須得加倍小心!”
“多謝伯父提醒,晚輩自會當心。”
☆、備戰
連日行軍着實令人疲憊不堪,剛到長白郡的第一宿,楚岚在江州大營裏和兩位老将軍一起吃了頓晚飯,回到金州營地自己的大帳中,一頭紮到床上就睡着了,什麽都來不及想,一夜好眠,睜眼就是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楚岚剛在自己大帳裏吃過早飯,沈玠果然如約帶了三名身着江州軍裝束的斥候來營地見他,楚岚背上武器,點了四名親衛一起,跟着向導便進了山。
整整一天下來,進山的七個人始終不見蹤影,也沒有任何消息,眼看着天色愈來愈暗,沈玠和左恕在江州大營裏等的越來越心焦,一是為楚岚的安危擔憂,也是擔心這位手掌兵權的小祖宗萬一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有個一差二錯的,他們真就是把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搭上都沒法向上面那位交代了。
最後悔的是沈玠,一直自責自己老糊塗了,竟然就放了他們七個人進山,就算不碰上山匪流寇,遇見個豺狼虎豹黑瞎子啥的也夠他們這幾個人喝一壺的了!
“行了行了!你沒完沒了的轉得我眼睛都花了!快別轉了!”左恕被他走來走去轉的心煩,“老家夥你可別以貌取人,你以為雲舒像個書生似的,他的功夫也是花拳繡腿了?你那是沒領教過他那把烏金長刀的厲害!不是我吹牛,要是真動起手來,你這個北境第一勇士還真未必贏得了他!”
習武之人最受不了的就是有人說自己打不過這個張三和那個李四的,沈玠一聽這話,兩條腿果然直接釘在了原地,也不來回轉圈了,扭臉瞪着左恕,胡子都翹了起來:“你說啥?!就……”他朝帳外瞟了一眼,立刻捏着嗓子壓低聲音,“就雲舒那小身板兒?穿一身盔甲都還沒我這老頭子壯呢!你說我打不過他?!”
“你還別不服,早先我在臨州時我家琅兒就在信中提過,說整個西南大營沒人打得過他們楚将軍,我還不信,直到雲舒掌管衛戍營,留在了京城我才有機會親眼得見,你知道不?現在的衛戍營,就是雲舒在西南一手帶起來的玄策營,他手底下的将士,清一水兒的長刀,各個都是猛将!就這,照雲舒還是差了那麽一截兒!”
沈玠一聽,眼睛都亮了:“照你這麽說,老夫這回說什麽也得會會這把烏金長刀了!”
左恕剛張嘴還不等發出聲來,只見營門傳信守衛三步并兩步奔進大帳:“報二位将軍!楚将軍回來了!”
左恕蹭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沖沈玠道:“看看!我說什麽來着?”
還沒等沈玠說話,楚岚就帶着親衛和作為向導的那三名斥候跨進帳中來。
左恕:“嗨喲!雲舒回來啦?”
沈玠:“雲舒受累了!山裏的情形如何?”
楚岚微微一點頭,先給二位前輩見禮,作為向導的三個斥候跟沈玠将軍複命之後離開,楚岚的四名親衛也退到了帳外。
楚岚才開口:“山中的情形我已看了個大概,确實如沈伯父所講的沒有什麽不同,從白頭峰到玉冠山最近也有數丈之遙,的确是人力所不能及的距離。”
沈玠點頭:“沒錯,那雲舒可想到了攻山之策?”
左恕沒插話,也是一臉期待地望着楚岚。
楚岚道:“辦法倒是有一個,只不過尚未成熟,我還需做一番嘗試才知是否可行。”
左恕整張臉都亮了起來,立刻問道:“那需要我們做些什麽?雲舒盡管吩咐!”
“确實需要二位伯父調派一些人手給我。”楚岚嘴角微微一彎:“工兵營最好。”
“好!我這就回營吩咐下去,将工兵營全都交由雲舒調派!”左恕起身,邁步就走。
沈玠也走到大帳門口,對值守的軍士道:“傳工兵營校尉來見我!”
值守士兵應了一聲,小跑着去了,沈将軍轉身回來:“雲舒,你要這麽多工兵是……?”
“伐木。”
“哦!”沈玠認真地點頭,楚岚的意思他是聽懂了,但就是想不明白楚将軍要這麽多工兵伐木究竟是意欲何為……
此時已到掌燈時分,楚岚向沈玠告辭,回自己營地去了。
第二天一早,江、臨、金三個工兵營兵合一處,朝着白頭山的密林進發。
工兵營的人幾乎各個都是膀大腰圓的棒小夥兒,使不完的兩膀子力氣,于是,這一日還不到天黑,合抱粗的原木便從山上陸陸續續地運了下來,在金州軍營地壘起了一座木山。
隔天,楚将軍将三個營懂木工的士兵選了出來,臨時組成木工班,按照着他連夜畫出來的圖紙開始裁樹鋸木。一時之間,金州大營不列隊不練兵,滿地的木工叮叮當當忙得是熱火朝天。餘下那些不懂木工的,楚岚選了一些會編筐窩簍的士兵,将邊角木料刨切成可以彎折自如的薄木條,用油浸了,每人拿上一把,一群北方漢子席地而坐,圍成一圈又一圈,小聲唠着家常編起木筐來。
這一幕溫馨祥和仿佛農家院兒似的情景,讓到訪的沈、左二位将軍誤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金州軍營門口,沈玠和左恕像兩尊鐵塔似的杵了半天。
左恕看了看沈玠:“……”
沈玠也不約而同地瞥了左恕一眼:“……”
沈玠心說:這位傳說中的名将果真是名不虛傳……他這、這是帶了整個金州軍來還是光帶了工兵營啊……
左恕心中也同樣沒底,心道這楚将軍是想不出法子來急瘋了麽?
直到四天之後,一大批火油運抵長白郡,同時運來的,還有幾百匹白粗布,木工班成天敲敲打打制作的東西也逐漸成型,沈、左二将懸着的心才稍稍的放了一放,可是,當他們終于看明白楚将軍做了一堆什麽東西的時候,才剛落了不到三寸的心就又懸了起來。
與此同時,玉冠山頂的匪寨大廳中,瘋狼坐在主位上,眯縫着的小眼睛目露精光,歪着脖子聽探子講山下傳回來的消息。
“把頭,您見多識廣,您琢磨琢磨這夥新來的做的那些玩意兒到底是幹什麽用的啊?”探子貓着腰站在瘋狼側手,恭恭敬敬地給他點上一壺水煙。
瘋狼接過水煙袋,放在嘴邊咂了一口,嗤笑:“無非就是又琢磨出新幺蛾子想攻山呗!他們做的那東西,八成是投石車!咱們占着天險,和他們隔着幾百丈遠呢,橫不能長翅膀飛過來,就琢磨出那些歪門邪道來!老子倒要看看,什麽樣的神車能打上咱們玉冠山來!”頓了頓,老土匪不緊不慢地吐了口煙圈兒,“景昭這小崽子,才不過狗大的年紀,嘴上的毛都沒長齊就敢惦記老子的地盤了!派了倆老棺材瓤子還真以為能成什麽大事,讓他們幾分便宜還以為老子真的就被圍困在這地方了?等老子呆膩了,長白郡就是他們的埋骨之地!”
探子在一旁陪笑:“那是那是!別說才來一夥援軍,就算再來個十夥二十夥的,咱把頭都不放在眼裏!”
“等等!你方才說新來的那夥兒領頭的叫個什麽玩意兒?還是個大官?”
探子:“聽山下的弟兄說,領頭的姓楚,叫楚……楚、楚岚!還是個什麽建安候!”
瘋狼抽着煙,咧嘴笑道:“楚岚?無名小卒!老子聽都沒聽過!還建安候?呸!大馬猴我倒是聽說過!看來景昭那小子已經無人可用了啊!”
“嘿嘿嘿嘿,把頭英明,那些個無名小卒哪能入咱把頭的法眼!”
“嗯。”瘋狼放下煙袋,“你小子辦事兒得力,去找賬房領賞吧!也吩咐圍子外頭崗哨的弟兄,眼珠子都給老子擦亮點兒!對面要是敢動什麽手腳,勁弩鐵箭伺候!”
“是是是!小的謝把頭!”
“嗯!去吧!”
……
玉冠山下的大營中,木工班将做好的第一架投石車裝上了石彈,楚岚的想法不錯,把白粗布破成布條,在火油中浸透,纏在石彈上,封裝在編好的木筐中,一點火,就變成了一顆整體的可燃石彈,當疾射而出那一瞬間,石彈不僅威力驚人,依靠火油燃燒的火焰會一路點燃周圍的可燃物,可謂一舉兩得。
他們把投石車推到了營門外,沈玠、左恕兩位将軍得知了消息也迅速趕了過來,一眼看見這個費了近十天做出來的大家夥,心裏禁不住犯起了嘀咕,心說這東西管不管用暫且不論,玉冠山居高臨下,和他們中間還隔着幾百丈遠,用投石車仰攻?光想都覺得不可能!難不成,楚将軍做出來的投石車還能有什麽出人意料的奇跡發生?
“點火!”楚岚面不改色地下令,一揮手,投石車長臂一彈,射出去的石彈帶着烈火正好擊中了百餘丈外的半堵殘垣,只聽“轟隆”一聲,那獵獵燃燒的火球裹着被擊飛的碎石殘瓦一起飛落進玉冠山邊那萬丈深淵中。
楚岚當初就選了個離玉冠山最近的位置紮營,營門數百丈開外,就是陡峭的山崖,正對面是玉冠山匪巢,平時楚岚坐在中軍帳裏就能看得見山頂的防禦工事,而山上俯瞰的視線,更是能把整個大營的情形盡收眼底。當金州軍把投石車推出營門時,高居山頂的瘋狼也得了消息,此時此刻正站在石牆後面盯着楚岚的一舉一動,當燃着烈火的石彈朝他們飛過來那一瞬間,瘋狼還是饒有興趣的,可那不過一百來丈的射程卻把他給逗樂了,他拈着八字胡,問身邊的喽啰:“那一堆人裏頭哪個是楚岚?”
“回把頭的話,投石車旁邊那個穿銀盔甲的就是!”
“人長的倒是不賴,可惜腦子不怎麽好使!光臉好看能頂個屁用!”瘋狼嗤笑,“乳臭未幹的小皇帝派了個只會紙上談兵的小白臉來對付爺?呸!還真他娘的拿豆包不當幹糧!等老子殺進皇宮那天,還得當面感謝他有事沒事派人來逗爺開心呢!走!回去了!”
山下,特地趕來看完全程的沈、左二位将軍禁不住有些喪氣,左恕道:“楚将軍,這投石車雖然威力巨大,可射程實在是……”
沈玠接道:“那些山匪居高臨下,而咱們是仰攻,他們的勁弩射程可都在數百丈開外,就算咱們在山崖邊搭工事,推着投石車上去,可人也就成了活靶子,買賣要是這麽做,咱們可虧大發了。”
楚岚沉吟片刻:“兩位将軍言之有理,不過既然投石車已經做成了,我們好歹也得嘗試一番,哪裏有不足就改進,我們早晚能将這把火燒到對面山頂上去!”随後他突然正色道,“沈玠、左恕聽令!”
“末将在!”
楚岚:“今晚子時攻山,不得有誤!延誤戰機者軍法處置!”
“是!末将謹遵大将軍令!”
“二位各自回營準備吧!”
“是!”
☆、攻山
入夜,楚岚披挂齊整站在山崖邊,森冷的山風自西向東,刮在人臉上像是一把把無形無狀的小飛刀,割在皮膚上竟有種皮開肉綻似的疼,他身邊立着沈玠與左恕,兩位老将同樣軍容齊整,嚴陣以待。
十幾輛投石車在他們身後一字排開,一堆又一堆的石彈從大營裏運了出來,散發着一陣陣火油的刺鼻氣味兒。
楚岚對兩位老将道:“傳令下去,攻山時誰都不準沖鋒!所有步兵全都留在對面的勁弩射程之外,原地等候截殺從山上下來的敵人!”
“是!”
“子時……”楚岚擡頭看了看漆黑夜空,一字一句道,“雖然本将軍很想替陛下抓只活的瘋狼回去,但他若敢反抗,就地處決!不必冒險生擒!”
“遵命!”
子時剛至,楚岚接過親衛遞過來的精鐵長弓,拈弓搭箭,只見一支燃着火苗的響箭“嗖”地從他指間竄了出去,拖着細長的火尾,帶着尖銳的呼嘯破空而出,直沖雲霄。
随後,只聽投石車紛紛彈響,十幾顆燃燒着的大火球自投石車上彈射出去,幾乎是同時,一排黑壓壓的鐵箭自山頂疾射而來,叮叮當當地在楚岚他們面前砸得碎石亂迸,四處飛濺,打在大軍陣前的護盾上發出一連串噼噼啪啪的脆響。
楚岚望着對面,山頂亮着的無數火把将他們頭頂的天都映紅了一片。
“傳令官!”
“屬下在!将軍有什麽吩咐?”
“傳令二位老将軍,投石車不準停,繼續打!直到把石彈打光為止!”
“是!”
這場攻山之戰與以往大不相同,雙方石來箭往打得熱鬧,卻誰也打不着誰,開戰半天竟無一傷亡,山下的三大營将士們也安靜得出奇,沒有喊打喊殺聲,只依稀能聽得見山上防禦工事中人聲鼎沸,卻被呼嘯的山風吹散了聲音,楚岚耳中聽着投石車不間斷的聲響,擡頭看了看天,随後不慌不忙地舉起手裏的長弓,從背上的箭筒中抓出兩支響箭,一起搭了上去。
一對響箭帶着尖銳的呼嘯直沖天際,刺破夜空而去。
“啓禀大将軍!我們江州那邊石彈打光了!”一名江州軍傳令官氣喘籲籲地奔了過來,緊跟着,臨州軍傳令官也到了:“啓禀大将軍!臨州的石彈快打光了!”
楚岚掃了他們一眼,視線轉向漆黑的夜空,嘴角微微一揚:“不急,你們看那是什麽。”
“啊?那、那是……那是風筝!”
“怎麽會有那麽多風筝啊……”
“快看山頂!有風筝!”
……
不知是誰喊了那麽一嗓子,山下的将士們立刻全都擡頭看天,只見一個又一個的風筝自西向東,從白頭山的方向朝玉冠山飛掠而來,起初只是兩個三個,随着山風越來越急,天上的風筝也越來越多,朝着玉冠山疾速飛去!
第一個風筝抵達玉冠山頂,就在衆目睽睽之下竟然“轟”地一聲化為一個巨大的火球,直接就翻滾着砸進了山匪的防禦工事中,引燃了一路大火,剎那間就聽見山頂上人聲驀地騷亂起來,人頭攢動,大呼小叫。随着越來越多的風筝接踵而至,那些用火油浸泡白粗布做成的一架架大風筝,各個都挂着火油桶,借助風勢,自上俯沖而下,沾火就着,風筝一失衡,挂着的火油便傾灑一路,一面面寬大的滑翔翼掠過火把的瞬間炸成了一個又一個巨大的火球,一團團熊熊火焰,拖着長長的火尾砸進玉冠山頂的堡壘上、糧草中,山風呼嘯,火借風勢,越燒越旺,玉冠山匪寨中頃刻間到處起火,轉眼就吞沒了大半個山頂,燒成了一片火海地獄!
山下官兵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一幕恐怖景象,時不時地有渾身着着火的山匪一路慘叫着跳下懸崖,熊熊大火燒的劈啪作響,騰天的烈焰幾乎燒紅了整片夜空,隔着幾百丈遠的人,似乎都能感受到撲面而來的滾滾熱浪,烤的人面頰生疼,被火光刺得睜不開眼。
楚岚把長弓一扔,抽出背上的烏金長刀,吼道:“所有人聽令!空手逃下山來的匪寇一律活捉!頑抗者就地處斬!有武器的一律格殺勿論!”
“是!”
這一聲應和,氣吞山河,聲震寰宇。
暗夜竟,黎明至,玉冠山頂的火勢仍舊未減,在烈烈山風中熊熊燃燒,三大營的官兵守株待兔,未損一兵一卒便捕獲、格殺山匪無數,天明時,老将沈玠快步走來:“大将軍!我部活捉山匪一百三十三人!格殺二十餘,但未見瘋狼蹤影!”
楚岚提着長刀,站在原地未動,雙目斜飛的兩道紅痕更甚,顯得他戾氣愈重。
他微微點了點頭:“老将軍辛苦,原地稍作休整。瘋狼盤踞此處多年,這山上一定有供他逃生的密道,嶺後山中,我已經派人守着了,咱們扔下去那麽多火油石彈,就算絕不了他的後路,他也逃不了多遠。”
沈玠一愣,詫異道:“原來那些投石車并不只是做樣子的?!”那些火油風筝騰天而起時,他們便都以為楚将軍故意做了這麽多打不着的投石車只是為了吸引山匪注意,原來,他的真正目的竟然是……
楚岚嘴角微微翹起:“山頂火勢迅猛,山下也是一樣,只是山高澗深,沒人注意到而已。”
正言語間,左恕也疾走而來:“啓禀大将軍!臨州營捕獲山匪二百二十六人!格殺三十二人!但是沒見到賊首!”
楚岚:“二位老将軍辛苦了,我們稍作休整,待火滅再一起上山搜捕。”
“好!全聽大将軍吩咐!”
……
玉冠山這一場大火燒到臨近晌午才漸弱,烈焰吞沒了山上的一切,燒得處處焦黑,連青石築起的防禦工事都被烈火灼燒得只剩殘垣斷壁,楚岚正打算親自率衆上山,就見他先前派往嶺後阻截賊首的親衛一路狂奔而來。
“将軍!賊首找到了!不過早已斷氣多時,屬下只找到了他的屍體!”
楚岚聽得直皺眉:“怎麽死的?”
“和将軍估計的情形一樣,山上果然有賊首逃生的密道,屬下也按照将軍吩咐在嶺後設伏,但是久等不到賊首現身,直到山底大火熄滅,屬下帶了幾個人去密道口阻截時,才發現密道口早被石彈給砸塌了,扒開碎石,就發現他的屍體,身上并沒有灼燒痕跡,所以,屬下判斷,賊首應該是被山頂着火時倒灌進密道的濃煙給活活嗆死的,但是屬下在他屍體上搜到一封信,請将軍過目。”
“你們做得不錯,讓人把賊首的屍體擡回來,讓人辨認清楚之後交給二位老将軍處置吧。”楚岚接過親衛遞過來的信,一眼看見那信封上的字跡,心裏沒來由地就是咯噔一聲。
這個字跡,怎麽會和雁歸的字跡這麽相像?!
他連忙抽出裏面的信紙,抖開,幾行墨字映入眼簾,他飛快地浏覽了一遍,頃刻間渾身寒毛都一根根地豎了起來!他大喝一聲:“傳我将令!金州軍将士即刻回營候命!讓兩位老将軍速來營中見我!”話音未落,他已經開始拔足狂奔了,也不在乎失儀不失儀了,始終提在手裏的刀甚至都顧不得收起來,一直跟随将軍左右的幾名親衛也不明所以,見正主跑了,于是也緊跟着自家将軍撒丫子就跑,然後就是金州軍衆将士。
玉冠山下,正在清點俘虜和打掃自家戰場的臨州、江州将士全都停下了手上的活計,瞠目結舌的看着一群人跟着主帥一路狂奔回營地去了。
沈玠和左恕得到消息,也是一路飛奔而來,才一進營地,就發現金州軍已經開始整裝列隊開拔了,兩人急急忙忙進到大帳見楚岚,詢問出了什麽急事。
楚岚長話短說,語速很快:“方才在瘋狼身上搜出一封奚平王景漣的密信!他和這些山匪勾結,以匪亂引誘我們兵力集中在此,再加以牽制,景漣親自率領叛軍南下直取京城!”
“什麽?!”兩位老将聞言全都大吃一驚。
沈玠大驚道:“奚平王身為陛下的皇叔!竟會夥同賊匪謀朝篡位?!”
楚岚:“濱州守軍尚在,奚平王一定會趁江州和臨州兵力空虛,從那裏取道南下,我率金州軍沿叛軍路線追過去,先回護京城要緊!左将軍,您整合自己的兵馬,從金州越濱州南下,沿途阻截叛軍!北方這邊就交給沈将軍了!瘋狼的屍首交由您處置,玉冠山這裏,以後設兵力在山下嚴守,再不準任何人私自上山,并且派人把瘋狼的密道炸毀,徹底廢掉這個容易藏污納垢的天險之地!”
“好!末将謹遵大将軍令!”沈玠朗聲道。
左恕:“末将這就回營點齊人馬開拔!”
楚岚拱手:“有勞二位,我先行一步!沈将軍後會有期!”說着邁步先行出了大帳,帶領金州大軍開出營地,浩浩蕩蕩地離開長白郡,一路向南疾行。
楚岚一路未停,只在剛出長白郡時短暫停步讓大軍稍作休整,他在馬背上給雁歸書信一封,着貼身親衛快馬飛報京城。他不敢想象,萬一他沒能用這麽快的速度攻下玉冠山,沒能得到這個消息會如何!京城目前只剩一個衛戍營,萬一讓叛軍趁虛而入又會如何!萬一雁歸落在叛軍手中……不!只要他楚岚還活着,就絕無這個可能!
楚岚馬不停蹄一路直追,同時亮出了鎏金虎符,于沿途郡縣調兵增援。
奚平王師出無名且兵力有限,所以他的計劃只能是出其不意偷取京城,于是為避人耳目,時常晝伏夜出,繞過沿途繁華郡縣,然而令奚平王料想不到的是,自己的大軍竟在距京城百裏之外遭到了衛戍營的攔截!
冷不防一頭撞上嚴陣以待的衛戍營,奚平王還當真吃了一驚,當看到對方不足于自己兵力一半的陣容時,又放下心來。
此時見衛戍營中有一員将領催馬上前:“末将燕淮,奉楚将軍命,在此恭候王爺多時了!”
☆、皇叔
聽見燕淮的話,奚平王這回可是結結實實地被震驚到了:“楚岚?!他現在人還在東北,怎麽會知道本王會來?!”
“楚将軍不僅命末将在此恭候王爺大駕,連聖上也得知了王爺率軍進京的消息,在宮中靜候王爺觐見。”燕淮道。
“什麽?連他也……”景漣咬咬牙,索性破罐子破摔,“好!既然你們都知道了本王的目的,那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請的動本王了!過了你衛戍營這關,本王就去見他!”随即扭頭喚了一聲,“宋波!”
“末将在!”叛軍中,一名黑衣黑臉的将軍策馬而出,将手中大刀一橫,“宋波在此!無知小兒還不讓出道路來?!”
燕淮立即抽出背上的長刀,在手中一擎:“叛軍之将,奉勸你立即下馬受降,不要助纣為虐!”
“少廢話!看刀!”宋波大吼一聲,掄刀就上。
燕淮也不示弱,揮刀便砍。
“報——!”奚平王忽聽身後有人高呼,話音未落竟傳來一聲慘叫,回頭看時,奚平王大驚失色,只見方才那快馬飛奔而來的信使已經摔在了馬下,确切的說是只有上半身摔落在地,被齊刷刷斬斷的下半身還騎在馬背上,疾馳的馬來不及停下,馱着那人的下半身與景漣擦肩而過。
景漣倒抽一口冷氣,再看時,那身着銀盔銀甲,手提烏金長刀的将軍已經策馬而來,在他身邊親衛都來不及反應時,那将軍直接越過景漣,揮長刀就朝宋波劈了過去。
這一刀,仿佛挾着萬鈞風雷之勢,宋波急忙撥馬竄了出去,堪堪避開,手臂卻還是被刀鋒掃過,臂甲裂為兩半,露出來的手臂上頓時血流如注。
燕淮:“将軍!您回來了!”
楚岚冷冷地開口:“叛軍已被包圍,你去把奚平王拿下!叛軍之将我來收拾!”
一聽自己已被包圍,宋波大吼一聲,揮刀就朝楚岚劈過來,楚岚大開大阖,掄起烏金長刀,自下而上直接砸開宋波劈下來的大刀,然後借勢一翻手腕,雙手持刀,運足氣力朝宋波就是一個重劈,宋波反應及時,使刀柄一架,剛好格擋在烏金長刀的刀鋒上,只聽“咔锵”一聲金石交擊的暴響,宋波只覺得眼前金星亂竄,兩條胳膊猛然間失去了支撐朝兩邊分開去,奚平王急忙定睛去看,禁不住驚得臉色發白。
方才那金石之聲,并不是宋波彈開了楚岚的武器,而是那镔鐵鍛造的槍杆在烏金長刀之下竟然硬生生被砍成兩段,與槍杆一同被劈成兩半的,還有宋波的腦袋!
在場的所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宋波那碎成兩半的頭盔掉在地上,不多時,他的身子也跟着墜于馬下,重重地跌落塵埃,鮮血和腦漿濺了滿地。
楚岚橫刀立馬,伫立當場,盯着奚平王,一字一句地開口道:“衛戍營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