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9)
雁歸舉着那顆荔枝,笑得特別開心。
楚岚被他說得滿腦子問號:“陛下的意思是我長得這麽圓還是……這麽綠?!”
“都不是!”雁歸啧了一聲,耐心解釋道:“你看,之前的你,又硬又頑固,還渾身是刺!”
楚岚:“……”心說我是傻了才會跟你聊這個話題!于是端起杯子喝水,耳邊聽見“咔”一聲脆響,是荔枝殼破的聲音。
雁歸接着說,聲音裏還帶着濃濃的笑意:“但是,剝去硬殼的你,又白又嫩還……”
“噗——!!!”
楚岚劇烈地咳嗽起來,剛進嘴的水直接噴了個一滴不剩,太難受了!這小混蛋!床榻上讓他就算了!居然口頭上還不忘記輕薄他!自己這是又被調戲了嗎?!
這小子……
“雲舒!你看我這……”雁歸趕緊把手上的東西丢回果盤裏,湊過來輕叩楚岚的背,“怎麽樣?沒事吧?好點沒有?”
“咳咳咳……沒、沒事!”楚岚抹了一把咳出來的眼淚。
雁歸把粥端給他:“來,喝碗粥壓壓,趁熱。”
楚岚接了,擡頭看他:“陛下,臣有兩件事不知當不當講。”
陛下正色道:“愛卿請講?”
“請陛下先披件衣裳,當心着涼,這是其一。”楚岚道,“其二,請陛下暫時不要開口,容臣先把這碗粥喝了。”
“準奏……”雁歸憋着笑,胡亂拽了件衣裳披上。
說完,楚岚也忍不住笑了,見他左手不方便,又順手幫他整理了一下披得亂七八糟的衣服。
……
夜深了,兩人都只吃了碗粥墊墊肚子就又躺下了,剛折騰一氣兩人也是了無困意,楚岚是睡了一會兒,而雁歸則純粹是因為興奮的連覺都不想睡。
楚岚倚着先前的被卷,半坐半躺,雁歸側卧着偎在他懷裏,枕着他肩膀,握着他的手放在眼前仔仔細細翻來覆去的看,這個細致勁兒讓楚岚都忍不住想拽回來自己看一看是不是長出花來了。
床笫之上,人最是放松,身體放松了,腦子自然也放松下來,于是聊的問題也往往是天馬行空,八竿子打不着邊際,想到什麽說什麽
“雲舒。”
“嗯?”楚岚眯着眼,像只慵懶飨足的豹。
“我一直有件事想問你。”
“問。”
“雲舒,說實話,那時候你是不是根本就沒真心要劈我?”雁歸仰頭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楚岚一笑:“你猜啊。”
“我不用猜。”雁歸輕輕捏着他手指凸起的骨節,“你根本就是做樣子的。”
“怎麽這麽肯定?”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加上這一回,你去地宮裏救我的時候,就更确定你當初根本就是做樣子給別人看的。”
楚岚不置可否,擡起手輕輕梳攏了一下他微亂的鬓角:“你又知道了?”
“是啊,要不是我家大将軍手下留着情,就憑檀王爺那兩把小寶劍怎麽可能攔得住你?”雁歸揉捏着他的手指,“我還知道你舍不得……哎你、你親我了!”雁歸突然睜大眼睛,從楚岚懷裏彈起來又立馬倒了回去,“哎呀!疼!”
“怎麽了?扯到傷口了?!快讓我看看!”
“沒事,抻了一下。”雁歸龇牙咧嘴地把楚岚的身子摁住,“沒什麽大不了的,一會兒就好。”
他用的是左手,傷在左肩上,楚岚自然不敢拗着他,只得又躺了回去:“你這傷口太深了,沒傷到筋脈已經是萬幸,別不當一回事兒!”
“好!我家大将軍說什麽是什麽。”
楚岚嘆氣:“真是這樣的話,那我要你以後顧惜自身,絕不準輕易涉險,也能算數嗎?”
雁歸毫不假思索地回答:“我都聽你的。”
楚岚側過臉,剛好與他迎上來的目光相遇,四目相對,雁歸突然問道:“雲舒,倘若這回我真的栽在荊華手裏,你……”
“我就陪你一起去。”楚岚道,字字有力,擲地有聲。
雁歸張了張嘴,強咽下還沒問出口的話,緊緊攥住了楚岚的手。
他聽過楚岚醉酒後說的胡話,可那時候的震撼遠沒有此時聽他親口對自己說來得強烈,這一刻,雁歸感覺自己的心髒似乎都跳漏了一拍。
楚岚回握雁歸的手,想起前晚自己乍一聽見雁歸被劫持的消息時,那一瞬間的絕望:“趕去翠雲山的路上我心急如焚,怕自己趕不及,又怕自己找錯了方向,我急着見你,可又怕見到你時已經……”
“但是你救回我了。”雁歸打斷,不願意讓他再想下去,“而且那個時候,你還能那麽鎮定自若,部署周密,雲舒,這天底下怕是也沒有幾個人能做到了。”
楚岚嘴角微微一彎:“因為心存死志,才能比往常考慮得更多。”
心存死志……這四個字被楚岚輕飄飄地說出口,卻猶如萬斤巨石壓上了雁歸的心,他不敢想象萬一自己真的有個什麽三長兩短,楚岚打算用什麽方式了結自己再追随他共赴黃泉……不行!不行!這事不能想!也不敢想了!
楚将軍這幾句話,讓雁歸既震驚又後怕,怔愣許久,堂堂一國之君一頭紮進了大将軍懷裏,撒着嬌哼哼唧唧:“雲舒你太壞了!明明那麽喜歡我,還一直拒人于千裏之外!害人家難過了那麽久!楚雲舒!你對得起我麽!”
這毫無征兆的角色轉換,讓楚将軍生生地把好懸噴出來的一口老血硬咽了回去!這人!剛才分明還說着正事兒,連個緩沖都沒給,瞬間上演這麽一出?!這是什麽玩意兒?還“人家”?!小寡婦嬌斥負心漢嗎?!他這都是從哪學來的這些個亂七八糟的東西!娘的!我刀呢?!
“你……堂堂九五之尊還要臉不要?!”楚岚擰着眉,臉上一陣五光十色,雖然手上沒刀,但他也實在忍不了了!
誰知那厮不但不為所動,反而變本加厲:“要臉哪能抱到我家大将軍啊?不要了!”
楚岚徹底無語,瞪着面前這人,簡直比看川劇變臉還精彩,他都恨不得跟軍營裏那些憨貨一樣,扯着脖子跳着腳喊“好”了!而且他發現,這樣的雁歸,雖然讓他哭不得笑不得,但就是心軟到不行,罷了……就算皇帝陛下的“閨房之樂”再匪夷所思,驚世駭俗,他也是要學着坦然接受的了,何況這只是他們兩人之間的事情,只要雁歸喜歡,他倒也未嘗不可。
事實證明,一物降一物,剛直如楚将軍者,也終究難逃被某人纏化的命運。
夜,還長,楚岚任憑那剛剛還在自己懷裏嗲聲嗲氣撒嬌的某人又爬到身上來,膝蓋一沉,輕車熟路地頂開自己的腿……
罷、罷了……随便他吧,只要他開心就好。
靜谧的夜,偌大寝宮之中再不聞人語聲,月光流瀉,照映着錦繡床帏上的金龍,那五爪的神物随着床幔輕搖,栩栩如生地張牙舞爪翻騰在雲海之間。
☆、聖心
自那日之後,乾安帝便新頒下一道谕令,修改了先前的一些規制,內容之全面涉及六部,最後一條,對位至王、候者非傳召不得入宮的規制也稍作修改,規定京中王候無需傳诏也可自由出入宮禁,但這條法令之下還有數條小則,于是篩選下來,符合新規可以自由出入宮禁的就只剩下了淮安王和建安候這兩位。
楚岚也是從那日起,晨起從宮裏直接上朝會,散朝之後回他的衛戍營處理軍務,晚膳之前再趕回宮裏去,直奔禦書房,晚膳通常是兩人一起在書房裏吃了,之後再陪着雁歸批折子,日子倒也過得安心充實。
不僅如此,這段時日,朝中這些老人精們,也紛紛發現了皇上的心情似乎特別好,連帶着整個朝野上下的氣氛一時之間也輕松了不少。這一點,每日陪王伴駕的禁衛軍統領那更是深有感觸,甚至扒拉着手指頭都能算得出皇上的開心是從哪一天開始的,他職務特殊,離聖駕最近,自然也慢慢地瞧出了些許端倪,因此,他再看自家楚将軍的眼神都是感恩中帶着崇拜的,每日在心中默念:咱家直球楚将軍可千萬別跟皇上吵架,千萬別吵架!阿彌陀佛!
中秋一過,秋意漸寒,這日天近黃昏,楚岚從衛戍營回來,在去禦書房的路上又碰見了剛從裏面退出來的禮部侍郎,耷拉着腦袋走得腳步匆匆。
楚岚先停下腳步,往旁邊側了側身,免得撞到自己的硬殼上再把老人家碰出個好歹來。
他的擔心不無道理,禮部侍郎果然是悶頭趕路,差一點就撞到他身上才猛地擡頭:“哎喲!下官失禮了!下官見過楚将軍!”
楚岚點了點頭,嘴角一彎,打了個招呼:“肖大人。”見面也沒什麽話講,便打算繞過去。
誰知那老爺子竟然開口喊住了他:“楚将軍留步。”
“肖大人有事?”
“呃……”禮部侍郎考慮再三,才開口:“楚将軍,您每日陪伴皇上左右,得聖上信任,有件事,下官不知當講不當講。”
楚岚心裏一沉,便已知他大概想說什麽,想了想,他開口道:“肖大人但說無妨。”
“聖上已屆适婚之齡,卻仍未成婚,也未有子嗣,按照規制,皇上是時候該選妃立後了,下官數次谏言,所上的折子次次都被皇上打了回來,此次下官直言進谏,又惹得聖上龍顏不悅,楚将軍您也知道,這國不可一日無君,身為帝王,若是沒有子嗣将來必然有損國祚啊!”
盡管知道這位肖老爺子前來觐見,多半為的就是這件事,心裏有數歸有數,可聽別人堂而皇之、義正辭嚴地提起這件事的時候,他還是免不了心虛氣悶。
楚岚略微思忖片刻,才開口:“皇上政務繁忙,也許只是無暇顧及後宮之事,肖大人不妨緩一緩,給皇上一些時間,否則,急于催促有可能與聖意相左,反倒是過猶不及,也對肖大人自身沒有好處。”
“下官這一把年紀了,寧可丢了頂上烏沙也斷然不能放手此事!”肖大人倔的胡子都翹了幾翹。
這位禮部肖侍郎,乃是舊虞隆裕先帝欽點的文舉狀元,行事認真,直言敢谏,但最大的缺點就是倔!倔是真的倔,只要他認準的事情,誰的杠他都敢擡。
楚岚:“那肖大人對我說這些,又是何意?”
“下官是想懇請将軍在皇上面前也能常提此事,若能規勸皇上早日大婚,便可稱得上是江山社稷之福啊!”
楚岚很無語,心說:你不怕丢官罷職自己去揭逆鱗直谏就好,又何必拉上我呢?我的确不會丢官罷職,可要是敢規勸這件事,誰又能替我遭那活罪……
還不等楚岚想到什麽借口開溜,就見禦書房內侍急急忙忙地奔了過來:“楚将軍!皇上見您這麽晚還沒到,派了咱家到宮門迎您呢!”
“我……這就來。”楚岚正愁沒借口走人,見內侍過來,便朝肖侍郎道了聲告辭,立刻跟着內侍走了。
剛走幾步,內侍欲言又止,低聲道:“将軍,皇上今日龍顏不悅,将軍您……”
“好,知道了,本将軍今日謹言慎行。”楚岚道,“你們下去吧,晚一些把晚膳送到禦書房來就是了。”
一聽這話,那內侍如釋重負,将楚岚送到禦書房門口,向皇上複了命,便帶着另外幾名宮人急匆匆地離開了。
只要楚将軍一到,他們就都成了閑雜人等,愛去哪去哪,總之不要杵在這兒礙眼,這是最近這段日子陛下定的新規矩,對他們而言,這可是幾百年都碰不見的好事兒!楚将軍可是他們的貴人哪!
楚岚一進禦書房,一眼就瞧見主位上那張黑如鍋底的龍顏。
龍顏不悅……看來是真的。
雁歸知他到了,早就放下了手裏的朱筆和奏折,等他進來。
“回來了?”
“嗯。”楚岚點頭,走到書案前,把一直攥在手裏藏在背後的東西迅速亮出來,塞到雁歸手裏,“給你的,快吃!”
雁歸一愣,看着那個細長的油紙包,疑惑地打開,眼前突然一亮,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糖葫蘆?”
“嗯,回宮的路上剛好看見就給你帶回來了,耽擱這麽半天,糖殼化了吧?”
“沒……”雁歸捏着竹簽子,把糖葫蘆舉到嘴邊,伸舌尖把化成了紅豔豔水滴的冰糖珠子舔進嘴裏,甘甜的味道從舌尖化開,一直甜進心裏,“真甜!雲舒來一起吃。”
楚岚看着他孩子氣滿滿的舉動,也笑:“我不愛吃酸,你特意讓人給我做的蜜餞不是還有嗎?等會兒我吃那個。”
雁歸舉着糖葫蘆站起身,繞過書案,過來握住楚岚的手,低頭就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笑吟吟地問:“甜不甜?”
楚岚舔了一下嘴唇,點頭:“甜。”然後像囑咐個小孩子似的,“快化了,你吃吧,我先去把甲卸了。”說着就朝書房後面的暖閣走,剛邁一步,發現自己的手還被人攥着。
“我陪你去。”雁歸拖着他的手,亦步亦趨地跟着。
“不……”楚岚剛想說不用,突然想起來肩甲和胸甲的構造和搭扣位置确是需要別人幫忙卸的,便也沒辦法,只得拖着個一見自己就變成了景三歲的皇帝陛下,一起去暖閣。
等楚岚換了一身衣服,景三歲的糖葫蘆也吃完了,回到書案前坐下,伸手把旁邊放着的椅子拖近一點:“雲舒,過來坐。”
那張椅子個頭不小,上面還加了厚實的軟墊和靠墊,下面還有個能活動的小機關,打開就能用來墊腳,都是雁歸特意為楚岚準備的,平時就放在自己的座椅旁邊。
其實楚将軍倒是有給自己弄了張書案擺在書房側位的,他常看兵書和地圖,尤其是那些地圖之類的,攤開頗具面積,他自己的書案上堆得都是這麽些個東西,用起來也方便,可惜有人不愛他離的遠了,就願意挨着黏着,非弄那麽一張大椅子擱身邊,那椅子倒是真舒服,楚岚一坐就犯困。
困也沒轍,他愛黏着就黏着吧……楚岚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看着那一堆未批的各色奏折,道:“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好。”雁歸答應着,順手拿起書案另一邊的茶盞和蜜餞擱在楚岚手邊。
看着雁歸拾起朱筆開始忙他自己的事,楚岚側着臉一瞄,那一堆皇上親閱之後準備打回去的奏折中,果然夾着一個紅封的折子,像個大紅包似的,在一堆藍綠青紫灰裏面十分顯眼,楚岚伸手過去,直接就把那個“大紅包”給拽了出來。
按照朝廷規制,中央衙門六部,各部的奏折顏色各異,其下轄地方官府的奏折與中央衙門也不同,只不過後者是以色彩深淺來區分。
禮部根據其職權範疇,自然而然地被特準使用大紅色的奏折,倘若國喪期間,禮部的折子便換為素白,倒是符合民間所謂紅白喜事的說法。
楚岚此時手上拿着的“大紅包”,估摸着就是方才禮部肖侍郎呈給陛下的奏折,他喝了口茶,翻開那封折子,裏面所寫的內容與方才路上碰見肖侍郎時他所說的話并無太大出入,只是後面附了一張頗長的名單,寫的全是朝中高官世家待字閨中的女子芳名。
他只是粗略掃了一眼,對那些個官職、人名也無甚興趣,便又把折子塞回原處,轉眼在那堆奏折旁邊發現了一大堆畫軸,橫七豎八地扔了一地,看大致數量和那張名單上的人數似乎差不多。
左右閑來無事,楚岚便走了過去,随手撿起幾卷,挪到自己的書案旁邊坐下,打開欣賞起來。
那畫上畫着的全是妙齡女子,環肥燕瘦各有千秋,楚岚不懂畫也不會畫,只是單純覺得人家畫的好看,那些女子服飾各異,色彩迥然,衣袂飄展的樣子各個都跟畫譜上的天仙似的,美輪美奂,看完手上的幾幅,他忍不住又去抱了幾卷過來,一幅一幅打開欣賞。
不料這幾幅還沒看完,楚将軍便敏銳地察覺脊背發涼,他小心翼翼地擡頭,正好撞上皇帝陛下直射過來的視線。
陛下挑眉看他:“大将軍看了這麽多,可選到心儀的美人了?”
“啊?”楚岚一愣,過了半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自己這是在幹蠢事,只得尴尬地解釋道,“這些畫……都、都挺好看的……畫得真不錯。”
“是麽?”雁歸放下指間玉筆,微微眯了眯眼,“那可有最佳人選?”
“那是當然。”楚岚放下畫卷,站起來抻了個懶腰,慢悠悠晃回雁歸身邊,趁其不備迅速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笑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啊陛下!”
雁歸瞪着他,面無表情,沒一會兒還是憋不住笑了出來,伸手抄起一封明黃禦劄塞進他懷裏:“我看大将軍閑的很,過來坐着!替我看看這個還有沒有什麽疏漏之處。”
“臣遵旨。”楚岚雙手捧着禦劄,繞過書案,到自己那把椅子上坐下,将蜜餞茶碗統統挪到一邊,把禦劄放在書案上,翻開。
“從士族世家中遴選太子?!”楚岚吃驚地擡起眼,“雁歸!這可不是兒戲!你……真的就這麽決定了?!”
“君無戲言,我從繼位那天就是這麽打算的。”雁歸看着他,表情平淡,“雖然現在遴選太子還為時過早,但禮部那位老爺子也着實煩人的很,早點讓他閉嘴,免得哪天我一個忍不住把他扔到江南河堤上當磚頭使!還有你……”
楚岚:“我?我怎麽了?”
“他們成□□會上下大呼小叫地喊着選妃立後,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楚岚:“……”
“總之這事早點定下來也好,省得你整天給我胡思亂想,心緒不寧的。”雁歸輕輕握了握楚岚的手,“你心安定了,我才能安定,雲舒,倘若贏得了天下卻輸了你,我可就一無所有了。”
原來……自己心中所思所想他一直都知道……
“雁歸,我……你這樣,讓我……”楚岚語塞,緩緩回握雁歸的手。
世人皆言帝王薄幸,可雁歸卻偏偏是個難得的癡情人,對他情根深種,所給的是能讓頑石也為之點頭的深情,而自己不過是個□□凡胎的普通人,要如何才能回報得了這份情?哪怕是終此一生也不能夠吧?
雁歸望着他,微微一笑,一字一句道:“這樣,也免得你哪天跟那幫老東西瞎起哄……到時候,害自己在那事兒上額外受罪。”最後一句他是貼着楚岚的耳邊說的。
這話一入耳,噎得楚将軍差點背過氣去,直覺就是跳起來找刀要拍死這個混球兒!自己怕不是傻了!居然能被他幾句話就感動成那樣!
“雲舒,別氣,我逗你的。”雁歸握着他的手,眼神溫柔。
楚岚瞪他,沒好氣地:“不是剛剛還說君無戲言嗎?!”
“那還不是要看對誰而言?”雁歸一笑,“難道大将軍是嫌我伺候得不好?早說啊!那今晚一定好好表現……”看見楚岚蹭地從椅子上彈起來,雁歸眼疾手快一把捉住他,“你幹什麽去!”
“撒開!我今天回營裏睡!”楚岚說得咬牙切齒。
“好。”這回雁歸居然聽話地放手了,然後楚岚看見那厮開始收拾手邊批閱了一半的奏折。
“你幹什麽?”楚岚盯着他的舉動,大惑不解。
“跟你回營裏睡啊!”雁歸扭頭看他,順手把他愛吃的那盒蜜餞也塞進懷裏,動作如行雲流水一般。
“你……”楚岚被他氣笑了,“我怕了你了還不行麽!”說着伸手從他懷裏把那盒塞得他胸口鼓鼓囊囊的蜜餞拽了出來,“快忙你的事兒,早點批完折子還能早點歇着。”
“是!我家大将軍說什麽是什麽。”雁歸也笑。
楚岚被他這一剎那的笑容閃了眼,和這一刻的雁歸相比,似乎那盒子裏的蜜餞都不甜了。
☆、猞猁
當今聖上即将遴選太子的聖谕未至,乾安帝朱批修改六部法令的行文就先到了湖州。
遠在湖州的淮安王讀罷那封紅标公文,把信紙一丢,淡定地端起茶盞,心道:雁歸這混小子,手腳倒是快的很,看樣子這是和某人修成正果了啊!
楚岚其人,自己雖不甚了解,倒是在金州時就有所耳聞——武将世家出身,年僅十五就敢獨挑戍邊重任,執掌西南兵權,收服了南羌部落臣服于舊虞,此人有封疆拓土之能,是個難得的帥才……一想到楚岚,檀王爺又條件反射似的感到兩手發麻,腦中又浮現出那尊銀甲殺神掄起烏金長刀朝雁歸劈過來的場面……刀風壓過來那一刻,恐怖如斯。同是習武之人,一交手便能将對方實力摸出個大概,所以他知道,那回如果不是楚岚身上有傷且臨時收了攻勢,雁歸即便有盔甲護身也必然是非死即傷,那一刀,倘若全力劈下來,就憑自己的力量是肯定攔不住的。
葉檀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盞,眯着眼繼續琢磨:這個楚岚,上回只一眼就發現朝會上的皇上不對勁,下朝入宮時那副心急火燎的模樣……想必他對雁歸不可謂無情……眼下新政初始,各方都不太平,無數暗敵環伺之下,能有這麽一個人成天守在雁歸身邊的确算是件好事,倒也能讓自己少了許多牽絆,放開手腳去做更多事情。啧……倒是這個楚岚,被個小自己六歲的男人看上,而且他又不像是個能妥協的人,竟然就這麽被我大外甥弄到手了?難不成雁歸這小子使了什麽見不得人的手段?實在太好奇了!回京之後怎麽也得找個機會問清楚……
葉丙進到花廳時,看見的剛好是眯着眼不知正琢磨些什麽的葉檀,他現在的樣子,和他在金州王府裏養的黃金猞猁簡直一模一樣,真是物随主人形……
猞猁這種動物,優雅且兇殘,和檀王爺本人的習性屬實不相上下。
察覺有人靠近,葉檀擡眼。
葉丙:“王爺,葉航、葉玖兩位少爺到了。”
“讓他們進來。”葉檀眼睛一亮。
不多時,就見葉丙引着葉航葉玖兩人進來。
“小侄見過家主!”
“無需多禮,坐吧。”葉檀坐正了身子。
葉氏族系頗為龐大,以舊景京城大都葉家為本,開枝散葉無數,葉氏宗族之內,奉族長為尊,其餘人等無論身份地位高低,在處理族內事務時全部都要遵從族長號令,若有不從,族長有權将之驅出宗族,并且迫令其改姓,這種懲罰對今人而言無異于天大的恥辱,至今尚無一人敢以身試法。因此,葉檀作為葉氏這一代族長,不僅在族內說一不二,還身為當朝親王,于廟堂之中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雖然年紀尚輕,但的确可謂是風頭無兩。
葉航并未落座,施禮道:“我們接到家主傳令便立即啓程趕來,臨行前,皇上傳诏我二人入宮,命我們将這封禦劄親手交給家主。”說着話,葉航從懷裏取出一封明黃緞面的手劄,雙手奉上。
葉丙趕緊上前接了,恭恭敬敬地交予葉檀。
葉檀翻開禦劄,一目十行地看完,将手劄一合,笑道:“我不過是奉皇上之命,坐等兩江總督露出狐貍尾巴,再動手端他老窩,想不到這個楚岚手還真黑,竟然直接把周嘉那個老狐貍給我打回原形了,還真是省了我不少事兒!”
葉玖道:“自從王爺前往湖州,楚岚将軍就一直派人暗中盯着周嘉一黨的動向,并且截獲了周嘉與下轄兩江各府的全部書信往來,把他給活活困在了京城,切斷了他與外界的所有聯系,逼得周嘉在情急之下,指使同黨代為聯絡,結果正好入了楚将軍設的局,兩江總督及八名同黨全被衛戍營一網打盡了。”
“難怪這些日子我在湖州能待得這麽消停,原來是京裏有人替我把髒活都料理幹淨了。”葉檀一笑,“這樣也好,葉丙,讓人拿我的帖子下到湖州府衙,本王也該去瞧瞧這個衙門大門兒朝哪邊開了。”
“是,王爺!”葉丙躬身一揖,轉身出門去了。
葉檀轉回視線來,看着葉航、葉玖:“你們兄弟兩個雖然一路勞頓,但我還有事情交代你們去做,這件差事我原本打算派葉丙和葉丁前往,但你們兩個功夫在他倆之上,而且放着葉丁這個武夫去做我也着實不放心。”
葉航二人道:“但憑家主吩咐!”
“好。”葉檀點頭,從小茶幾下面的夾層裏拽出一張對折着的黃草紙來,那草紙正中還有一個不大不小的圓窟窿,草紙打開,才發現那個圓窟窿上下各一,還是對稱着的,一看就不難得知那張草紙的來歷了。
“這是昨晚有人用箭射進府裏來的信。”葉檀手指輕戳着草紙上面的兩行字,道,“這上面說了兩件事,第一件,我去做;第二件,你們兩個去做。”
“謹遵家主令!”葉航正色道,“敢問家主,這密信上所說的章有道如果真在此處?我們該如何處置?是将他留在原處,我們留下保護還是将他秘密帶回府來?”
葉檀嘴角一揚:“我不認為章有道會真的藏在那裏,所以派了葉甲葉乙前去暗探虛實,如果信上說的是假,那就是一定有人想要引我入甕,此處想必是危險重重,你們前去接應,把葉甲和葉乙安全帶回來即可;倘若章有道真的在那,就連他一起秘密帶回府來。”
“小侄遵家主令!”
葉玖卻看着那密信上的另一行字,疑惑道:“家主,這信上第一件事明明寫着:府衙兇險,勿入!您怎麽能親自涉險呢?要是萬一他們打算對您不利,葉丙和葉丁大哥只有兩個人怎麽對付得了一府衙的人啊?”
葉檀挑眉:“就說你小子別總和葉丁學,看看你大哥,他怎麽就不問這個?”
葉航憋住笑,不吭聲。
葉玖:“啊?”可是這上面明明寫着府衙兇險……
“送信的人藏頭露尾,這樣的消息能有幾分真?”葉檀不緊不慢地端起茶盞來,“如果第二個消息是假的,那第一個就會是真的了?但倘若第二個消息是真,那第一個消息就很有可能是真的,可區區一個湖州府衙又能奈我何呢?我大張旗鼓的遞名帖,大搖大擺的進去,倒是真不信他們敢讓我這個欽差有進無出。”葉檀故意把話說的很繞,然後一邊喝茶一邊欣賞那個笨小子拍自己腦門兒的傻樣。
葉航笑道:“家主英明,但此處畢竟是他人權責範圍,還請家主顧惜自身,千萬別逼得奸人狗急跳牆。”
葉檀點頭:“這一點我自有分寸。”然後看着葉玖,“行了別拍了,傻小子,出了這道門就全聽你大哥安排,不準和他南轅北轍給我炸毛兒,要是因為魯莽壞了事兒看我怎麽收拾你!”
葉玖委委屈屈地:“是!全憑家主吩咐!我全聽航哥安排!”
不等葉檀再開口,就見葉丙折返回來,禀道:“王爺,車馬已備好了。”
葉檀從軟榻上站起身來,扇子甩開,不緊不慢地扇了幾下涼風:“行啊,那就走吧。”說着,朝葉航使了個眼色。
葉航會意,送葉檀等人出府之後,便帶着葉玖也出了門,朝相反的方向去了。
……
當淮安王的車馬還未停步時,就見一堆人杵在湖州府衙門外翹首以盼。
侍衛長上前,道:“淮安王殿下親臨,州府衙吏以下以及無官職者速速回避!”
只見一位着青衫的中年男子帶領一衆人跪在府門前,道:“學生胡長平未有官職,乃是隆裕十二年舉人,蒙知州章大人知遇之恩,于州衙之中擔任文書之職,如今章大人與監州塗大人皆不知去向,學生鬥膽,在此迎接王爺大駕,還請王爺恕罪!”
此時車駕已經停了下來,淮安王伸指将車簾挑起一道小縫兒,掃了一眼甚是慘淡的接駕隊伍:“罷了,本王奉旨來此,行的是代聖上巡察之責,又不是來擺排場的,都起來吧!”
“謝王爺不罪之恩!”胡師爺帶頭道,衆人紛紛附和,然後起身,分列左右,胡師爺戰戰兢兢地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淮安王迎進府衙大門。
胡師爺引着葉檀一路朝花廳行去,葉檀一路走一路看,目之所及之處曲橋回廊,亭臺靈秀,開口稱贊道:“本王常居北地,久聞江南庭園盛名,始終心向往之,如今親眼所見,果然名不虛傳。”
胡師爺弓着身子在前引路,拘謹地陪笑道:“王爺謬贊了,世人皆知淮安王殿下文武雙全,是位蓋世英雄,今日王爺親臨,令鄙府衙蓬荜生輝,能得見王爺真容,學生才是三生有幸。”
胡師爺真不愧是舉人出身,幾句馬屁就把檀王爺的牙都酸倒了一半,這人偏偏還不自知,往花廳去的一路上把他所能想的到的褒揚之詞稀裏嘩啦倒了個幹淨,葉王爺始終面無表情,但葉丙卻看得出,自家主子那張小白臉兒黑的都快發青了。
照王爺的脾氣,大概不會當場發作,直接下令把這厮給扔到湖裏的可能性倒是越來越大了……葉丙心裏正七上八下,走在前面的葉檀卻突然停住了腳步。
王爺一停步,整隊人立即逐次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