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8)
洗中原之時!”說着,荊華從自己懷中拿出一塊烏黑的令牌,舉到雁歸面前。
那令牌用以混鐵打造,狀如草原騎兵慣用的圓盾,上面镂刻着“十方令”三個大字,形制古拙沒有任何裝飾,一看就是北蕃部落所制之物。
荊華看了那令牌一眼,狂妄地笑:“此令一出,北蕃十大部落盡皆俯首!景昭!你這個僞君子不是最在意那些賤民的命麽?等本宮率鐵騎馬踏中原之時,你的賤民一定會感激你今日所做的一切!哈哈哈哈哈哈!”
雁歸的視線從令牌緩緩移到荊華笑得扭曲的那張臉上,驀地凝固片刻,然後嘴角一彎:“那倘若朕得了這塊令牌,又會如何?”
“就憑你?!一塊本宮砧板上的肉也配……”說到這兒,荊華只覺得腦後一陣勁風刮過,耳邊只聽得一聲刀鳴,他覺得似乎有什麽地方不對勁,他沒回頭,只是瞪大了眼睛,呆滞地盯住雁歸的臉,過了一會兒,又慢慢低下頭去,眼看着自己胸前的錦袍一存一寸地裂開了一道口子,露出的皮肉上也滲出了血珠來,自右肩往下,斜到左腰,現出一條筆直的血線,随着血線的顏色越來越濃,暗紅的鮮血瞬間淌了出來,荊華的身體再也支撐不住,一左一右地朝兩個方向倒了下去。
斷成了兩截的荊華意識尚在,他躺在地上難以置信地扭頭看過去:“楚……岚!!”
這一切瞬發于一息之間,楚岚一身玄裳站在原地,尚保持着雙手握刀的姿勢沒變,斜劈下來的烏金長刀也未曾收勢,把那青石的地面砸出個碗口大的石坑,崩出的碎石将将落地,他手中的烏金刀尚在铮鳴,刀身上竟然滴血不沾!
好霸氣的刀法,好快的刀!
雁歸也同樣被此時此刻的楚岚所震撼,他的視線膠着在楚岚身上,片刻不離。
這時,跟在楚岚後面那兩名同樣提着長刀的親衛兩步跨上前來,手起刀落斬斷了捆着乾安帝的繩索,退到一旁垂首而立,楚岚收刀,站直了身體,微微垂眸:“臣楚岚,救駕來遲了,請皇上降罪!”
雁歸活動着被捆麻了的手腕,笑道:“建安候救駕有功,朕褒獎都唯恐不及,愛卿何罪之有?”好一會兒,乾安帝才從楚岚身上移開視線,邁步走到荊華的上半身旁邊,略微彎腰,從他仍舊死死攥着的手中抽走了那塊混鐵令牌,嘴角一彎:“荊華,你說朕得了這塊令牌,北蕃十部又會如何?”
荊華此時已是出氣多進氣少,他盯着自己淌了一地的血和髒器,還有倒在了另一頭的自己的腿,一邊抽着氣,一邊将視線挪到了楚岚身上,滿眼的不甘和憤懑。
“二皇子是覺得楚将軍不該這麽快就找到這兒來?”雁歸笑笑,擡頭看着楚岚,“就你那點雕蟲小技,騙一騙普通人或許可行,但對于定國封疆的大将軍而言,無異于班門弄斧,二皇子,千軍易得一将難求的道理看來你是真的不懂。”
“陛下,此處不宜久留,還是先離開這兒再從長計議。”楚岚道。
雁歸笑了:“全憑大将軍安排。”說着朝楚岚伸出手去。
荊華已經沒有心思去看別人如何了,他聽見自己的抽氣聲越來越急促,眼前也越來越黑,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戀戀不舍地望向自己那近在咫尺,此時卻無法觸及的另一半身體,黯淡的視線就此定格……
與此同時,楚岚剛握住雁歸的手,打算讓他借個力,卻不料雁歸才剛跨過荊華的屍體,身子就突然失去了重心,腳下一軟,一個趔趄差點栽倒,楚岚眼疾手快,抓緊他的手往自己懷裏一帶,單手把人摟住,臉上頓時變了顏色:“你怎麽了?陛下!要不要緊?!”
雁歸趴在楚岚肩上,臉色蒼白,無力地哼哼:“朕受傷了……突然渾身無力……愛卿……背……”
楚岚差點一口氣沒上來,當場光榮捐軀。
如果不是還有自己屬下和先前那兩個喬裝成黑衣人的暗衛在場,他姓楚的就算豁上身家性命,冒着沖撞聖駕的滔天大罪也得揍這個不要臉的一頓,然而,一眼看見那人被血染透了的袍袖和胸前的斑斑血跡,楚岚立刻就心疼了,擡手把自己的武器丢給親衛:“你們前面帶路,我背皇上出去。”
“是!”
……
☆、脫險
這一日,乾安帝陛下是趴在楚将軍背上,被楚将軍從別院的暗道中背出來的。
整整三十九級臺階,一國之君像個小孩子似的趴在将軍的肩膀上一級一級的數着,他聲音很輕,嘴唇貼在楚岚耳邊,他的聲音也只有那一個人聽得見。
楚岚什麽話也沒說,背着他踏上了最後一級臺階,三十九……想不到這麽快就走完了……今日他就要自請戍邊,離開京城以後,山高水迢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他們出去的那個入口通往別院的後山,此時天色漸明,肅立在外面等候的将士們卻一刻都不敢大意,直到楚岚背着皇上從裏面出來,衆人心內才仿佛一塊巨石落地,燕淮急忙迎上來搭了把手,小心翼翼地把皇上扶下來:“微臣參見皇上,您這……怎麽傷的這麽重……”
“一點皮肉小傷,多虧各位愛卿來得及時。”雁歸說着話,目光又不自覺地去追尋楚岚的身影。
“軍醫呢?!到了沒有?”楚岚問道。
“将軍,屬下在!”軍醫急急忙忙提着藥箱跑上前聽令。
“馬上替陛下包紮傷口!”楚岚回頭:“燕淮!”
“屬下在!”
“我讓你備的馬車呢?”
“将軍,馬車已備好了,就在後面。”燕淮說着話,有親衛已經将一輛小馬車趕了過來。
“陛下,請您移駕,到馬車上讓軍醫先給您看看傷。”楚岚轉身,看着雁歸。
雁歸點點頭,剛想伸手要他扶,始終站在皇上身邊的燕将軍倒是非常有眼力見兒地伸出了自己的胳膊,衆目睽睽之下,皇上只得不情不願地搭着燕将軍的胳膊站起身來,朝馬車走去。
楚岚仿佛看見這一刻,皇帝陛下的耳朵似乎都無精打采地耷拉下去了,他憋住笑,轉過身去不看他,只是和雁歸擦身而過的時候,楚将軍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衣角被人用力扥了一下。
不用問也知道那人是誰!
楚岚臉有點黑,但不可否認的是,自己心裏竟然感到那麽一絲寬慰,只是,這種光天化日之下的眉來眼去絕對下不為例!實在太沒溜了!
他正心不在焉,燕淮跑過來喊道:“将軍,皇上召您過去。”
又來了……楚岚內心腹诽道,嘴裏卻說:“燕淮,按照部署把隊伍整理好,準備回京。”
“是!将軍!”燕淮應了一聲,轉身小跑着列隊去了。
楚岚定了定神,邁步朝馬車走去。
這輛一匹馬拉的小車不大,坐一人剛好,坐兩人就嫌擠的尺寸。之前聚集在這裏的将士們已經被燕淮帶走了,車廂遮擋住的地方,只剩下了楚岚一個閑人,于是雁歸也沒進到車裏,只是坐在車廂邊,把被血浸透的那一半衣裳褪了下來,露出血淋淋的傷口,荊華那瘋子發癔症,也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氣,幸虧匕首不很長,否則那一刀的力道足以把雁歸整個左肩刺穿!傷口深就罷了,旁邊還有那瘋子收刀時割出來的裂傷,衣服一褪,楚岚才發現雁歸整個肩膀整條胳膊全都是血,他的心都跟着揪了起來。
軍醫正在忙忙碌碌地替陛下清理傷口,塗藥包紮。
“怎麽刺得這麽深?”楚岚皺起眉頭,然後問軍醫,“有沒有傷到筋脈?”
軍醫道:“屬下剛剛看過了,陛下的胳膊還能活動,想必是并未傷及筋脈,這麽深的傷口,也是萬幸。”
聽軍醫這麽說,楚岚提着的心總算放了一放,可是看着這麽大一個血窟窿,他仍舊還是心有餘悸:萬一那瘋子的刀再偏幾寸可怎麽辦!
這時,雁歸又偷偷地扯了一下楚岚的衣襟。
楚岚被那濃濃的後怕迷了心,架子也忘了端着,一句話脫口而出:“疼不疼?”
軍醫剛好正往傷口上纏繃帶,一不小心碰到了痛處,雁歸抽了口冷氣:“疼。”
“陛下恕罪!”軍醫驚得手一抖。
“沒事。”雁歸側臉看了一眼左肩,“這繃帶得纏得緊一些,軍醫手勁兒太小了,讓楚将軍來吧。”
“遵旨!”軍醫應了一聲,有些為難地看着楚岚,“将軍,那……”
“藥箱留下,你下去吧。”楚岚上前接手。
“是!”
閑雜人等一走光,雁歸立刻就原形畢露了,将一國之君的威嚴剎那間撇了個幹淨,可憐巴巴地望着楚岚:“雲舒,好疼……”
“啊?又疼了?那我輕一點。”楚岚趕緊把繃帶放松一點。
雁歸搖頭:“你的手勁正合适,只是傷口疼。”
楚岚放下心來,一邊纏繃帶一邊越想越氣:“現在知道疼了?看你還敢這麽胡來?!身為一國之君,居然就這麽讓自己身處險境!我簡直……都不知道該說你點什麽好!”
“雲舒,別生氣。”雁歸左胳膊不能動,有點費事地伸長右手拽了一下楚岚的衣角,“這一回我要不是将計就計遂了荊華的意,也根本沒辦法斬斷他這條線,倘若他真能消消停停的在這地方呆一輩子,我倒情願錦衣玉食地白養活他一輩子,可是荊華他不可能消停得了,他有北蕃撐腰,早晚都是個禍害。荊華有本事逼着隆裕先帝廢荊晏而改立他為太子,自然也是全倚仗他背後這個母族勢力,荊華被軟禁的消息一出,想必北蕃十部也早就蠢蠢欲動了,我們如今根基未穩,內憂未除,又能分出多少餘力來對付北蕃鐵騎呢?”
楚岚沒回答,只是一徑沉默,良久:“北蕃那些蠻子确實彪悍得很,前些年,我帶兵北上梧州,剛巧遭遇他們三個部落越境劫掠,殘殺平民,我和他們交過手,雖然把那些混賬東西揍回了北蕃,可我們也沒撈到什麽便宜,那些蠻子……簡直不拿自己當人,那些騎兵就像一群野獸似的橫沖直撞……現在回想起來,我能在那幾場仗裏活下來,也真是全憑造化了。”
盡管知道楚岚講的都是過去了很久的事,可雁歸卻仍舊感到一陣心悸,他不願意去想什麽莫須有的“如果”,戰場上浴血拼殺,刀兵無眼,楚岚如今能不缺胳膊不少腿的站在自己面前,不僅僅是楚岚自己的造化,也是他景昭的造化。
“雲舒,你見過這個嗎?”雁歸從懷裏摸出那塊烏黑的混鐵令牌,擱在掌心裏遞到楚岚面前。
楚岚聞聲擡頭看了一眼,手上的動作立即停了下來:“十方令?看着像北蕃的東西!你從荊華手上拿的就是這個?”
十方令……十方……楚岚暗自揣摩了一下這兩個字所代表的意思,心跳突然間就加快了。
“真是什麽都瞞不過我家大将軍的眼。”雁歸笑了,把那令牌在掌心裏翻了個身,“荊華的母親早已經不在人世,他還仍舊能倚仗母族的勢力有恃無恐,想必靠的正是這東西。這一回,我原本只是打算坐實荊華的謀逆之罪,再順便探探他的底,想不到他還真是謀算得當,不但老老實實交了底,還把底牌都送了人。”
楚岚:“……”難怪自己在地牢裏見到這人時,他和荊華提起令牌和北蕃十部的事,還一臉的得意。
“雲舒,我不瞞你,早年我去過北蕃,那有我安插的釘子,從他那也得到不少有用的消息。”雁歸把令牌收回懷中,“對北蕃而言,荊華這個混了一半漢人血脈的人,不過是他們的一個棋子,實則無足輕重,蠻人所要的也不過是荊華在朝中的身份而已,他們真正顧忌的是這塊令牌,北方十部以十方令為結盟信物,彼此監督,也彼此牽制。雲舒,如今這東西在我手裏,雖然也不指望用它調遣蠻人兵力,但我想着,在這東西徹底變成一塊廢鐵之前,至少能讓北蕃繼續消停幾年,也不用太久,三五年足夠了。”
“這內憂外患的……你也實在是不容易。”楚岚忍不住感嘆,拿起小刀割斷多餘的繃帶,“今日之事,只有在場的人知道,都是玄策營的老部下,他們的嘴巴嚴的很,宮裏那邊我也已經交代秦章封鎖消息了,知情人寥寥,想必也不會走漏風聲,至于荊華已死的事情,能壓則壓,即便厚葬,也盡量隐秘行事……雁歸,眼下我能為你做的,也就這麽多。這回的事情,雖然你深謀遠慮想得的确不錯,可是以身涉險這馊主意實在太欠考慮!恕我不能茍同!你說,萬一今天有個什麽閃失!萬一有一步行差踏錯,你讓我怎……怎麽辦?!”最後一句,他情急之下說漏了嘴,想再吃回去已經是不可能了。
“真不愧是我的大将軍!”雁歸笑眯眯地握了一下楚岚的手,“有你在,絕不會讓我出事的。”
楚岚冷哼,越說越氣:“你就那麽信任我?他那夥人來得突然去得也快,一點蛛絲馬跡都沒留下,你就沒想過萬一我找錯了方向怎麽辦?!”
“為了我,你能在一個時辰之內指揮三百羽獵衛拔了荊華的所有明崗暗哨,是他太低估你了……”雁歸伸長了脖子,方便楚岚幫他包紮脖子上的傷口,抻着脖子講話真難受,陛下甚至都覺得自己像只打鳴的公雞,“再說,若非十拿九穩,我怎麽敢讓大将軍擔憂呢?雲舒,蜀中暗衛,絕非浪得虛名……”
“十拿九穩?”楚岚纏妥了繃帶,在他脖子側面打了個結,“那敢問陛下龍體上這幾個窟窿是怎麽來的?陛下英明神武,算無遺策,難道就沒算到自己還得多受一回皮肉之苦?”
雁歸嘿嘿一笑:“我聽出來了,你是心疼我,所以才這麽生氣。”
“陛下倘若能體恤臣的苦心,讓臣少心疼幾回豈不是更好?”
楚岚本以為那厮會接着和擡杠,卻不料他這一回卻老老實實地點頭:“以後不會了,雲舒,我保證!”
楚岚一時語塞,沉默地把藥箱收拾起來。
說的也是,他們之間本來就沒有所謂的以後,有資格心疼他的,将來無論是誰也都不可能是自己。
而雁歸并不知道楚岚心中所想之事,因此也沒察覺到他心中的悲涼,還沉浸在楚将軍難得給予的溫柔回應中無法自拔。
待一切收拾停當,楚岚一聲令下,百餘輕騎圍護着那輛樸素的小馬車,浩浩蕩蕩地直奔京城而去。
楚岚走在隊伍最前,一路無話,此時天色雖已大亮了,但宵禁時辰未過,楚岚從翠雲山出發時就差傳令官先一步趕回京城傳令開城門,未至寅時,他們便抵達了京城,此時南門、西門緊閉,唯獨北門大敞,迎接聖駕。
馬隊一入城,北門守将立即下令關閉城門。
“燕淮。”
“屬下在!”
楚岚轉頭朝身後看了一眼:“把輕騎帶回營去吧,免得大張旗鼓的惹人猜疑,親衛留下,随我護送聖駕。”
“得令!”燕淮一抱拳,緊接着呼哨一聲,又朝行進中的隊伍打了個手勢,只見原本混編在一起的輕騎與親衛自動分開,各自編隊,一組轉北,一組朝南而去。
雁歸靠在車窗邊,津津有味地看着這一幕,心中禁不住贊嘆:難怪楚岚年未及冠就能手掌兵權,平定南疆。楚将軍麾下,軍容肅整,軍紀嚴明,他在南疆時就曾經見識過了。
有些人,此生注定不會泯然衆人矣,就諸如他心中最柔軟處所珍藏的、走在隊伍最前面的那個人。
☆、攤牌
楚岚率親衛護送聖駕回宮,遠遠便望見了在宮門外守候多時的秦章及一衆禁衛,一個個失神地呆立着,如同泥塑人偶似的。
這一群人,一見楚岚,所有人的眼睛剎那間全都亮了起來,就好像一堆泥人突然被注入了生命似的:“快看,是咱們将軍回來了!”
楚岚騎在馬上,朝秦章遞了個眼色,微微點了點頭。
秦章立即會意,馬上率一衆禁衛跪接聖駕:“罪臣秦章,恭迎聖駕!”
楚岚下馬,伸出手臂讓陛下搭着,把天子從車內請了出來。
秦章:“罪臣護駕不力,求皇上治罪!”
“秦統領未曾渎職,敵衆我寡之時也能全力護駕,其心可表。幸而楚将軍部署周密,及時迎朕回宮,朕雖然受了些許輕傷,但念在諸位赤誠之心拳拳,赦諸位無罪,都平身吧!”
國君金口一開,原本惴惴不安一心只等着認罪領罰的秦章等人,頓時真真切切地體會到何謂“感激涕零,”眼前的天似乎都跟着變亮了幾分,于是急忙跪謝聖恩,山呼萬歲,起身之後又謝自家将軍替大夥“亡羊補牢”之恩。
待君臣之間、從屬間見禮完畢,楚岚将皇上送至宮門就算是做完了自己的職責之內的事,至于皇帝回宮之後的一切事宜,那就屬于禁衛軍統領秦章的責權範疇了。
本朝規制就是如此,楚岚身為衛戍營統領,肩負的是整個京城乃至周圍一定範圍內郡縣的全部防衛戍務,其中也包括朝會議事以及皇帝出行時的安全防務,而皇帝在宮中的日常起居等各項事宜則由禁衛軍統領秦章負責,禁衛軍主內,隸屬于衛戍營轄下,管理的是宮中事務;而衛戍營統領主外,非朝會時或皇帝傳召不得擅自入宮,尤其是內宮。
于是楚岚将陛下平安送到宮門外,就準備告辭率親衛離開。
看來去邊關的事情就只能等到朝會或是有機會再說了,現在不是時機。
不料雁歸卻搶先說道:“楚将軍随朕入宮,朕還有事要與愛卿商議。”
“遵旨。”楚岚先是一愣,只得從命,留下兩名親衛在宮外待命,其餘的都遣回了衛戍營。
一入宮門,一衆禁衛立即分散而去,各司其職,只剩下秦章帶着兩名親衛伴駕随行。
“秦統領,朕要回寝宮休息,有楚将軍在,你們也下去歇息吧,沒有要事不必打擾。”
“遵旨!”秦章不疑有他,将他們送到寝宮,便立刻遵從陛下旨意離開,只留下兩名禁衛值守。
而楚岚卻仿佛兩腿灌鉛似的,他心裏清楚,說是議事,目的地卻是寝宮,去寝宮還能議哪門子的事?!
事情也誠如楚将軍所料,剛一腳邁進寝宮門檻,堂堂一國之君立即摒退左右,一見四下無人,立刻握住他的手,小聲道:“雲舒,我傷口疼的很,你陪陪我。”
楚岚在心裏嘆了口氣:果然!又來了……
他為自己感到悲哀,悲的是,無論皇上的旨意還是雁歸的懇求,面對哪一個他都無法拒絕;哀的是,自己內心深處,根本就不想拒絕,自己頭一天還信誓旦旦築起的銅牆鐵壁,轉眼就在他的溫聲軟語下土崩瓦解。
這樣下去還怎麽得了!
“雲舒?想什麽呢臉色這麽難看?”雁歸牽着楚岚的手,繞過側殿那座金絲鎏嵌的大屏風,朝寝宮後面走。
“沒什麽。”楚岚木然地任由他帶着自己七拐八繞,“我……也正好有事想和你說。”
聽出他語氣不對,雁歸略一思忖,不動聲色地回答:“好,那等會兒你先說。”
楚岚沒吭聲,在心裏把自己想說的事情暗暗地打了個腹稿,他心不在焉,也不關心雁歸把自己帶到了哪裏,等兩人腳步一停,他才回神,發現自己站在一眼溫泉邊,而雁歸,已經開始脫衣服了,他左肩行動不便,身上的衣物又繁雜,單用右手顯得十分笨拙,卻意外的沒有開口讓他幫忙。
“我幫你。”楚岚伸手過去,幫他解開衣服上的扣袢。
“嗯。”雁歸低低的答應了一聲,沒再言語,由着他幫自己脫去沾了血的衣物。
衣衫盡落,露出雁歸那一身縱橫交錯的傷疤,盡管楚岚之前已經看到過一回,可那一身的傷痕,再入眼時仍舊讓他觸目驚心,這一次,這傷痕累累的身體又添了新傷,左肩上還裹着繃帶,血跡将纏得厚厚的繃帶都染得斑斑點點的。
“你當心些,別讓傷口沾水。”
“好。”雁歸轉身背對着他,邁入溫泉池中,在池水裏修築的漢白玉臺階上坐下,右手撩着水清洗左臂上殘留的血跡。
楚岚也在池邊坐下,看着雁歸的背影,兩人竟然就這樣冷場了。
這樣的雁歸,出乎他的意料,一時之間,他竟猶豫到底該不該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
“不是有話和我說嗎?”沉默良久,雁歸突然開口,他的聲音和着水聲,竟有些缥缈虛幻。
“啊?是。”楚岚一愣,幹脆把心一橫,幹咳一聲,道:“雁歸,我想到邊關去。”
雁歸沒出聲,也沒回頭,只是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
許久,楚岚聽見他長嘆一聲:“你真是這樣想的嗎?”他的聲音十分平靜,沒有楚岚以為會有的憤怒或是其他的什麽。
“雲舒,你就那麽想去邊關?想離我遠點兒嗎?”
“我……”這個問題讓人怎麽回答?是?或不是?楚岚頓時語塞。
雁歸輕笑一聲,讓人聽不出情緒:“不回答就當是了……去吧,想去哪兒都可以,只要你覺得開心,我什麽都答應你。”頓了頓,他接着說道,“哪怕你說後宮不宜久曠,要我即刻成婚,我也……答應你!”
楚岚徹底怔住了,不對啊……這和他設想過的所有情形都不一樣!
從頭到尾,他就像是打了一場殺敵一百自損三千的仗,敗得一塌糊塗。
“雲舒,你對我說過的話,每一句我都記得。”雁歸忽然幽幽的開口,聲音悲涼,“你說過,生于楚家,鎮守一方,護一方百姓安寧,是楚家的命,也是你的命;而我,生在帝王家,早年遭人迫害差點丢掉性命,可活着又能如何呢?注定此生只能是個高高在上的傀儡,連喜怒哀樂都不得自由,這也是我的命……我曾對表舅說過,一朝登基為帝,半生孤家寡人,我以為自己和別人不同,還有能在私底下自稱‘我’而不是‘朕’的至親之人,是莫大的幸事,可如今再看,這話還是言之過早了……現在的我,不是孤家寡人還能是什麽?以往那些江湖浪跡,停步是家的日子,如今只剩大夢一場,我心裏的苦,有誰敢聽,又有誰願意聽呢?人人以我為尊,又有誰會真心待我,誰又會在意我的傷痛?”
楚岚呆愣愣地看着雁歸的背影,見他在水中一動不動,原本平靜如鏡的池水卻驀地蕩起了微小的鱗波,一圈一圈地彌散開去,消逝不見,他的心中卻止不住地波濤洶湧起來。
雁歸的聲音緩緩的,這一刻,似乎與溫泉的泠泠水聲淺淺相和,他一字一句道:“雲舒,倘若你走了,這偌大京城,真的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楚岚一怔,眼眶一陣燒灼,一片水光遮住他的視線:“雁歸!別說了……”此時此刻,他并不是心軟,而是心碎了。
“讓我說吧,雲舒,有些話不說,你走了,就怕是再也沒機會說了……”雁歸的語速很慢,聲音有些哽咽,卻仍舊沒有回頭,“雲舒,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你寧可與我黃泉相伴,也不願今生給我一個圓滿,你擔心我無後,百年之後無以為繼,可你有沒有想過,這天下屬于黎民百姓,蒼生萬物,而并非屬于景氏一家,所謂的九五之尊,也不過是九岳最正中的一個而已,它可以不是最高,但一定要最正,因而才能維系四方安定。雲舒啊……我身負重托,暫時卸不下這副重擔,可我一直想着,你能給我一些時間,我要還這天下一個海晏河清,給我的大将軍一個盛世清平。等到那一天,我就跟你離開,随便你帶我去哪兒,有你的地方就是家,我們一起……”
楚岚聽不下去了,他一步跨進池中,一把将雁歸摟進懷裏:“別說了!雁歸……別說了……從今往後天涯海角,我都陪着你!我陪你江湖浪跡,陪你……大夢一場……”楚岚清楚地感覺到,懷裏那傷痕累累的肩膀,此刻傳來細細的顫抖。
不逃了!自己這顆心都已經被牢牢地拴在了他身上,還能逃到哪去呢!
這日,天光未黯,重簾錦帳卻已掩不住春意醺然。
楚岚緊緊抱着那個人,幾乎使盡了全部的力氣,任憑那個小混蛋發狠似的折騰自己,頭頂的錦繡床幔在他視線中猛烈搖晃,搖得他仿佛醉酒一般頭昏眼花,幾次短暫失去意識,再醒來時,才發現自己的右手始終護着雁歸受傷的肩膀,替他支撐着左上身的重量。
☆、暖秋
帳中錦衾春宵暖,未覺階前秋露寒。
“雲舒……雲舒……雲……”有人不睡也不想讓別人睡,喚一聲就在人家眼角親一嘴,就恨不能把人給親醒,簡直煩人都煩出圈了!
“嗯……別鬧……”楚岚皺着眉頭醒了過來,床帏內一片昏暗,可近在咫尺,幾乎貼在他臉上的那雙眼卻亮得吓人,鼻息間滿是暧昧的味道,陛下那只龍爪子仍意猶未盡,不規不矩地在他身上四處游走,見人家醒了都不加以收斂,那個黏糊勁兒簡直甭提了!
“雲舒,起來吃點東西再睡。”
“嗯?什麽時辰了?”楚岚眯着眼,眉頭皺了起來,只聽被窩裏“啪”一聲悶悶的巴掌響:“手拿開!往哪兒摸呢……”
“嘶——”雁歸反手把挨揍的手背翻過來擱在楚岚身上蹭了幾下,權當他替自己揉了,然後仍舊笑眯眯地盯着他看:“還不到三更,雲舒,你餓不餓?我讓人送了點好消化的宵夜,我去給你端過來。”
“不忙,我先……緩一會兒。”楚岚翻了個身,才發現自己渾身上下哪哪都是酸疼的,他不動聲色地在被窩裏揉了揉腰,然而他的小動作卻瞞不過一直目不轉睛盯着他的人。
雁歸趕緊伸手:“哪兒不舒服?我幫你揉。”
“沒事,不用揉,我……我坐起來。”
“我扶你。”
楚岚立刻阻止:“不用!你別動,我身上又沒傷,不用扶。”
“那你慢點兒起。”雁歸看着他一寸一寸的挪,在一邊幹着急,雖然不伸手去扶了,但還是非常有眼力見兒的從旁邊拽了條棉被卷成一團,塞到他背後墊着,這個動作,在他們兩人之間重複了無數遍,熟到雁歸即便就用一只手,也照樣做得十分利落。
“你啊,不用這麽嘶——!”楚岚剛一坐起來,那個被某人折騰得最慘的部位猛地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忍不住抽了口冷氣,稍微側了側身,靠在了身後的棉被卷上,好歹是稍微緩解了一點,剛才沒說完那句“不用這麽小心翼翼的”也接不下去了,這就是放縱之後的下場!還真他娘的疼……
“雲舒?沒事兒吧?你臉都疼白了!要不你躺下,我給你看看!”雁歸緊張兮兮地湊過來,一臉的擔憂。
“不必!沒事!不用看!”楚岚尴尬地咳嗽一聲,“你……去幫我倒杯水吧,我、我有點口渴。”開什麽玩笑?!讓你看?那還不是越看越重?!
“好,你等着,我這就去!”雁歸立刻答應着從被窩裏爬起來。
然後楚将軍親眼看着堂堂九五之尊,就這麽鑽到床帏外面去了……之後外面就是一陣叮叮當當叽裏咕嚕的聲響。
楚岚扶額:之前雁歸說出了他的心中所想,自己也表明了心跡,卸下防備,既然兩人終将一切開釋,那往後也得學着與他日常共處,只是想不到退一步之後,與雁歸私下裏相處竟會是這樣一幅場景……
一個長久以來一直被忽略的問題突然在腦中閃現,他猛然間想起來,自己面前這位統一了中原的乾安帝陛下,也不過才年方十九而已!
照這麽說的話……那他這個黏人勁兒倒是可以理解了……
沒一會兒,床幔撇開了一道縫,露出一個桌子角來,楚岚扭臉一看,頓時哭笑不得:“你怎麽把桌子都搬過來了?”
“你不舒服,我舍不得讓你下床。”雁歸左手活動不便,有點別扭地搬着小炕幾,直接把吃喝都一齊端了進來,朝楚岚嘿嘿一笑,“來,把被子弄一邊兒去。”
楚岚把礙事的棉被挪開,就看那人興高采烈地抱着桌子鑽了進來,其實他想說真不用這樣,他一個大老爺們兒哪有那麽矜貴,可看到雁歸那一臉的興奮,就什麽話也說不出來了。算了,就由着他得了,小陛下開心就好。
別看小炕幾不大,杯盤碗盞還真沒少擱,主要在于雁歸擺放有水平,能擠則擠,見縫插針,硬是把水杯宵夜茶壺外加果盤都一并抱了過來,東西往楚岚身邊一放,他立刻倒了一杯溫水遞了過去:“來,先喝點水潤潤嗓子,我先給你剝個荔枝。”
“好。”楚岚的确是渴得厲害,仰脖就把那杯水倒進肚裏,自己又倒了一杯,剛端到嘴邊,就見雁歸舉着顆荔枝,笑吟吟地望着他。
“幹嗎?”楚岚挑眉,怎麽剝個荔枝也能美成這樣?!
“這就是你,楚雲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