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11)
點埋伏起來,發現那處山洞果然如王爺所料,有人在暗中埋伏,我們拔了暗樁進洞打探時,不小心觸動了機關,幸虧航少爺和玖少爺趕到,我們一起除掉機關進到洞裏,章有道果然不在那裏,還是航少爺抓了個舌頭,審出了章有道的消息,他擔心遲則生變,讓我和葉乙先回來複命,他帶着玖少爺順着線索追蹤,說探探就回。”
“葉航這小子,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葉檀眯着桃花眼罵道,“按照吩咐做完分內事情不快點滾回來複命,淨學着他那個不靠譜的兄弟給老子整幺蛾子!去了一趟湖州府衙,章有道關在哪還用得着探麽?這混小子還真當老子是吃幹飯的?沒溜!”
別看葉檀一口一個混小子,與葉航葉玖輩分上也是以叔侄相稱,但檀王爺其實與葉航同庚。葉氏族系枝繁葉茂,葉檀身為本家幼子,年紀不大輩分卻大得很,縱觀整個葉家,比他年長的、見了面要恭恭敬敬喚一聲叔叔的晚輩不計其數。葉航雖不是出身本家,卻也是旁枝族中的大少爺,與葉檀自小相熟,為人持重得很,辦事也靠譜,所以雁歸要闖虞國天牢救楚岚那回需要兩個精明強幹的人手,葉檀第一個想到的人選就是葉航,其結果也沒讓檀王爺失望。其實這一回,葉檀倒也不是氣葉航自作主張,而是自己這邊明明得了線索,那小子還一根筋的跑去查探,白白去做件多此一舉的事不說,萬一有個什麽閃失,讓他如何跟族中堂兄交代?更何況,倘若情況不明,那兩個小子打草驚了蛇,才捋清楚的線索豈不是要斷……
“王爺息怒。”一見主子變臉,葉甲葉乙趕緊異口同聲道。
葉甲:“屬下知道航少爺去了哪裏,王爺允準的話,屬下這就去把他追回來。”
“不必。”葉檀道,“葉航的本事我倒不擔心,行了,去就去吧,沒準還真能讓他探出點什麽我不知道的消息來,你和葉乙就留在府裏吧,辛苦一夜了去休整一下。葉丙!”
葉甲葉乙道謝,退了出去,葉丙随即從外間轉了進來:“王爺有什麽吩咐?”
葉檀起身,從床邊桌案上的小匣子裏取了一張折得皺皺巴巴的黃草紙出來,捏在手裏遞給葉丙:“這信上說的事情,你去查一下,切記不要打草驚蛇,一旦查實,看本王怎麽把他們這些東西給剝皮抽筋打回原形!”
葉丙見他這副龇牙亮爪子的樣子,心說把人剝皮抽筋打回原形的不是傳說中陳塘關那個姓李的熊孩子才幹的事兒麽……想歸想,葉丙是打死也不敢說出口的,于是趕緊低頭看信,從那一堆歪歪扭扭的字裏行間摳了半天才摳出兩條有用的消息出來:“王爺,這上面說的潘氏文寶齋不就是姓潘那個首富家的産業嗎?屬下查過他家的底,行商出身,雖然産業遍及商行、糧行和布莊,但他沒有任何官府背景啊?而且這信上并未說清楚從他們身上能查出什麽來,我們該從什麽地方入手?”
“姓潘的确實沒有官府背景,也的确就只是個地方上的暴發戶而已。”葉檀冷笑,“不過,雖然老子眼裏只有錢,但兒子可不這麽想,吃飽了撐得慌難免去做一些不安分的事情,若說從哪裏入手……你就去查一查潘十三和官府裏的什麽人一直眉來眼去吧!”
葉丙擡起頭:“潘十三?就是那個……”
“是啊!那個龜兒子竟然連本王都敢調戲!真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得月樓那回,老子扔他下去時候就應該順便再送他兩張桌子直接拍死算了!”葉檀咬牙切齒沒好氣地說道。
堂堂淮安王居然在光天化日下被個潑皮惡霸調戲,而且自己還有幸親眼所見,這是葉丙這輩子連做夢都不敢想的事情!再看葉檀那一臉惱火,他不得不強忍住笑,連忙把那張紙奉還給主子:“屬下明白了,王爺交代的事情屬下即刻去辦!”
葉檀皺着眉瞥了一眼葉丙手上那張黃草紙,沒接,反倒是一臉嫌棄:“你看完直接燒了,還給我幹嘛?那玩意兒一股子怪味兒!”
“是!”葉丙将手收了回來,“屬下這就去辦!”
葉檀點頭:“你行事沉穩,本王放心,對了!別帶葉丁,就你自己去。”
“是!”葉丙領命,恭恭敬敬退出內堂,到了外面,見到在門口候着的葉丁,見這厮一臉陽光、毫無心機的模樣,葉丙頗有些不放心地叮囑一番,讓他在家好生聽候主子傳喚,見葉丁仔仔細細地聽了,又認認真真點頭,葉丙才放心出府去了。
葉丙的擔心倒也沒持續多久,還不到晌午,葉航便帶着葉玖回府來見葉檀,所帶回來的消息和葉檀估計的別無二致,而且葉航也果然查明了幾樁葉王爺始終無從查起的關鍵消息;晌午一過,葉丙也回府來了,回禀了葉檀一個頗令人感到意外的消息,也同樣證實了葉王爺的猜測,将那個始終不曾被旁人留意的人與整件事情串在一起,葉檀桃花眼一眯,嘴角一揚:“今日子時,看本王親自動手,将那些妖魔鬼怪統統打回原形!”
☆、捉妖
是夜,烏雲遮月。
前半夜下了一場大雨,直到天近子時,雨住了但風不止,一陣一陣的冷風挾着秋雨的濕寒拂過湖州府那青石磚修築的城牆,打了個轉,嗚嗚咽咽地盤旋不休。
不多時,忽聞風聲中夾雜着城門機關齒那一陣“咔啦啦啦”的聲響,湖州城北大門悄然開啓,一支由五輛馬車組成的車隊從北門悄悄出城,為了不弄出大的響動被人發覺,拉車的馬蹄子上都包了棉花,用粗布纏着,大車的木輪軸也澆了大量的油,順滑非常,整支車隊行走起來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響,只有跟在大車旁邊騎着馬的人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聲,還有拉車馬匹偶爾打的響鼻聲。
這麽一支看上去就十分詭異的車隊剛一出城,那偷偷摸摸打開的城門伴随着一陣機關齒的輕響又關得嚴絲合縫,似乎從來沒有放過這麽一夥人出城似的。
由于前半夜那場雨,城外官道上水漬遍地,坑坑窪窪的泥濘不堪,車輪在泥地裏滾過去,車轍壓出二尺深,車輛笨重,道路難行,一匹馬拉的車顯然有些吃力。
車隊行進緩慢,有人便心急起來,領頭的那人騎在馬上,扭頭朝後面的人罵道:“你們都他娘是死的嗎?!車走得這麽慢,都給老子下去推!天亮之前趕不到江中郡,誤了大事你們誰都甭想給老子好過!”
這人一嗓子吼出去,後邊的人果然不敢再騎着馬裝大爺了,一個個慌裏慌張地跳下馬,兩個三個的跑到馬車後邊奮力推車,還真別說,原本走得比牛車還慢的馬車頓時快了不少,效果還當真是立竿見影,整個車隊的行進速度也迅速起來。
“你們這些個腌臜貨!長個腦袋他娘的都是裝屎用的!成天跟爺混一起,就不知道學學你潘爺我的聰明才智!”領頭那人得意洋洋地自吹自擂,誰知還沒膨脹多久,就被面前官道旁邊突然沖出來的兩個人擋住去路,他悚然勒馬,啐道,“嗬!什麽人敢擋爺爺的路?!”
那攔路的黑衣人也不答話,擡手抽出背後的長劍,橫在馬前,動作整齊劃一。
“媽的!哪個不長眼的孫子三更半夜跑出來吓唬爺爺我!”他剛要抽刀,就只見道邊樹林中施施然走出一個人來,手中的白紙扇搖得從容悠閑,那人一襲明黃錦袍加身,一條金龍盤繞其上,那金龍有四爪之多,兩只雄健龍爪剛巧護在他雙肩,顯得他整個人英武俊逸,顯貴非凡。
“潘十三,可還認得我?”他笑道,一雙桃花眼微微眯起。
“你你你是得月樓那個美人兒!”潘十三脫口而出的一瞬間,雙方人馬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好半天,大氣也沒人敢出。
說實話,像潘十三這種色到不知天高地厚的坯子也實屬人間極品了,見了人家這身打扮、這個陣仗還敢不知死活地喊人家美人兒,這厮色膽包天不假,卻也着實是被葉王爺那一對桃花眼給勾得三魂七魄沒一個在家。
那一聲美人兒,叫得淮安王那張小白臉頓時黑的發青,他咬牙切齒,恨恨地:“還不動手?!把這個嘴賤的東西給本王拿下!”
攔在路中間的葉丁和葉玖應了聲是,剛要動手,耳邊只聽一道勁風破空而出,擦着葉丁耳朵邊疾飛向前,只聽“啪”一聲脆響和潘十三的慘叫幾乎同時響起來,那厮哎喲一聲,直接從馬背上翻落在地,摔在地上慘叫連連,也知道面前這美人兒惹不起,于是只能認慫,抱着左腿膝蓋打着滾兒哭爹喊娘。
葉檀稍一側臉,餘光瞥見站在自己身邊的葉航手指微動,将夾在指間的碎石子彈落在地上,葉檀微微一笑,轉眼看向泥裏打滾的潘十三:“潘十三,這回可認得本王是誰了?”
“認……認得了……你、你是葉……葉王爺……哎喲可疼死爺爺我喽!”潘十三疼得龇牙咧嘴直叫喚。
“認識本王就好,你還真是‘不打不相識’啊!”葉檀慢悠悠地踱到第一輛馬車旁邊,此時葉丁和葉玖已經非常有眼力見兒的把方才那夥兒推着車的随從全都捆了個結結實實,葉檀走過去,将扇子一合,挑起車廂上蓋着的油布,“潘十三,你這三更半夜偷偷摸摸運貨出城意欲何為啊?馬蹄子上還包着棉花,車輪軸的油滴了一路,怎麽?怕別人聽見?難不成,你這車裏面裝着的是見不得人的東西?”
“小民冤枉啊!王爺!小民晚出早歸為家中生意奔波,這幾車湖筆是要運到江中郡的,連夜出城實在是擔心打擾了街坊們休息啊王爺!”潘十三好不容易從地上爬了起來,開始睜眼說瞎話。
葉檀挑眉:“橫行鄉裏的惡霸潘十三,什麽時候學會擔心打擾街坊休息了?而且,江中郡戶戶務農,連個私塾都沒有,運文房四寶給農戶用?聽着倒是新鮮!”
“呃……這個……其、其實是家父的意思!”
葉王爺一笑:“行了,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廢話本王也沒工夫聽,來人,打開貨廂,本王要見識見識能種田的文房四寶是個什麽模樣!”
他話音一落,就見數名随行侍衛上前,将車上裹着的油布一掀,甩在一邊,抽出佩刀,只聽“铛”“铛”“铛”幾聲連響,五輛大車貨廂上的銅鎖應聲而落。
蓋板掀開,果真露出裏面一捆捆長短粗細各式各樣的毛筆來。
“湖筆?”葉檀随手拽了一支出來,用筆尖在掌心輕觸幾下試了試,“筆是好筆,不過……這麽一車竹木的東西能有多重?車轍就至于壓進泥裏二尺深?”
才見葉檀看見這一車一車的毛筆,料想他也翻不出什麽來,可一聽他這麽問,潘十三趕緊解釋:“王爺有所不知,小民家中作坊制作的湖筆工序嚴謹,與別家那些輕飄飄的玩意兒可不一樣,就光是這筆杆,就比別家用的竹料紮實的多。”
“嗯。”葉檀點頭,“聽起來似乎有點道理,你再說幾句本王就真信了,來人,把貨廂底板給我拆開看看!”
“是!”
一衆侍衛應聲而動,将那一車車貨物就地卸了下來,三下五除二就把貨廂底板給翻了起來,一排排碼放整齊的銀錠子立時明晃晃地露了出來,每一輛車廂底板下面,都是碼了三層的足兩大銀,銀錠的形狀則是清一色的官府制式,十成十的官銀!葉檀一笑,伸手拿起一個銀錠子在掌心掂了掂,翻過來,看着銀錠底下錾印,朝葉丙使了個眼色,然後慢條斯理地将視線轉到潘十三臉上:“潘惡霸,這些官銀是哪來的?你是自己招出來呢?還是本王打到你招出來?”
潘十三這橫行鄉裏的慫惡霸此時已是滿頭滿臉的冷汗涔涔而下,話都說不利索了,他哆哆嗦嗦道:“王……王爺……小民全……全都招!”
葉檀把手中那銀錠子丢回車廂裏,甩開扇子,一下一下扇着涼風:“貪墨朝廷官銀,這可是誅九族的死罪,不過本王心善,決定給你個機會,把你勾結官府,和章峻狼狽為奸那點破事兒從頭到尾講一遍,反正你也不是什麽鐵骨铮铮的漢子,牽一個同夥出來,本王就放你們潘家一條性命,怎麽樣?”這時,葉航不知從哪裏搬了把椅子出來,葉王爺往椅子上一坐,身子向後一靠,二郎腿一翹,“你們那點事本王全都了如指掌,你想好了再說,說錯一個字,本王就剁你一根手指頭,行了,本王耐心不多,你也別忙着哆嗦了,快點說。”
一聽這話,潘十三哆嗦得那就更歡了,一邊篩糠,一邊将他如何如何勾結官府,又如何如何替官府将築造銀運出湖州熔煉等等這些見不得光的事一五一十地抖了出來,并且把與此事相關的人也全都招了個幹淨。
“葉甲葉乙。”葉檀道,“潘十三供出來這幾個人你們記清楚沒?”
葉甲:“回王爺,屬下記清了!”
葉檀:“你們兩個去把這些人全都給我拿下,送到湖州衙門!還有今晚在北門值守的這一班守衛,一個也別落下,都帶回去。再多派些人手,把府衙給我圍結實點,連只老鼠都別放過!尤其別放跑了章峻和胡師爺!”
“是!”葉甲葉乙異口同聲應道,然後迅速離開。
這時葉丙快步走了過來:“啓禀王爺,屬下剛剛将五車官銀清點完畢,不多不少剛好六萬兩!”
葉檀冷笑:“才六萬兩?這幫混賬的胃口還真不小!十二萬兩築造銀生生的吞了一半!潘十三,晚一點兒我要提審章峻,倘若你能先給本王說說那其餘六萬兩銀子進了誰的口袋,一旦查證屬實,本王還可以再将你從輕發落。”
潘十三哆哆嗦嗦地:“回、回王爺話,小民只知章公子交給小民這六萬兩銀子啊!至于其他,小民是當真不知道了!”
葉檀把那個跪在泥裏瑟瑟發抖的潘十三打量了一番:“你可想好了?确定沒有什麽要對本王說的了?”
“是、是……小民只知道這麽多了!”
“好。”葉檀唇角一揚,“葉丁!把潘十三捆上帶回去,把嘴巴也塞住,省得再給爺大呼小叫的!”
“是!”葉丁應了一聲,立刻動手把潘十三捆了個結結實實,與他那些随從打手拴在了一起。
随後,葉王爺動了動手指,五輛馬車即刻掉頭,原路返回了湖州城。
☆、黎明
夜色中遙遙傳來四下更梆聲,湖州府衙門公堂內已是燈火通明。
公堂主位空着,淮安王讓屬下搬了把椅子過來,自己在公案旁邊一坐,搖着扇子居高臨下地瞅着公堂上跪了一地的人。
跪在最前面的,就是知州章有道之子章峻,和府衙師爺胡長平。
葉檀看着跪在階下的章峻:“章公子,想不到才過短短幾日,你我竟然會這樣見面。”
章峻擡起頭來,面不改色道:“家父與監州官塗大人至今下落不明,學生是被人冤枉的,求王爺明鑒!”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跪在後面的潘十三怒了,掙紮着想要站起來,被葉丁一把又給摁了回去。
“章有道的下落你會不知道?”葉檀挑眉看他。
“回王爺的話,學生确實不知。”
葉檀唇角一揚,手中折扇輕搖:“把章有道帶上來。”
公堂兩側的侍衛應了一聲,将章峻那一派從容的表情直接給凍在了臉上。
少時,就見兩名侍衛夾着一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進到公堂來,只見那人面相不過五十上下,鬓發胡須卻已是全白,眉宇間噙滿了滄桑的怒意,他一見章峻,口中立即咆哮起來:“畜生!逆子!我章有道造了八輩子孽才生了你這麽個不得好死的東西!”
章峻低着頭不做聲,由着他去罵,兩腮緊繃着,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葉王爺挑了挑眉:“章有道,要教訓兒子回家關起門要打要罵随你,你身為知州,知法犯法咆哮公堂,該當何罪?”
章有道一驚,被怒氣蒙住的眼才想到去看上首坐着的人,他立刻雙膝跪倒:“犯官章有道叩見王爺殿下!”
葉檀擺手:“本王還沒審定你有罪無罪,先不必急着說自己是犯官,在新的任免令下來之前,你畢竟還是湖州知州,起來吧!來人,給章知州看座。”
立刻有侍衛搬了椅子,放在了側手位。
章有道顫巍巍地站了起來,長嘆一聲:“下官謝過王爺!但子不教父之過,犬子犯下滔天大罪,下官有何顏面再為一方父母,下官有愧,自罰站在公堂上聽審,求王爺允準!”
“好吧,本王準了。”葉檀道,“章知州,章峻說本王冤枉了他,而且對你下落不明之事毫不知情,你失蹤之後,所有人的矛頭都指向了監州塗萬山,理由就是你們同僚之間有隙。本王把你從地牢裏救了出來,也算是有恩于你,把你所知道的事情都說說吧,省得本王為這點事情勞心費力的。”
“是!王爺!下官有愧啊!”章有道朝着葉檀一拜,“王爺莫聽他人傳言,監州官塗萬山為人正直,是個好人啊!可惜……被、被這些殺千刀的東西給活活害了!下官有愧啊!”
葉檀挑了挑眉,示意章有道說下去。
“王爺……犬子章峻,自幼不學無術,平常就愛玩花遛鳥,夜、夜宿勾欄……”章有道嘆着氣道,“自從在花街柳巷結識了潘十三這個禍害,就更是變本加厲,還染上了賭瘾!他自己無功名在身,全府上下都指着下官那點俸祿糊口,哪裏有多餘的銀子供他去賭?這孽子,在外欠下賭債,又從潘十三那裏借“驢打滾”去賭,一來二去,債臺高築,越欠越多,家中物什全被他變賣一空。此時水患未至,朝廷向湖州撥來修築銀十二萬兩用于築造河堤,他們……這孽子和潘十三就合謀打起了築造銀的主意!他們密謀吞沒官銀,使得官府無錢修築河堤,等到水患泛濫百姓農田被毀,潘十三家的糧價翻倍,用這翻倍來的錢償還章峻這孽子所欠債務!兩人合謀将所貪墨的官銀五五分賬……他們兩人密謀時,正好被前來尋我的塗監州聽見了,塗監州礙于下官薄面,不曾聲張,只同下官言明此事……下官也以為這逆子能夠悔改,還企圖加以管束,逆子章峻,在下官面前指天發誓絕不敢犯此滔天大罪,下官信以為真,卻沒料到沒過幾日塗監州竟一病不起,活活捱了數日,藥石無效便去了……下官也被這逆子夥同潘十三囚禁于府衙地牢中,他們原本打算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就逼迫下官自盡,替他們頂罪,老天有眼,沒想到王爺先一步識破了他們的詭計,将下官解救出囹圄,還追回了朝廷的官銀!王爺!下官教子無方,實在是愧對家國!有負聖恩哪!”章有道說着又跪了下去,老淚縱橫泣不成聲。
“你胡說!”章峻突然暴起,惡狠狠地指着章有道罵道,“老匹夫!你貪墨朝廷修築銀,還毒死了塗萬山,你休想把這罪名強加在我身上!我身無功名,又不是衙門中人,怎麽可能碰得到朝廷官銀!你休得信口雌黃害我清白!”
章有道擡頭瞪着自己兒子,氣得兩眼血紅:“你……你……逆子……”他話未說完,猛地噴出一口黑血,人也瞬間癱倒在地。
這突來變數驚呆了堂上一幹人等,就在大家全都瞠目結舌時,只聽葉檀吼道:“葉丙!給我把章峻捆起來!葉甲葉乙,将章知府擡到後堂,去請大夫!”
“是!”被點到名字的三人齊聲應和,立即各司其職,葉甲葉乙手腳麻利地将章有道擡離了公堂。
章峻被困成個粽子似的,還不忘給自己喊冤叫屈,直呼冤枉。
“章峻,你還有臉喊冤?”葉檀眯着眼看他,嘴角一彎,揚起一抹若有似無的笑,“章知州只知監州官塗萬山是患急病而死,你又怎麽知道他是被毒死的?來,給本王好好說說。”
章峻聞言一驚,立即矢口否認:“我沒說過塗萬山是被毒死的!請王爺明鑒!”
檀王爺被氣笑了:“章峻,且不說舉頭三尺有神明,就在這衆目睽睽之下,你口口聲聲說塗萬山是被毒死的,現在還想矢口否認?”
“學生沒說過!學生冤枉!王爺!章峻冤枉啊!”
“倘若這是在軍中,你這種貨色本王早就拿你點天燈了!”葉檀咬牙切齒道,“你以為嘴硬本王就治不了你?既然你張口閉口只會喊冤,那留着你也沒什麽用了,來人!給我拖出去掌嘴,打到他出不了聲為止!”
話音剛落,立刻有侍衛上前,一左一右摁住章峻雙肩,抓小雞似的把人給提了出去。
“葉王爺!學生冤枉!學生的确不知塗萬山死因!學生……啊……”一聲聲清脆的巴掌聲自門外傳進來,章峻果然乖乖閉嘴。
葉檀掃視着堂下衆人,不緊不慢地問:“還有誰要喊冤枉的?”
跪着的衆人靜默一片,沒人敢哼一聲,葉檀的視線移到方才跪在章峻身邊的人臉上:“胡長平,胡師爺。”
“學、學生在……”
“你冤枉嗎?”
胡師爺的喉結滾動半天,才從喉嚨裏擠了點聲音出來:“回……回王爺,學生……确、确實不知少爺和、和潘十三的所作所為……”
葉檀一笑:“那這麽說,倒是本王冤枉你了。”
“學生不敢!王爺明鑒!”
這時,先前那兩名侍衛将軟綿綿的章峻給拖了回來,往胡師爺身邊一丢,胡師爺定睛一看,吓得止不住渾身篩糠。
就這麽片刻的工夫,章峻的兩邊臉頰幾乎被抽爛了,滿臉的血污,嘴唇裂了一條血淋淋的大口子,露出被打得只剩下半截的門牙……
葉檀啧了一聲:“這些屬下都是跟着本王南征北戰,沖鋒陷陣的粗人,下手着實重了些,不過,這也是沒辦法的事。胡師爺,你說對章峻的所作所為不知情?那你是不是應該給本王講講你身上那股熏香味兒的來歷?還有,章峻身上,為什麽會有和你一模一樣的熏香味?”
“啊這……”胡師爺的腦子飛快地轉起來,“回、回王爺的話,學生平日裏就愛弄些花花草草,也經常喜歡附庸風雅做些……做些奇奇怪怪味道的熏香,少爺……呃,章、章峻他對學生這些自制的熏香頗有興趣,所以,學生也常把自制熏香送給少爺。”
“聽起來倒是合情合理,胡師爺真不愧是個聰明人。”葉檀點頭,“不知胡師爺制作熏香的原料,用的是你園子裏種的血幽蘭還是蒼冥草呢?”
“啊?王爺您……您……”胡師爺目瞪口呆地瞪着葉檀。
“你想問,本王怎麽會認識你種的那些花兒是吧?”葉檀桃花眼一眯,半真半假地說道,“本王曾經對你說過,平日裏也喜歡侍弄花花草草,對于你種的那些奇花異草自然格外留意。監州官塗萬山的死因本王已經查明了,和本王剛到湖州時染上的怪病症狀完全一致,幸虧本王自幼習武,內力深厚,才使怪病得以不藥而愈,胡師爺,本王一直想向你請教,這種怪病是你種的哪一種毒花導致的呢?”
胡師爺聞言大驚:“不可能!血幽蘭的毒性絕不可能不藥而愈!你……你……”
“你這個用毒高手藏的可真夠深的!”葉王爺嗤笑一聲,“來人!把他給我押入大牢聽候發落!”
……
府衙之外,天光乍亮,雨後新陽初升,煦暖的金光刺破重重霧霭,輕撫着大地萬物。
淮安王從椅子上站起來抻了個懶腰,擡手抹了抹打呵欠打出來的淚花兒,轉臉去看始終坐在文書位置上的葉航:“航航,這幫人的罪狀都記清楚了?”
葉航明顯被這稱呼噎了一下,定了定神,才回答:“回家主話,晚輩都記好了,并且讓每個人都在其罪狀下面畫了押,也免得他們日後改口翻供。”
“做得好。”葉王爺就着葉航的手看了一眼那張寫滿墨字,且又畫了不少紅圈圈紅叉叉的案卷,“十二萬兩官銀,除了我們追回來的六萬,兩江總督中飽私囊的兩萬,還有工部侍郎那兩萬,剩下的兩萬追回來多少?”
葉航指着案卷下面自己臨時寫的一小行墨字:“方才那一公堂的人,手中總共才追回不到五千兩,餘下的一萬五,據章峻供訴,其中有一萬兩也是被周嘉和工部蔣文山扣留用于上下打點,剩下的五千,已經在這些人手中被揮霍,已不可追了。”
“五千兩……這幫龜兒子居然這麽快就花光了!”葉檀皺眉,“行吧,航航,回頭你替我拟一份奏折,把今天堂審出來的這些個糟心事兒奏報皇上禦覽,還有我打算拿查抄的潘家私産填補官銀虧空,多出來的銀子也用于修築堤壩,為災民建房置田,興修水利,這法子是否可行,請皇上裁定。”
葉航點頭:“是,晚輩立刻照辦。”
葉檀拍拍葉航肩膀,表示贊許,轉頭喚來葉丙。
“王爺,有什麽吩咐?”
“你別跟着他們瞎起哄,本王還有重要的事情讓你去做。”檀王爺瞥了一眼周圍那些出出進進的侍衛們,稍稍探了探身,在葉丙耳邊輕聲說了幾句話。
“是!屬下立即照辦!”葉丙應聲,轉身快步離開公堂。
葉檀回頭瞄了葉航一眼,微微一笑,他知道葉航聽見了方才自己吩咐葉丙的事,也知道葉航不會多嘴多問,所以也沒什麽必要瞞着他,沒多做解釋,葉王爺兩手負于身後,施施然晃出府衙大門。
☆、玉冠山
淮安王的奏折于三日後送抵京城,後面還附上了那張章峻一衆人等簽字畫押的案卷,由葉航與葉玖兩人在禦書房親手呈給了皇上。
乾安帝把那份奏折及案卷仔細審閱一遍,随後提筆批複,準了淮安王打算征用潘家私産為百姓興修水利的辦法。從頭至尾,皇帝陛下都淡定如常,無喜無怒的模樣端的是一副早已掌控一切,江河山川盡在胸中的磅礴大氣。
這樣的雁歸,讓葉航忍不住贊嘆,曾經他們還擔心過,以雁歸的年紀要如何能掌控天下這風雲變幻的局勢,這其中也包括淮安王葉檀,可自從統一中原之後,雁歸竟在不知不覺間蛻變成為君王該有的模樣,處理起紛繁複雜的朝政卻仍顯得游刃有餘,葉航幾乎都忘了他其實還小自己一歲。
待一切辦妥,雁歸邁步走下臺階,與他們面對面坐着,跟這兩位葉家少爺閑話家常:“你們這次回京是打算在家中待一段日子還是回檀王爺那邊去?”
葉航道:“回陛下,我們剛剛進京,晚一些回家探望,向父母問安,家中左右無事,我們打算過兩天便回湖州去,家主那邊還需人手,我們也想為家國盡一分綿薄之力。”
雁歸點頭:“也好,跟在檀王爺身邊,也能多開闊眼界。對了,前幾日朕讓人準備了一些滋補之物,正準備派人送到府上去,只是最近政務繁忙就擱下了,正巧你們回來,就替朕給舅舅、舅母帶回去吧,也替朕問二位長輩安。”
葉航、葉玖兩人急忙起身謝恩。
三人又講了些家常閑話,葉航兩人便準備離宮。
這時候,始終插不上話的葉玖突然問道:“陛下,我和航哥回京時路過衛戍營,本想順路探望一下楚将軍,但是聽燕将軍說,楚将軍去北方了?”
雁歸點頭,将玉冠山匪亂的情況和他們簡單說了幾句。
“嗨!我怎麽不早點回來啊!”葉玖蹭地從椅子上跳起來,後悔的直跺腳,“我一直都想跟着楚将軍去打仗的!”
葉航小聲咳嗽了一下暗示弟弟失儀了,結果完全沒用,最後不得不伸手把他拽回椅子上:“你坐下!陛下面前不得放肆!你又不是軍中之人,跟着楚将軍能幫上什麽忙?去添亂還差不多!”然後對雁歸道,“小玖兒魯莽無狀,請陛下不要怪罪。”
“都是自家兄弟怎麽還生分起來了?私底下無需遵從那麽多禮數教條。”雁歸微微一笑,“天底下的人有誰不願意安穩度日,小玖兒為什麽想去打仗啊?”
葉玖撓撓後腦勺,有點不好意思地回道:“其實……其實我也不是想去打仗,就是想跟着楚将軍去見見世面,看看什麽是真正的金戈鐵馬,吹角連營!”說完發現自己好像有點激動,他嘿嘿笑了幾聲,“雖然像楚将軍那樣的大英雄,肯定會嫌我礙手礙腳,但是只要他肯帶我去,讓我鞍前馬後的給他當個護衛都成!”
葉航扶額,他覺得這傻孩子沒救了,自從結識了楚岚,這孩子就見天兒的楚将軍長楚将軍短,非纏着家裏鑄造行的管事師兄照着楚岚的武器形制給他也打造了一把差不多的烏金長刀,結果他又拿不起來,管事師兄也是慣着他,又照着那把刀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