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10)
葉丙擡眼,只見檀王爺不緊不慢地晃到一扇小竹門前面,站住腳步。
那小竹門低矮陳舊,位于花廳的月門側手,位置偏僻,十分不起眼。
葉檀駐足,看了一眼那扇門,問道:“這是什麽地方?”
胡師爺急忙快步回來,解釋道:“回王爺的話,那裏面是個小菜園子,學生閑來無事喜歡種些蔬菜侍弄些花草之類,章大人便将這處荒廢許久的小院子交由學生打理。”
“那真是巧了,本王對侍弄花草也頗有興趣,走吧,進去看看。”說着,檀王爺邁步就走,葉丁立刻快步上前推開院門,先一步進到園中。
葉檀微微低了低頭,走進小竹門,葉丙緊随其後,胡師爺也跟着進了園子。
幾人進到園中才知道,那扇簡陋的小竹門後面竟然別有一方天地,花園雖小,且細窄狹長,卻還有一道天然溪水細細地貫流于園中,溪流旁邊鵝卵石小路,堪堪只容一人往來,小路兩側,兩排青竹矮籬笆後面種滿了繁花碧草,各色花朵點綴在深淺不一的綠葉間,姹紫嫣紅,可憐可愛。
葉檀扇子一收,獨自在那條小路上走了個來回,随口稱贊:“胡師爺真不愧是個懂風雅之人,這條小路修得妙極了,一來一去,就仿佛徜徉于花海間,讓人心曠神怡啊!”
“多謝王爺謬贊!這些不過是學生閑暇之時的一些鄉野小趣罷了,怎麽敢入王爺的眼。”胡師爺躬身陪笑道。
葉檀一笑:“賞花觀景的畢竟只是閑趣,走吧,先忙正事要緊。”說着,他轉回身來,不料寬大的袍袖一甩,竟将他始終在手裏把玩的扇子給撞飛了出去,啪地一聲落在了花叢之間。
其餘三人一愣,葉丙急忙要上前去撿,無奈小路細窄狹長,行走不便,于是他只來得及往前邁了幾步,就眼睜睜地看着自家主子纡尊降貴地自己彎腰把扇子給拾了起來。
“王爺……”葉丙深感愧疚。
葉檀嘴角一彎:“沒什麽,小事而已,走吧。”
葉丙應了一聲,引着葉檀從小路走了出來,四人一起離開了園子。
☆、江先生
淮安王這一趟湖州府衙之行,果然如他所料,大搖大擺的進,好手好腳的出,無驚無險,更無甚收獲,至于胡師爺按照規例恭恭敬敬呈上來請欽差大人查閱的賬冊,那就更是廢紙一堆,檀王爺連看都嫌煩,直接吩咐人全都丢在賬房角落,通知他們衙門來人取走。
“葉丙!”葉檀換完衣裳,剛從內室出來就急着喊人。
葉丙從門外快步走進廳中:“王爺有什麽吩咐?”
“去把江先生請來。”葉檀說着,端起小幾上的茶盞,喝了一大口茶。
一聽主子急着請江先生,葉丙吓了一跳,急忙問:“王爺您是不是哪不舒服啊?”
“沒有,別亂猜!”葉檀放下茶盞,“請江先生來府裏喝茶,就說我有事情向他請教。”
“哦!好,屬下馬上去!”葉丙放下心來,答應了一聲轉身出門去了。
……
晌午剛過,天上的陰雲越積越厚,蕭瑟秋風一陣接一陣,拂來寒涼的秋意,也帶着大雨将至的水氣。
沒過多久,風雨便相攜而至,豆大的雨點敲在窗棂上,噼啪作響,葉檀倚在窗邊軟榻上,撐着頭,望着窗外密密匝匝的雨線,感到百無聊賴。
驀地,一個玄色身影出現在了葉檀視線中,就仿佛在灰茫茫的雨色中添上一筆濃墨重彩,那人平日裏無拘無束披散着的一頭青絲這會兒随意地在腦後束了起來,一襲銀絲紋繡的黑衣如舊,撐着一把油紙傘踏雨而來。
葉丙兩個肩頭都已經濕透了,一路小跑着進到廳中:“王爺,江先生到了。”
“請他進來。”葉檀坐正了身子。
葉丙應聲退了出去。
江先生邁步進門來,披着一身水氣,見到葉王爺也只是微笑着點了點頭:“葉王爺,久違了。”
淮安王是何許人也?在當今朝堂上的身份地位又是何等的顯貴?這天下恐怕就沒幾個人不知道的,而江先生不過是一介布衣百姓,見了這位四爪龍袍加身的王侯之首不跪不拜也就罷了,只用輕飄飄的一句“久違了”算是打了個招呼,這在旁人眼中絕對逃不掉大不敬的罪名。然而,凡事總有例外,葉王爺可能是吃膩了山珍海味,偶爾碰上塊齁鹹的腌蘿蔔反倒覺着格外對味兒。因此,王爺殿下對于江先生這個差點就拍着自己肩膀打招呼的小老百姓非但沒怪罪,反而從榻上站起身來,笑道:“這樣的天氣還勞動先生出門,實不得已,還請見諒。”
“王爺言重了。”江先生随着葉檀在對弈用的竹席上對面而坐,“王爺召在下來此,不知有何賜教?”
“江先生果然快人快語。”葉檀微笑:“賜教不敢當,本王其實是有事情向先生讨教。”
“王爺過謙了,有用得到在下之處王爺盡管開口就是了。”
江先生話音剛落,有仆人捧着托盤進來,恭恭敬敬地給兩人上了茶。
待仆人退出門去,葉檀才從袖中拿出一個精致小巧的錦盒來,打開,盒子裏面裝着一塊碧綠通透的翡翠私印,上面擱着一朵稍微壓扁了些的紫藍色小花。
江先生皺了皺眉,心說能讓王爺藏在自己私印裏面的東西,其來路想必不會簡單,再看那朵花的顏色确實奇異,也的确不像是尋常植物。
不待他多想,葉檀已經把裝着私印的錦盒随手丢在了一邊,拈起小花朝他遞了過來,正色道:“這是什麽植物的花?江先生可見過?”
他把那朵小花遞到面前來,江先生方才看清那朵花真正的樣貌,花朵共分六瓣,花瓣窄長,呈紫藍色,上面還生着仿佛血跡一樣的斑斑點點,花蕊也是血一樣的暗紅,數條花蕊在末端吐出黑色的黏液,散發着一股無比詭異的甜香。
“血幽蘭?”江先生表情瞬間凝重,視線也從花朵移到了葉檀臉上,“這東西居然真的存在?看這花朵如此新鮮,想必是剛摘下不久,敢問王爺是在……中原發現的?”他原本想問的是葉檀在哪裏發現了這個,突然想到此人身份地位特殊,他在哪裏發現或者找到這個想要做什麽,自己也實在不便多知多問,于是硬生生地改了口。
“麻煩先生仔細說說。”葉檀道,想不到自己還真是問對了人!只是,血幽蘭這名字聽上去就不詳,而且聽他問話中的意思,這東西果然不是中原産物。
江先生稍加思索,才開口:“血幽蘭,是一種只在苗疆碑刻上才有記載的古代毒草,根莖葉無毒,花瓣有毒,微量服用就可使人昏迷、嗜睡,且毫無中毒症狀。”他接過葉檀手裏的血幽蘭,舉到眼前仔細端詳,接着說道,“這種毒花,最毒之處就在這兒——花蕊分泌的黑色汁液,微量便可使人致幻,少量就能讓一個正常人徹底陷入幻覺,變成殘暴嗜血的瘋子,而且……我聽說,在某些将屍體制成活屍的邪術中,血幽蘭是味關鍵的藥引。”
這一番話,讓葉檀禁不住有些口幹舌燥,他喝了一口茶,又聽江先生說道:“這種毒花,在苗疆也早已經絕跡了,我也只是早年因緣際會才得以見到碑刻上面的記載,更何況,這種植物尤其不該出現在中原,至于王爺在哪裏得到這個,在下一個外人屬實不便多問,但還是提醒王爺要小心。”
葉檀點頭:“眼下的局勢錯綜複雜,在尚未有确鑿證據之前,也确實不便向先生透露太多,這一回,多虧先生學識淵博,替本王解除疑慮,這或許會成為關鍵證據也未可知,待一切水落石出之後,本王自會将來龍去脈和先生說明。”
江先生嘴角微彎,心領了他的好意,思慮片刻才問道:“種植血幽蘭的人,王爺可曾見過?”
“見過。”
“這人身上,是否有什麽異樣?”
葉檀道:“行為舉止如常,只是他身上有一種熏香的味道,很特別。”
江先生點頭,不置可否:“那王爺摘走血幽蘭時,可曾驚動到他?”
“沒有。”葉檀想起自己在花園裏扔扇子的舉動,忍不住微微一笑。
沒錯,他在離開花園之前,看似被衣袖甩落的扇子其實是他有意扔到花叢裏去的,為的就是不打草驚蛇,借着撿扇子的機會偷偷摘了這麽一朵怪花藏進袖中帶了回來。
少時,葉檀擡眼看着江先生:“種血幽蘭的園子裏,還有許多奇花異草,都是以往從未見過的,不知江先生可否憑敘述判斷它們的來歷?”
“願聞其詳。”
葉檀微微低頭,在思索間下意識地輕咬嘴唇,将自己在花園中所見那些花草的印象盡量回憶起來,也盡量仔細地給江先生描述了一遍。
江先生果然沒讓葉王爺失望,将他所描述的花草形狀逐一予以解答,其見識廣博的程度簡直超乎葉檀想象。
窗外,不知何時已經風住雨歇了,有一道彩虹遠遠地挂在天際。
廳中,江先生放下茶盞,對葉檀道:“種植了這些毒草的人,無論他是何種目的,王爺都要小心防範為上,而且……”他略微遲疑片刻,還是開口說道,“王爺初到湖州時所中的毒,可能與這些毒草也不無關系。”
葉檀心中一沉:“多謝先生提點!”難怪當初那麽多郎中都看不出症結所在,只有江先生看出自己并非水土不服,那些罕見的毒草,毒性也是千奇百怪,倘若對其一無所知,的确是無從判斷一個人究竟是身患症疾還是中毒。
“王爺無須客氣。”江先生道,“今日到此,在下也有一事……”
葉檀一笑,溫煦道:“江先生有事可盡管開口。”
江先生從懷裏拿出一個錦囊,頗有些分量,擱在茶幾上發出“咚”一聲輕響,葉檀垂眸看時,瞬間變了臉色。
“這是王爺命人交給在下的‘乾升令’,以此作為謝禮着實過重了,在下居無定所,也唯恐保管不善,日後無法向王爺交代,所以懇請王爺将其收回,王爺的心意,在下心領了。”江先生道。
只在瞬間,葉檀目光便驟然凜冽,嘴角笑意未褪,語氣卻已經冷了下來:“江先生救了本王的命,本王送上謝禮也是理所應當,先生覺得謝禮過重?難不成是覺得本王的命還趕不上那些區區黃白之物的分量麽?”葉王爺這樣一個說一不二慣了的人,難得真心送出去的好意竟然被人當面給推了回來,他就忍不住心頭火起,即便這人是救了自己性命,且對自己所辦的事情頗有助益之人也一樣!
江先生一愣,擡眼看着葉檀,四目相對間他只覺心底一涼,不怪常聽人言:最是無情帝王家,從這位尊貴皇親身上便可窺見一斑了……于是,他思忖片刻,才斟字酌句道:“王爺誤會了,江某既為醫者,便誓願終生普救含靈之苦,若遇疾厄病患,從不問其貴賤貧富,在江某心中,無論王侯将相還是販夫走卒,生命貴重,皆等同視之。”
葉檀冷笑:“江先生倒是德行高尚,看來我等自視甚高之人倒是比不上先生萬分之一了!”
“王爺在濱州救護災民之舉又何嘗不是普救蒼生呢!江某親眼所見,此生難忘。”江先生起身道,“王爺仁德,拯黎民于水火,得萬千百姓稱頌;而救人性命,乃是醫者本分,您也無須挂懷,至于這份謝禮,江某實不敢收,求王爺将其收回,江某感激不盡!”說着,江先生已經退到了竹席之下,朝葉王爺恭恭敬敬地做了個長揖,“千秋即将離開湖州,在此先向王爺作別,願君貴體康健,平安順遂。”
“那江先生……後會有期。”葉檀一字一句地說道。
江先生再沒擡眼,只道了聲告辭,便轉身離開了。
葉檀坐着沒動,視線緩緩落在此時安安靜靜躺在自己手邊的那個錦囊上。
江先生前腳剛走,在門外随時等候傳喚的葉丙和葉乙兩人便聽見裏面傳來“铛”一聲脆響,是茶盞碎裂的聲音,緊接着又是第二聲。
兩人互看一眼,葉丙微微聳肩,葉丁則縮了一下脖子,卻誰都沒敢這個時候跑進去觸黴頭。
☆、匪患
京中,當今聖上将要遴選太子的聖旨已下,一時之間朝野震驚,坊間百姓奔走相告,議論紛紛,然而這關乎國祚的要事終究還是離尋常百姓家的普通日子甚遠,于是過不了幾天,坊間的話題仍舊回到了今日糧價幾何。
這聖旨一出,民間水花不大,但在朝野之上,士族公卿之間卻仿佛一石激起了千層浪……
這天過午,楚岚提前回到了宮裏,往常這個時候雁歸都應該在禦書房的,他去時,被內侍官告知皇上用過午膳之後就回寝宮去了。
乾安帝自登基以後便始終勤于政務,像這種早早回寝宮的事情還從來沒有過,于是,楚岚心裏焦急,腳步也快了許多。
今早起床時,雁歸有些發熱,他替自己診過脈,只說是偶感風寒,讓他別擔心,其實,他們這些習武之人的身體照比常人都要康健許多,雁歸更是有一身好武藝,而且還懂醫術,別說沾染什麽病症,平常即便是頭疼腦熱都極其少見,可今天才剛過晌午就回寝宮去了,讓他怎麽能不擔心!難不成是熱症加重了?還是又有什麽地方不舒服了?
關心則亂,楚岚心中止不住的七上八下,穿着一身硬甲走路都帶起了風,一路火花帶閃電地飙回寝宮。
一進門,他就直奔床榻而去,還沒等走近榻前的屏風,眼角餘光驀地瞥見右手邊書案後面有個人影!便立即停步,轉頭朝那邊看去:“雁歸?”
雁歸在書案後面坐着,正好也擡頭看過來,一見是楚岚,唇邊立馬漾開笑紋:“雲舒?今天怎麽這麽早回來?”說着扭頭去看窗外,“我看看今兒太陽是從哪邊出來的。”
“別看了!天陰着呢,沒出太陽!”楚岚見他還好好坐着,心就先放了一半,走過來一步跨上兩級臺階,彎腰伸手去探他額頭,随即皺起眉頭道,“好燙!這麽熱還不去床上躺着?在這兒坐着幹嗎?藥呢?喝了沒有?”
“哪有那麽嚴重,是你手涼,來,我給你捂捂。”雁歸握住他摁在自己額頭上的爪子,放在手裏輕輕揉搓。
見他給自己捂個手都捂得一往情深,讓人簡直不好意思拒絕,楚岚只得就着他的拉扯往書案旁邊一坐,問道:“喝了藥沒有?既然不舒服就去床上躺着休息一會兒,若是沒有十萬火急的事情就暫且放一放,休息好了再處理。”
雁歸擡眼,看着他笑道:“這天底下果然只有我家大将軍最疼我了!藥喝過了,放心吧……你不回來,那麽大一張床我自己躺着發冷,剛好兵部送了封戰報來,我看了,也琢磨琢磨怎麽批複他們,你不在,我總得找點事做,打發一下時間。來,雲舒,坐過來我先幫你把甲卸了。”
“你……”楚岚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麽說他才好,這人!怎麽就能做到把公事私事給攪和到一起來說,而且還不顯得那麽突兀的?真是……“等等!你剛說了兵部送戰報來了?是北邊來的嗎?”
“是,戰報在這兒,拿去看。”雁歸見楚岚沒動,一聽“戰報”二字,楚将軍的腦子瞬間被這兩個字給填滿了,便伸手拿起桌案上那封藍标戰報,塞給他,自己也跟着挪了過去,伸手去解他肩甲上的扣袢。
楚岚坐着不動,由着他擺弄,自己則翻開戰報,仔細地讀了一遍:“左老将軍受傷了?!”
“嗯。”雁歸應了一聲,答道,“北方山匪雖然彪悍,但通常不擅于用毒,戰報上只說忠勇公被流矢射中了肩膀,所以我想老将軍應當無大礙,不過我按照他之前上過的折子,将原來的臨州軍舊部給他調派過去,和靖國公帶的江州軍兵合一處,光複了被山匪流寇侵占的長白郡,将那些為禍多年的悍匪逼進了玉冠山,也算是大功一件。”
玉冠山,位于舊景東北邊境,西臨白頭峰,東、北兩側都是萬丈深淵,可稱之為十足的天險,易守難攻。此地始終匪類橫行,多年聚集漸成匪患,數十年來,這些悍匪就仗着這塊天險之地與朝廷官兵對峙,匪首是一個江湖上人稱“瘋狼”的老土匪,頗有謀略,他不僅下山劫掠,還指揮手下喽啰們在玉冠山中開荒種田,如此便可在官兵圍困之下自給自足,等官兵一撤,他們又從玉冠山下來,繼續為禍,加上他們常年在山中活動,對地形無比熟悉,官兵再來清繳,他們可打可退,能攻能守,久除不盡,就像一塊久治不愈的頑固皮癬般萬般難纏。那“瘋狼”雄踞北地多年,窺伺四方,不壞好意。
雁歸在景國大都登基後,也曾經決心徹底拔除這夥匪患,待根基稍穩再圖中原,卻不料荊華先等不及了,指使心腹對楚岚下手,有人敢碰楚岚那無疑是動了乾安帝的心頭肉,因此他不得不改變計劃,直接南下中原,以摧枯拉朽之勢先取虞國,再徐徐圖之。但北方的瘋狼似乎并不打算給這位年輕皇帝站穩腳跟的機會,反倒看準他根基不穩的時機瘋狂擴張自己的勢力,只用了短短半年,瘋狼的悍匪大軍就吞沒了玉冠山下整整一個長白郡,還大有向鄰近幾個郡縣擴張的勢頭。靖國公沈玠始終率領沈樵麾下的江州軍與之對抗,雙方勢均力敵,誰也占不着誰的便宜,直到不久前,忠勇公左恕上書,自請出戰,率領曾經的臨州舊部開往北方,與靖國公合力,才收回了長白郡,由此,這夥悍匪之兇猛可見一斑。如今悍匪退守玉冠山中,居高臨下,不僅有還擊之力,尚有突圍之能,兩位老将軍連圍帶打,久攻不下,直到今天,戰報又傳來左恕将軍受傷的消息,雁歸又不得不考慮換帥的問題……
楚岚突然放下戰報,擡起頭來:“地圖有嗎?”他一邊說,一邊扭頭在書案上搜索。
雁歸伸手替他拿了過來:“給。”
楚岚接了,把那工工整整折成一沓的地圖直接在地上鋪開,雁歸這會兒已經輕車熟路地替他把腿甲也都卸了下來,擱在一邊,剝去了硬殼的楚将軍就直接半跪着,趴在地圖上,一心一意地用手指在北方玉冠山一角圈圈點點。
雁歸默不作聲地看着他只用手指不停地描繪自己才能看懂的各種符號,只是在一邊陪着,也不敢開口,怕阻礙他的思路。
楚岚琢磨了大約一盞茶的光景,突然擡頭:“雁歸,讓我去吧!我……”
“不行!”雁歸瞬間變了臉色,果斷拒絕,“除了這個,其他什麽事都依你!”
楚岚還沒說出口的話被雁歸直接給噎了回去,他瞪着雁歸,一時無語。
雁歸也盯着他,目不轉睛,兩人就這麽大眼瞪小眼地四目相對,最終,還是陛下先敗下陣來。
“雲舒,我知道……把你困在京城是大材小用,一個衛戍營實在是太委屈你了,其實我一直都很清楚,你有開疆拓土之才,也有衛國戍邊之能,可我就是不能放你走,雲舒,人都是有私心的,這些肱股之臣都如同我手足一般,傷了哪個,都一樣疼得鑽心,但你和他們不一樣……你是我的命,若非逼不得已,沒人肯以命相搏!”雁歸低下頭,有些心虛,聲音越來越低,“雲舒,這些話,你聽過就算了,別放在心上。”他覺得心裏發苦,對着面前這位曾經率領千軍萬馬沖鋒陷陣的大将軍,自己卻親口說出這些沒志氣的話,簡直和臨陣動搖軍心沒兩樣。
“傻子!”楚岚一伸手,把他整個人拽進懷裏,“有人這麽顧惜我,疼着我,我高興都來不及,為什麽不放在心上?”
雁歸的眼睛倏地一亮:“雲舒!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沒聽清啊?那也不說了!”楚岚一笑,擡手去試他額頭的溫度,“還是燙……走吧,我先陪你到床上躺會兒。”
“好!”雁歸趕緊點頭,先站起身來,彎腰再想去拉楚岚時,才發現自己頭重腳輕,身體控制不住的晃了幾晃,被楚岚一把扶住。
“怎麽了?!是不是頭暈?!你去躺着,我給你叫禦醫!”楚岚半扶半抱着他繞過龍床前面的屏風,“你站穩了,我先幫你把外袍脫了。”
“嗯。”雁歸伸開胳膊,一動不動地站在床邊等着楚岚替自己一件一件脫去那些繁瑣的衣袍,等到只剩下一身內襯時,他直接一把摟住楚岚就往床上倒。
“哎!你……別!”楚岚沒防備,身體突然失去重心,他手忙腳亂差點把衣架一起拽倒,好在中途松了手,自己十分狼狽地和他一起摔在床上,而且又擔心砸到他,短短那麽一個倒下去的過程,他的胳膊居然換了好幾個姿勢,最終有一條胳膊撐在了雁歸的頭側,才沒讓他整個人直接砸在雁歸身上。
“幹什麽你!沒溜!我這麽大個人砸到你怎麽辦?!”楚岚有點惱,回手在他緊箍着自己後腰的手背上拍了一巴掌,“放開!你躺好了,我給你叫禦醫!”
他那一巴掌輕飄飄的,不疼不癢,雁歸自然不可能聽話,他把臉埋進楚岚胸口:“雲舒,有你在我身邊,比什麽禦醫什麽苦藥湯都管用。”
大概是生病的緣故,雁歸的聲音聽起來有氣無力,楚岚對他這軟綿綿的聲音毫無抵抗力,竟被他逗笑了:“照你這麽說,我還成救命仙丹了?放手,你好好躺着。”
“我想讓你摟着。”乾安帝陛下極其無恥地要求。
“好——摟着……”楚将軍極度沒底線地答應。
然後,這兩人就在大白天裏摟摟抱抱着躺到了床上,雁歸伸手放下床幔,轉身窩進楚岚懷裏,枕着他胸口,閉上眼,聽着他有力的心跳。
“雁歸。”
“嗯?”
“北方匪亂迫在眉睫,下一步你是怎麽打算的?”
“我讓左老和沈老暫且按兵不動,先把那些山匪圍困在玉冠山上,待我盡快調兵支援,谕令已經發出去了。”
“你想的對。”楚岚道,“地圖上标注很詳細,我看得出來,玉冠山和兩位老将軍他們現在大概所處的位置高度相差懸殊,無論怎麽打,我們都處于劣勢,仰攻不但占不着半點便宜,搞不好還會遭敵方反撲。左老将軍的戰術向來以快為主,也正是如此,我才擔心他會因為急着攻山而遭敵人算計。”
“仰攻……”雁歸沉吟片刻,從楚岚懷裏擡起臉來,“雲舒,你有更合适的戰術?”
楚岚:“凡事有一利必有一弊,世間萬物皆如此,打仗也是一樣,無論多麽易守難攻的天險也避免不了其固有的缺點,只要能找到它,就必然有合适的戰術将其一舉擊潰,但是,這不能紙上談兵,必須要親眼所見,才能有應對的辦法。”
雁歸動了動,也只是把臉又重新埋進楚岚懷裏,一聲不吭。
年輕的乾安帝陛下禦駕親征揮師南下直搗虞國天都城時,是何等的魄力與膽識,這回也是一樣,他哪怕自己再禦駕親征一次也絕不願放楚岚去涉險,其實,自己家這位楚将軍盡管年紀尚輕,卻已是身經百戰,甚至說戎馬半生也不為過,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楚将軍是當今朝廷難得的帥才,可楚岚也是雁歸的軟肋、乾安帝脖子上的那片逆鱗,碰都不能碰一下的那種。
“雁歸?”
等了一會兒,懷裏的人不吭聲,楚岚知道他心裏別扭着,便哄道:“人都有私心,雁歸,你就不想知道我的私心是什麽?”
聞言,雁歸果然擡頭,卻只露出兩只眼睛看他。
“其實……在你兵臨城下,攻進天都那一刻,身為武将,無論是為國盡忠還是遵從楚家祖訓,我都該誓與舊虞共存亡的。”
雁歸:“……”
“可是我沒有。”楚岚慘淡一笑,“因為我看見了你,你就在我面前,所以我舍不得死,我想活着,在……一個能看得見你的地方活着……”
這話一出口,雁歸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可是,每天看着你忙于政務,消磨于社稷,我卻幫不上你什麽忙,我一介武夫,除了打仗也确實做不了朝堂上那些細致的事。”
“雲舒……”雁歸輕輕握住楚岚的手,“其實你不……”
“雁歸,我不想眼睜睜的看着你為家國殚精竭慮,我也想為你做點什麽。”楚岚握緊了雁歸的手:“你身為一國之君,能為黎民蒼生謀盛世,而我,願為我的雁歸打出一片四海安定。”
……
☆、并行
楚将軍終究還是說服了乾安帝陛下準了自己出征東北平息匪亂。
第二天散朝之後,楚岚先把秦章叫到身邊,和他交代妥了自己不在京城這段時日的禁宮戍務,又把自己身邊最得力的四名親衛留在京城随時聽候調遣,然後趕回衛戍營,将營中日常軍務全權交由副将燕淮代管。
隔日清晨,楚将軍只帶着十幾名親衛從皇城東門出城,直奔金州。
原本楚岚是打算輕裝簡從去濱州調兵北上的,畢竟濱州軍也勉強算得上是他曾經舊部,但雁歸不準,理由就是陛下認為濱州軍和楚岚磨合時日尚短,比不了玄策營那些由他一手帶起來的老部下,于是皇帝陛下在多方考量之下,決定起用淮安王的金州軍,金州如今的守備官餘少先與葉氏沾親,金州軍又是檀王爺舊部,算是天子嫡系,所以無論從哪方面考慮,楚岚帶金州軍北上都能讓陛下放一半的心。
其實作為将領,楚岚的想法比雁歸簡單的多:兵就是兵,本身沒有好兵與孬兵之分,是兵就必須聽命于主帥,所以,一支軍隊是勇往直前還是畏首畏尾,都是主帥賦予它的魂。
想當年他老爹武安公,在離開颍州換防西北時,幾乎帶走了西南大營全部的精銳,只把一部分帶不走的傷兵和從沒上過戰場的新兵蛋子扔給了當年才只有十五歲的兒子……頭一次站在點将臺上時那幕凄涼的景象,讓楚岚至今難忘,甚至絕望:臺下列隊的除了裹着繃帶勉強爬得起來的傷兵就是或一臉茫然、或滿臉驚懼的新兵,還有不少剛征招入伍就只會喂豬養馬的孩子,個頭都還沒立着的盾高……那一刻,他是真的想撂挑子一走了之,可他還是撐下來了,硬是咬碎銀牙和血吞,生生帶出了一個能馳援梧州敢和紅毛子聯軍硬碰硬的玄策營,還有留給左琅的如今的西南五大營……
可當他看着雁歸一夜沒合眼,為了自己的事思前想後時,便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他在榻上躺着,透過屏風的縫隙,瞅着燈火下仍舊伏在書案上提筆刷刷點點的雁歸,不知不覺就睡着了,迷迷糊糊一覺醒來時,天快亮了,他發覺雁歸在背後抱着自己,不僅沒睡還盡量把呼吸聲壓得很輕,擔心打擾到他。這一刻,楚岚頭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這個懷抱簡直暖得窩心,好像能讓自己那二十多年來所遭受的一切苦難、那些不計其數的冰冷回憶再也不值一提,統統都在這個溫暖的懷中冰消雪融了。
就在他睡醒之後,雁歸交給他兩封信,信封上墨跡還未全幹,一看便知是他家陛下熬夜寫好的。雁歸囑咐他将這兩封信其中一封交給靖國公沈玠,另一封交給金州守備餘少先,然後拿起不知何時擱在他枕邊的一個赭黃色錦囊,放在了他手中。
他打開看時,發現裏面裝着的竟是皇帝手中握着的那塊鎏金虎符!然後,便聽見他家陛下在他耳邊說道:“這個以後就由你來保管,無需請旨,你憑它就可調動全境兵力。雲舒,為你,我舍得交出一切,只求你能平安歸來。”雁歸的聲音輕如柳絮,可壓在他心上卻重逾萬斤。
天色将明,披挂齊整的楚将軍率領一隊親衛出城時,乾安帝陛下帶領秦章等人送至宮門外,大将軍一路策馬而行,沒再回頭,他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即便手掌鎏金虎符,握有天下重兵,那他也是治不了某人動搖軍心之罪的。
……
此時,千裏之外的湖州,葉王爺才剛出被窩,就聽見有人敲門。
“王爺,您起了嗎?”葉丙在門外輕聲問道。
葉檀:“什麽事?進來說。”算算時辰,應該是葉甲他們有消息了。
葉丙推門進來:“王爺,葉甲和葉乙回來了。”
“那葉航葉玖呢?”
葉丙:“回王爺,還沒回,葉甲說他們查到一些線索,航少爺帶着玖少爺追過去了。”
葉檀皺了皺眉,面露一絲不悅,道:“讓葉甲葉乙來見我。”
“是。”葉丙應了一聲,退出門去。
少時,葉甲和葉乙一前一後進門:“屬下見過王爺!”
葉檀微微點頭,見這兩人全胳膊全腿兒的回來,也沒受傷,便放下心來,問道:“情形如何?”
“回王爺……”葉甲道:“我和葉乙按照您的吩咐在信上所指的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