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7)
居然徑直朝他們這邊來了,随後便聽見剛退出雅間小二同那人說話的聲音:“哎喲!這不是章公子嗎?您今兒怎麽得空兒過來了?小的給您安排個座兒……”
只聽一個略微沙啞的男聲回道:“不必了,我今天不是來吃飯的,我來找個人,小二哥去忙吧。”
“唉,好,那……小的就先下去了,您有事随時召喚就是。”
“好,多謝小二哥。”
葉檀幾人在裏面聽了這番話,禁不住互看一眼。葉王爺心道:眼下這樓上也沒別人,難不成這人還是來找我的?這倒是奇了,別說,湖州這地方還真有點意思……
他正在心裏琢磨着,就看見一雙舊靴子停在了自己雅間的竹門簾下邊,皂布的靴子已經舊的幾乎看不出顏色來了,鞋尖上還沾了不少泥灰,緊接着,門簾一挑,露出一張清瘦的書生的臉。
那書生發髻散亂,滿臉透着菜色,長相倒還算得上端正,身着一件天青藍的緞面袍子,已經洗得有些褪色了,袖口底邊也都磨出了毛須須,渾身大寫着 “落魄”二字。
葉丙和葉丁早就站起身來,擋住了雅座裏面的葉檀。
“公子止步。”葉丙面無表情地伸手一攔。
那不速之客有禮地朝葉丙做了個揖,低聲道:“學生章峻,是來拜見葉王爺的。”
他本來就顫巍巍一副沒吃飽飯的模樣,再壓低聲音,那就跟蚊子哼哼也差不許多了,但他說出口這句話卻讓葉丙和葉丁兩人同是一愣,趕緊回頭看自家主子。
“章峻?”葉檀搖着扇子,挑了挑眉,“找本王有事?”
誰知那章峻一見葉檀竟然噗通一聲跪下,眼圈一紅:“王爺,學生今日冒死求見,是想求王爺替家父讨還一個公道!”
“你怎麽知道本王能幫你讨什麽公道?”葉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回王爺的話,家父乃是湖州知州章有道,自湖州遭水患不久便突然失蹤,至今下落未明,學生與家人多方尋找,依舊無果。幾天前,學生聽說王爺奉旨前來湖州,幾經輾轉才打聽到王爺府邸在何處,可學生既無官職也無功名在身,不敢貿然前去拜會,好不容易等到王爺今日出行,才鬥膽前來拜見,冒死懇請王爺能替家父讨還公道。”
“章有道……”葉檀沉吟片刻,“朝廷命官無故失蹤,這可不是小事,你不去報上級督撫查案,來找本王做什麽?”
其實章峻說的這些,葉檀心裏有數,他在來湖州的路上就聽說了湖州知州突然身患惡疾的消息,前幾日送去宅子裏請求拜會的名帖中也的确沒有這個湖州知州章有道,他各路暗訪得到的消息是,據說身患惡疾的章知州,患病是假,失蹤是真。這個章有道人品官聲素來不錯,為人也謙和,沒有什麽債主仇家,但唯獨與湖州府的監州官塗萬山不和,具體原因不明,而章有道這麽一失蹤,全部矛頭便立刻指向了塗萬山,自己正愁沒處着手去攪和這鍋稀泥,想不到天上竟掉下章峻這麽個現成的柴火棍子……
“回王爺,家父失蹤之後,學生已經差遣家仆去報過督撫衙門了,可遲遲不見督撫衙門着人來查,送信的家仆也始終未歸,學生多方尋找,數日之後才在江中發現家仆的屍體……之後,學生打算親自前往督撫衙門,卻在當晚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件,以章家老小性命為要挾,對外宣稱家父身患惡疾……學生……學生身無長技無法自保,家父又下落不明,家中還尚有病重母親需要照顧,學生萬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冒死來将實情禀告王爺,求王爺看在學生一心想替父申冤的份上饒恕學生的沖撞唐突之罪。”一口氣把話說完,章峻激動得嘴唇發顫,眼淚也在眼眶裏打轉,伸手從懷裏摸出一張折得方方正正的黃草紙,雙手舉過頭頂,“這就是學生收到的匿名信件,求王爺過目。”
“王爺?”葉丙轉身征詢,見葉檀點頭,方才接過那張黃紙,打開,攤平在葉檀面前的桌上。
黃草紙上潦草地塗寫了兩行字,跟鬼畫符一樣,葉檀看了一眼,上面的意思和章峻的陳述沒什麽出入,只是這字跡,怎麽看都是故意寫成這樣,像是怕被人認出自己筆跡似的。
熟人作案?
葉檀皺眉,給葉丙使個眼色,葉丙将黃草紙重新折好,還給了章峻。
“章峻,你起來說話。”葉檀道。
“多謝王爺。”章峻動作遲緩地站起身,弓着背,一副聆聽夫子訓話的模樣,看起來可憐又可笑。
葉檀:“你現在住在什麽地方?”
“回王爺話,家父雖不知去向,卻未敢聲張,未有人頂替家父繼任知州一職,所以學生與一家老小仍舊留在湖州府衙。”
葉檀點頭:“章峻,本王雖然奉聖上旨意以欽差身份前來,但也不乏有力所不能及之處,你所述之事本王會先替你知會督撫衙門,其他事情如果涉及本王所督辦的權責分內,本王也自然不會作壁上觀,是非分明,想必早晚會見分曉。”
章峻聽了這話,又噗通一聲跪倒:“學生代我章家老小先謝過王爺!學生在府衙之中随時聽候王爺傳喚!”
葉檀點頭:“你去吧。”
“多謝王爺!學生告辭了。”
章峻站起身來,又做了一個長揖,才退了下去。
葉丙看着章峻下樓去了,才坐回葉檀身邊:“少爺,想不到湖州這地方竟然還這麽兇險。”
葉丁也插嘴道:“可不是嘛!咱家王爺才剛到湖州就遭人設計,現在想想都覺着後怕,還是多虧了江先生來得及時才沒出大事!娘的!要是被我逮住害王爺那厮,肯定讓他後悔托生成人!”
“看看你們這七嘴八舌沒規沒矩的,要是被外人瞧見了,本王的威嚴何在?”葉檀被葉丁咬牙切齒的模樣逗笑了,搖着扇子道,“水淺王八多,水深王八蛋多,咱們走着瞧吧。”
“少爺,這個章峻所講的事情您相信嗎?”葉丙收起笑容正色道。
“不十分信。”葉檀挑眉,“雖然他的話聽不出什麽破綻,但如你所言,湖州這鬼地方處處兇險,即便那章有道真是遭人陷害,背後的真相也恐怕不是那麽簡單。”
葉丙點頭,順着葉檀的視線,兩人面無表情地一齊看着坐在對面一邊扒飯一邊吧唧嘴的葉丁,這人從小到大都像個無憂無慮的飯桶,着實讓人羨慕。
此時酒樓的客人多了起來,樓上雅間也坐了幾桌食客,人語聲嘈雜聲漸起,葉檀他們吃得差不多,也準備結賬走人了。
葉檀剛丢給葉丁一錠銀子讓他下樓結賬,就聽見樓下有人粗聲大氣地好一通吆五喝六,緊跟着就是幾個人的腳步聲噼裏啪啦亂糟糟地上了樓,直奔他們這個雅間而來,後面還有另一個人一路小跑追過來的聲響。
“十、十三爺!您慢點兒!那間雅座現在有客,不、不方便打擾哇!小的給您換一間兒,今兒的飯錢掌櫃說給您個對折,您看成不?”小二一邊跑一邊氣喘籲籲地勸道。
一個粗粝的男聲罵罵咧咧地:“那個雅間兒爺坐了幾年了!你他娘的說換就換?別說飯錢對折,就是你們今天倒貼給爺都沒得商量!占了老子的地兒還他娘的不便打擾?!爺今兒就看看他們是誰家的金枝玉葉!敢搶老子的地盤!”
“哎哎十三爺!十三……”
“滾開!”
外面有人慘叫一聲倒地,同時葉檀這個雅間的門簾被人一把扯了下來,一個斜披着衣裳的漢子乍着膀子往門口一站,朝裏面喝道:“都他娘的給老子滾出來!”
那漢子面皮黝黑,生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露出來的皮肉上滿是花裏胡哨的紋繡,臉上還橫亘着一條刀疤,活脫脫一副潑皮惡霸像,好像就生怕別人把他當成個好人似的。
葉丙和葉丁兩人此時早已經執劍在手,把葉檀護在了身後。
“喲!出息了啊!咱們湖州城裏竟然還有人敢對潘爺我動刀動劍的?”潘十三兩眼一瞪,“兄弟們!亮家夥!把這兩個不長眼的東西給爺細細的剁碎喽!”
話音一落,潘十三身後跟着的五六個打手呼喝一聲,紛紛抽刀拔劍,與雅間裏的葉丙和葉丁對峙起來。
“十三爺您看您別動氣啊!不就是個雅座兒嘛!您大人大量不至于這樣!您不至于……”小二捂着肚子從地上爬起來,硬着頭皮上前勸道。
“給老子滾開!”潘十□□手就是一耳光,直接把店小二給甩到了牆上,轉頭沖着幾個打手喝道,“還他娘的不動手?!等菜嗎?”
打手一聽主子號令,立即摩拳擦掌就要撲過來,葉丙和葉丁也立即準備迎戰,雙方立時劍拔弩張,眼看着就要動起手來。
葉丙忽然感覺背後有人在自己肩上一拍,便立刻側身,轉頭去看葉檀:“少爺。”
葉王爺搖着扇子,慢悠悠地晃到葉丙身邊,把潘十三上下打量一番,桃花眼一眯,絲毫不以為意:“還以為多大的事兒,不就為了個雅間麽?小子,這層樓爺買了,今天心情好,爺給你們個選擇的機會,是自己滾下去還是爺扔你們下去?”
這一句話出口,潘十三的跟班兒聽得是瞠目結舌面面相觑,沒想到哇!跟着潘十三橫晃了這麽多年,以為十三爺就是最橫的了,沒想到這小白臉居然比十三爺還橫!這下可有好戲看了!
誰知潘十三本人聽了這話竟然沒反應,傻呵呵地站在原地盯着葉檀的臉,哈喇子快淌到腳面子上了,兩只銅鈴像眼鈎子似的在葉檀身上來來回回:嚯!見過長得俊的,就他娘的沒見過長得這麽俊的!
這潘十三發了花癡,精蟲上腦,也顧不得琢磨人家是個什麽底細了,張口就是一通調戲,言語輕佻:“小美人兒!看着面生啊!不如跟了潘爺!保你在湖州地界橫着走!別說區區一個雅間兒,就是十座得月樓,爺都買給你!”說着就去拽葉檀的手腕。
這幾句話說出來,可把葉王爺給氣着了,反手就是一扇子抽上去,疼得那厮哎喲一聲,不規矩的爪子猛地一縮,臉上卻不怒反笑,一邊揉他那爪子一邊往葉檀身邊蹭:“嘿嘿!小美人兒性子倒是烈的很!爺就稀罕你這樣兒的!來人!把他給爺綁回府裏去!”
堂堂淮安王,從小到大都沒生過這麽大的氣,眼看着此情此景,終于弄懂雁歸說的那句‘江南雖美,但好男風者尤甚’是什麽意思了!也終于明白京城那渾小子為什麽提醒自己要小心了!
兩個跟班急着邀功,一手提刀,另一手伸過來就去抓葉檀肩膀,葉丙和葉丁當即就要動手,卻被葉檀一手一個往兩邊一推,葉丙一低頭,發現王爺那把扇子轉眼間就到了自己手中,再一轉眼,葉檀已經三下五除二把那兩個不長眼的東西給扔到了樓下,頓時聽見下面的人吱哇亂叫,桌椅板凳被砸得稀裏嘩啦,樓下頃刻間亂成了一鍋粥。
葉檀身法極快,潘十三根本看不清他的動作,就只能看見自己的手下一個接一個的被踹下樓去,轉眼間,樓上只剩下四個人。
小美人兒本人、小美人的打手甲和小美人的打手乙,還有他潘十三。
潘十三把肩上的衣服往地下一甩,往手裏啐了口唾沫,咬牙切齒道:“有點本事!看來爺還得親自教訓教訓你這個小浪蹄子!”
……
不多時,碩大的一只潘十三就從二樓飛了下來,只聽一聲巨響,地面爆起一片灰塵,連賬臺上擺着的酒壇子都晃了幾晃。
再看樓上,已是安靜如初,少時,那位翩翩公子搖着扇子從樓上施施然地晃下來,身後還跟着他那兩名侍衛,其中一個侍衛拿出一錠大銀擱在賬臺上,“咚”一聲震得算盤珠子直搖晃,然後他面無表情道:“結賬,我家少爺說樓下砸壞的桌椅板凳算他的!二樓雅間我家少爺全買了。”
“哎喲這這這怎麽使得!這……”掌櫃的話還沒說完,就見那個侍衛轉身走了。
主仆三人出了酒樓,葉檀像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回頭朝那樓上看了一眼,原本只是驚鴻一瞥,轉頭回來時卻突然一怔,驀地又轉眸看過去。
他看見二樓臨街的窗邊坐着一個人,熟人,一襲黑衣,青絲如瀑。
似乎覺察到葉檀的視線,那人也轉過臉來,與葉檀的目光隔空相遇,他嘴角微微一彎,朝葉檀點了點頭,将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遇襲
八月十六這一日,楚岚在自己大帳裏躺了整整一天。
宿醉的頭疼,再加上喝醉之後連陛下的龍袍都給扒了回來的悔恨,太丢人了!實在不想見人,但是這衣服是必須要拿回去還的,于是楚将軍滿腦子塞的都是明天進宮要怎麽面對陛下,以及見了陛下應該說什麽……
唉……無解啊!
這一天,楚岚睡得日夜颠倒,也沒什麽胃口,晚飯時只喝了一碗白粥,聽了一通宮中禁衛傳來的日報,就又回床上躺着去了,睡了一天也沒有多少覺,直到聽見不知哪裏傳來的兩聲梆響,他索性不睡了,坐起來一心一意地回味之前禁衛報過來的消息。
陛下晚膳後竟然帶索瑪和阿洛出宮了……就因為阿洛說好不容易來一趟京城,還正巧趕上了中秋,就十分想去看看京城的繁華夜景,于是一國之君就放下了政務,親自陪他們出宮逛燈會,這簡直……拿自己的安危當兒戲!
楚岚刻意地無視自己心頭泛起來的一陣酸,可轉念一想,陛下為什麽出宮,或者想帶誰出去,都不是他這個身為臣子的人有資格過問的,也沒資格在心裏猜一猜二,他是最近太過于放縱自己了嗎?才會這樣越來越不知進退,越來越管不住自己的心!這樣下去可怎麽得了?!
他側過臉,看着整整齊齊疊好了放在自己枕邊的那件外袍,心裏有說不出的苦:好不容易投胎做一回人,卻生在武将之家,別人眼中的豔羨,就是他曾經遭受過的苦難,這種說不出也咽不下的苦處,像喝進肚裏的苦酒,将他的一顆心沉在那汪苦湯中,一泡就是幾十年;駐守西南那些年,日子雖苦,那也比心裏苦強得太多太多了,他曾經以為自己這一輩子,早晚都會以戰死沙場而草草結束,也因此,在戰場上他從不惜命,甚至在心底某處隐約地等待着某一時刻的到來;也曾經,他一腳踏入生死邊緣,最瀕臨死亡的那一回,卻等來了一個雁歸……可就在他打算不顧一切,放下世俗倫常放縱一回時,雁歸,竟然成了讓他此生都遙不可及的那個人,橫亘在他們之間那道不可逾越的鴻溝,或是江山社稷,或是天下蒼生,總之都是雁歸卸不下的重擔,也是他背不起的重負。
老天還真是不待見我啊!楚岚長嘆一聲,也暗下決心。
自己不能在京城再這麽呆下去了!明日上朝,他就自請戍邊,去哪都行,任憑陛下安排,若是陛下不應允,那自己就跪到他點頭為止!
誠如江越人所言,他身為武将,除了打仗并不擅揣測人心,他知道自己憨,可也知道自己對雁歸的情是真的,自己這一生一次的情分很珍貴,不容亵渎也不容任何人糟踐!哪怕連他自己也不行!兵法有雲:三十六計走為上。既然此情無解,也斷沒有藕斷絲連牽扯到兩個人都狼狽收場的道理!
長久以來郁結于心的情緒剎那間纾解開來,楚岚突然覺得輕松許多,于是下床在箱子裏翻了半天,連張包袱皮都沒找到,只翻到了一件自己還沒穿過的新衣裳,在床上鋪平了,把那件外袍又仔細地折了兩折,用新衣服給包起來又放回到枕邊。
雖然用自己的衣服當包袱屬實有點……那個……不過,這樣明天帶着進宮時就不會引人注意了,他可以提前進宮,借着巡查禁衛的職務之便,趁機交給寝宮內侍,再把自個兒的衣服拿回來就是了。
然而,他這個不受待見的人,剛剛才在心裏有了個計劃,老天立刻就兜頭送了他一盆冷水。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疾奔而至,從營門外面一路朝自己大帳奔過來,片刻未停幾乎是闖進營地的,那催命一般的急促蹄聲在深夜寂靜中尤為刺耳!
出事了?!戎馬經年磨煉出的警惕讓楚岚心中一緊,一把抓過衣裳就往自己身上套。
他這邊剛把腰帶紮好,外面馬蹄聲還未停就聽見一個人兩腳着地的聲響,那人似乎落地不穩還打了個趔趄,跌跌撞撞地沖了過來:“我要見将軍!快!我要見将軍!”
秦章?!
楚岚一驚,還沒來得及邁步,就看見帳簾一掀,一個人連滾帶爬地闖進大帳,也不知是摔倒還是跪下的,伏在地上帶着哭腔嘶吼道:“将軍!出事了!屬下護駕不力,皇上他……他被人劫持了!”
“什麽?!”楚岚大驚失色,“皇上在哪裏被劫持?什麽時候的事?!”
“将軍……”秦章也顧不得什麽僭越什麽從屬之儀了,一把抓住楚岚的衣襟死死攥在手裏,仿佛這樣自己就能稍微安心一些似的,哭道,“晚膳之後,屬下和四個兄弟随皇上到東大街賞燈,一路之上并無異樣,正打算回宮時途經花坊胡同,中了埋伏,我們……我們被二十幾人團團圍住,皇上說他……他可以自保,和我們一起護着索瑪姑娘和阿洛先生的車駕突圍,卻沒曾想那些匪徒有意把我們與皇上隔開,等到禁衛軍前來接應時,皇、皇上卻被擄走了……”
“你們都是豬腦袋嗎!”楚岚氣得兩眼泛紅,一腳将秦章踹了個跟頭,本想再補上一腳,卻看見了那厮滿身滿臉的傷還都沒來得及包紮,于是強自鎮定下來,他明白,事情既已成事實,就算打死這個混蛋玩意兒也于事無補,對方既然沒有當場要了雁歸的命,那想必就一定還有轉圜之機!
“劫持陛下的匪徒使的是什麽武器?!”楚岚心急如焚,語速也快了許多。
“是刀!”
“什麽樣的刀?你好好想想!”
秦章心有餘悸:“禀将軍!刀身細窄長,而且那些人動起手來大開大阖,絕不是一般的家丁打手,倒有點像軍中之人!”
“細窄長……馬刀!”楚岚眯了眯眼:“虞境之內,善使馬刀的就只有二皇子母族的親衛隊!”
秦章大驚:“将軍!您是說他們有可能是二皇子的人?”
“沒錯!”楚岚道,“當初陛下登基時,那支親衛隊盡數被捕,抓獲人數與名單上毫無出入,但我一直有種感覺,二皇子定會給自己留後手,想不到這個直覺是真的!”
“将軍!您是說二皇子雖然被軟禁,但是仍舊在外豢養私兵?!”聽了這話,秦章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原來外人看到的昌平未必是真的昌平,他們一直都在叛黨的窺伺當中!難怪将軍即使進京也照舊兵不解甲,勤于操練,原來将軍一直都知道!
楚岚點頭,緊走幾步,摘下盔甲上挂着的長刀,斜挎在背上,轉身一看秦章,立刻氣不打一處來:“還不給老子滾起來?!你要跪到過年嗎?要是跪着就能彌補過錯,那咱們整個衛戍營都去宮門口跪着得了!我衛戍營沒你這樣的慫蛋!”
秦章聞言一躍而起:“是!将軍!”
“來人!”
“将軍!有何吩咐?”親衛掀簾進帳來。
“給我挑三百羽獵衛,二百輕騎精兵,到營門口待命!要快!”
“是!”親衛呼喝一聲,轉身沖出大帳。
“秦章!”
“屬下在!”
“皇上……此事千萬不可聲張!你連夜回宮,通知所有的知情人把嘴都給我閉緊了!包括當值的禁宮守衛和內侍,誰敢透露半個字出去,一律以軍法處置!”
“是,是!将軍!”
楚岚拿出自己的令牌丢給秦章:“帶我的牌子去通知太醫院,時刻待命,讓他們去知會儀禮司,就說皇上龍體欠安,暫停朝會,靜待皇上龍體康健!”
“是!”
“你安守禁宮,管好你的部下,陛下回宮之前,如果走漏了風聲有人意圖謀反,就直接下獄,嚴加看管!淮安王還在湖州,那裏水深長蟲多,這幾日一定把兩江總督周嘉給我盯緊了!把他給我看死在京城裏,這期間,倘若有人和周嘉私下裏眉來眼去,統統給我拿下,留好證據,待陛下回宮處置!”
“是!将軍!”秦章領命,“将軍!那皇上……”
“皇上那邊交給我。”楚岚的語氣突然變緩,看了秦章一眼,“救回皇上,你我無罪,倘若萬一有任何閃失,你立即派人接淮安王回京,同他說明情況,全力助他穩住朝中局勢,一切聽從王爺安排;渎職之罪,我一人承擔……天子若崩,本将軍為他殉葬!”
聞言,秦章眼圈一熱,嘴唇打着顫,啞聲道:“将軍……是屬下連累了将軍!”
“雁歸安處,是吾鄉……”楚岚低低吟誦一句,目光平靜,看了秦章一眼,“別說沒用的!我交代你的幾件事可記清楚了?”
“屬下誓不敢忘!”
楚岚點頭:“快滾吧!去太醫院別忘了包紮傷口。”
“是!将軍!屬下……告辭!”
“等等!”楚岚叫住秦章,轉身在枕邊拿了那個裝着外袍的包袱遞過去,“把這個帶回去,陛下的那件交給內侍,我那件……你暫替我保管就是了。”
秦章來不及回話,就見帳簾一挑,一名親衛進帳禀報:“啓禀将軍!三百羽獵衛,二百輕騎精兵已在營門口等候将令!”
“好!我這就過去!”說着,楚岚出了大帳,接過親衛遞過來的馬缰,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着秦章,“記住我交代你的事!”
秦章正色道:“屬下謹遵将令!”
楚岚轉身,一夾馬腹,率領親衛直奔營門而去。
☆、解困
是夜,正值十六,圓月一輪高懸于天幕,卻隐在了烏雲之後,四人四騎從玄策營朝着京城四個方向一路奔馳而去,一時間,沿途燈火全滅,不多時,整個京城籠罩在一片黑暗之中,就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裏,衛戍營有了動靜,幾乎是全營出動,在京城各處布下明哨暗哨,将整個京城全面戒嚴,防衛得如同鐵桶一般。
楚岚背負長刀,率領數十親衛,出衛戍營,直奔聖駕遇襲的東大街花坊胡同。
……
翠苑山莊,位于京城以北,隐在北郊的翠雲山中,原本是聖元先祖為避暑而建的行宮別館,乾安帝繼位後,将舊虞二皇子荊華軟禁于此,這件事只有皇帝本人和幾位近臣知曉,外人不得而知。
這一夜,除卻京城,此處亦不平靜。
一個黑衣人無聲無息地自別院後牆翻入院中,摸到了一處宅院門外,有節奏地輕叩了幾下門板。
只聽裏面人咳嗽一聲,他立刻推門,輕手輕腳地從裏面掩了門。
“屬下拜見主子。”
“起來吧,京城的情形如何?”說話的男人嗓音有些尖細,故意壓低了聲音又略顯沙啞,屋中燭光如豆,男人的大半張臉都隐在黑暗中,露出的兩只眼睛在燭火下閃着微光。
此人正是被軟禁在這兒的二皇子荊華。
“回主子話,屬下奉命一直盯着衛戍營,自從秦章趕去報信之後,衛戍營便傾巢出動,将整個京城封鎖起來了。”
荊華的嘴角微微上揚:“楚岚呢?”
“楚岚親自帶了二十三名親衛往花坊胡同去了。”
“你确定那就是楚岚本人?”
“屬下看得一清二楚,确是楚岚無誤!”
“憨貨就是憨貨,到什麽時候都上不得臺面,不過略施小計就乖乖入甕,本宮難道會把劫來的貨留在城裏等着他去找麽?”荊華冷笑一聲,“貨呢?到哪兒了?”
“已經按照您的吩咐藏在了後山的暗道中,随時聽候殿下發落。”
“确定沒綴上什麽東西?”
“回主子,屬下已經和兄弟們查過了,把貨帶出城時,幹淨的很,一路過來,沒帶任何累贅。”
這一問一答,指的是皇帝身邊是否有人暗中保護,一路之上又是否有人盯梢,那個所謂的貨物,自然就是乾安帝本人。
荊華一聽“貨物”送到,眼中驀地竄出凜冽殺氣,咬着牙笑道:“你們辦事得力,本宮算是沒有白養你們,走,随我去會會那位!”
“是!”
此時,窗外甬路上有一隊禁衛巡夜路過,荊華朝窗戶瞥了一眼,傾身将燭火吹熄,站起身走到床邊,一把掀開床面上鋪着的錦緞被褥,露出底下的一截床板,他彎腰在床角兩邊各敲了兩下,原本平整的床板立時翻了起來,現出一個只有一人能進入的密道入口來,那入口黑洞洞的,隐約還能看見最上面的兩級階梯,荊華使了個眼色,來報信的黑衣人立即會意,先一步進到密道中,荊華也一腳踏到床榻上,放下四周床帏,緊跟着黑衣人從入口中拾級而下。
密道初時很窄,只容一人行進,待走下了大約三十幾級石階之後,前方豁然開朗,四壁工整,各類刑具一應俱全,俨然就是一座地牢,地牢的另一側,還有一個相同大小的入口,直通向別院的後山,也就是這夥人“送貨”進來的那個入口。
待荊華他們下來時,地牢中已經有了三個人在裏面,兩個“送貨”的黑衣人一左一右守在門邊,而那個被捆在石柱上,蒙着眼睛的,正是當今聖上——乾安帝陛下。
“景帝陛下!”荊華一見雁歸,頓時爆出一陣狂笑,“想不到吧?京城一別數月,你這個謀朝篡位的東西竟會這麽狼狽的落在你的階下囚手裏?!景昭!你也有今天!!”荊華激動得大呼小叫,聲音嘶啞得如同吞過一嘴的粗砂石似的,他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手腳也不受控制地手舞足蹈起來,就像是完全撇開了自己皇族的身份,徹底放飛自我一般,他惡狠狠地一把扯落蒙住雁歸雙眼的黑布,使盡渾身力氣竟硬生生地把那布條揪成了兩段,死死攥成拳頭的雙手青筋暴起,他兩眼通紅,脖頸上也青筋浮現,他磨着牙接近雁歸,就像一頭癫狂的野獸在挑選獵物身上應該從哪下口一樣。
地牢的四角點着幾盞油燈,光線并不算昏暗,蒙眼布一撤,雁歸剛一睜眼突然看見差點就貼在自己臉上的那張扭曲癫狂的面孔,饒是鎮定如他,也免不了吓了一跳。
“景昭,落到本宮手裏,你就只有一個下場……”荊華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來,将鋒利的刀尖抵在了雁歸喉結上,一點點加力,直到刺破雁歸的皮肉,血沿着刀尖緩緩淌到了刀身的血槽中,似乎,那個血槽造出來就是為了這個一樣。
荊華見了血,突然變得更加瘋狂,他撤回手,把匕首湊到自己嘴邊,伸出舌頭将刀身上的血舔得一幹二淨,接着貌似回味地贊嘆:“本宮喝過無數人的血,唯獨沒嘗過姓景的,想不到你這個謀朝纂位的賊子,血的味道會如此美味……本宮不會讓你那麽快死的,本宮要把你的血一點一點喝光,然後再活剖了你的心肝和你一起吃下去……”
“荊華!你瘋了?”雁歸惡心得眉毛都擰了起來,他盯着荊華的一舉一動,那簡直就跟個瘋子沒什麽區別,“朕原本以為你只是拿江山社稷當兒戲,卻沒想到你竟然是個瘋子……唔!”
“景昭!”荊華突然撲了上來,揮舞着匕首直接刺進了雁歸的左肩,他瘋狂地咆哮,“你是個什麽東西!也敢在本宮面前稱朕!虞國是我們荊家的!和你姓景的有什麽關系!”說着,他拔出匕首,抵在了雁歸頸窩處,仍舊是一點一點加力,看着這個仇人的血灌滿刀身的血槽。
肩膀上結結實實地挨了一刀,脖子又被這麽個變态拿刀放血,雁歸疼得臉色發白,決定不再同他廢話了:“荊華,你人被軟禁在這裏,竟還能有一擊之力把朕挾持到這兒來,真是好本事啊!看來是朕小瞧你了!”
荊華近乎貪婪地把刀上的血舔幹淨,轉過臉來嘿嘿怪笑道:“本宮貴為太子,自然和你這個在外面讨過飯的賤坯子不同!本宮的母族,那可是大草原上飛翔的雄鷹,豈會是你們這些卑賤如泥土的人能與之相提并論的?!”
雁歸挑眉:“據我所知,你大哥如今還潛逃在外,而且暗中招兵買馬,你就是殺了景昭,遲早還得面對荊晏,我倒是不相信,虞國境內你還能藏得下千軍萬馬?就憑你這舉事作亂的區區幾十人還能翻起什麽大浪花兒來?”
“荊晏?”荊華眯了眯眼,輕蔑地笑道,“荊晏那個軟蛋,除了會拉攏那些個快要入土的老鬼聽他哭訴還會幹什麽?招兵買馬?笑話!就憑他?什麽樣的兵馬能抵得過北蕃的萬千鐵騎?!虞國之內,本宮的确藏不下他們,不過,有十方令在手,便可調動那些千軍萬馬,等本宮殺了你,回到北蕃之日就是北蕃鐵騎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