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6)
……”
雁歸冷笑一聲:“建安候是不會寫字還是不會講話?”
一見苗頭不對,裴典趕緊躬身認罪:“皇上息怒!”
“以後建安侯有事讓他自己跟朕提!”雁歸突然揚聲道,那天子之威似乎使金銮殿上的柱子都跟着巍巍震顫起來,他視線筆直地射向殿門外,“整日低頭不見擡頭見的,還給朕繞彎子!多此一舉!下回自己來跟朕說!”
門外的秦章縮了縮脖子,扭頭去看楚岚。
楚岚面無表情,甩了秦章一眼。
看什麽看!就你小子事兒多!
☆、中秋
這日恰逢中秋,散朝之後,待皇上下朝,各部大人們也都散盡了,楚岚便同秦章一起到了城南別院。
別院不大,但設計卻十分精巧,亭臺樓閣,水榭回廊應有盡有。
為了避嫌,楚岚除了索瑪姐弟住的側院沒踏足之外,把其他院落全都裏裏外外巡視了個遍,稍微調整了守衛部署位置,又暗地裏配置了暗哨,連同側院一起,将整座別院防衛布置得鐵桶一般,全無破綻。
秦章取了一張紅箋交給楚岚:“将軍,這是今晚宴請的賓客名單座次,請您過目。”
今晚中秋宴,受邀的都是天子近臣,各部之首,座次排列以身份、官階為準。楚岚逐次仔細查看,愕然發現紙上居然還有自己的名字,淮安王不在京裏,他就以建安候的身份成了客座之首,位置就在君王之側。
“這裏面怎麽還有我?”楚岚瞪着秦章道,“我身為衛戍營統領,當以職責為先,坐在宴席上不合适。”
秦章也湊過來看楚岚手指點着的位置,搖搖頭:“這單子是禮部送來的,一定是皇上親自批閱過了的,要說職責為先嘛……将軍您坐這個位置豈不是剛好可以貼身保護皇上?”
楚岚氣悶,把單子随手往秦章胸口一拍,轉身走了。
“唉将軍!哎哎哎将軍您幹嗎去啊!”
“回營換衣服!”不然呢?穿着盔甲坐在宴席上?即便算不上禦前失儀,他覺得自己都像個怪物似的。
“那您可早點回來啊!”楚岚在門口上馬,秦章還追在後面啰裏吧嗦地囑咐。
……
人還未到營地,他遠遠地就看見一輛馬車停在衛戍營門口,車上裝着大籠小箱,副将燕淮正指揮将士們往營地裏搬東西。
“将軍!您回來了!”燕淮一眼就看見楚岚,趕緊迎上前,先前和燕将軍站在一起說話的另一個人也跟着過來,朝楚岚施禮:“方青見過将軍。”
“方總管這是?”楚岚疑惑地瞄了馬車一眼,這人他是認識的,宮裏禦膳司的總管方青。
方總管笑吟吟地:“今兒不是中秋了嗎?聖上體恤咱們将士無法與親人團聚的思鄉之情,所以特地命咱禦膳房做了一些宮餅和鹵味肉食送到營裏來,以表聖上對将士們的拳拳愛護之情。”
“如此,那楚某代全營将士謝過聖上了。”楚岚朝方總管拱了拱手,“方總管辛苦,在下還有要事,不能久陪了。”
“楚将軍軍務繁忙,在下不敢耽擱将軍,咱們來日方長,将軍若有事盡管吩咐即可。”
“好說,日後免不了有事勞煩總管。”楚岚轉頭又對燕淮囑咐幾句,便急匆匆地走了。
……
入夜,一場中秋夜宴已至尾聲。
因為自己三杯倒的酒量實在上不得臺面,于是楚将軍不得不始終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分寸,開席時,雁歸提了一次酒;席間,忠勇公左恕提了一次酒,楚岚的三杯酒量上限就只剩下一杯,想着最後一杯應當還是陛下來收尾,于是十分謹慎地打算把實力保留到最後。
之前,楚岚原本還擔心離雁歸這麽近,多少會有些尴尬,但實際上他發現自己想多了,除了與在座的諸位交談之外,皇上的剩餘注意力都在他對面坐着的索瑪和阿洛身上,連個多餘的目光都沒甩過來。
慶幸之餘,楚将軍心裏還是有些酸疼。
他低頭盯着酒杯,開始心不在焉:疼就疼吧!長痛不如短痛,自傷一刀也總好過來日萬箭穿心……
盛滿的酒杯水波微蕩,待靜下來時驀地映出了另一個人的臉龐。
楚岚擡頭,發現坐在對面的索瑪不知何時走了過來,正低着頭看他,雙頰微紅。
與此同時,楚将軍也敏銳地感受到了來自全場的各種目光,其中也包括主位上坐着的那個人。
楚岚連忙起身,有禮地招呼道:“索瑪姑娘。”
與姑娘見面,楚将軍自然而然地垂眸避諱,彬彬有禮,誰知這一垂眸不打緊,楚岚心裏頓時涼了半截。
索瑪雙手捧着一大碗酒,送到楚岚面前,笑吟吟道:“楚将軍,這一碗酒,索瑪敬将軍對我弟弟阿洛的救命之恩。”
楚岚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但又不能不接姑娘的酒,于是故作鎮定地接過酒碗,還不死心地企圖掙紮一下:“姑娘言重了,不過是舉手之勞,姑娘不必過分在意。”
索瑪笑眯眯地望着他,滿眼憧憬。
此時周遭一片死寂,安靜到連地上掉根針都聽得見,楚岚趁機偷窺了雁歸一眼,發現他正一手托腮,意味深長地盯着自己。
豁出去了!楚岚心一橫,端起碗來咕咚咕咚把那一大碗烈酒喝了個幹淨。
索瑪又斟滿一碗酒,捧到他面前。
楚岚接了,其實他很想說:感謝姑娘盛情,在下不勝酒力。可話到嘴邊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認慫是小事,他曾久在西南,對苗寨習俗也略知一二,苗家姑娘敬的酒是一定要喝幹淨的。
楚岚定了定神,把這第二碗酒也幹了。
“楚将軍好酒量!”
“不愧是大英雄啊楚将軍!”
雁歸:“……”
杯盤桌碗開始在眼前搖晃起來,索瑪的臉也有點模糊了,楚岚憑本能準确地把第三碗酒接在手裏,在衆目睽睽之下喝得豪氣幹雲。
“多謝索瑪姑娘。”楚岚雙手遞上空碗,他覺得整座房子都在搖晃,甚至都沒發覺索瑪是什麽時候離開的,走之前還說了些什麽。
他扶着桌子坐下,耳邊是一片混亂嘈雜,眼前一片光影迷離,他腦子裏一片空白,坐在那兒不說不動,但至少在外人看來,武将大多都是海量,連一直被人稱為儒将的楚岚将軍,想不到其酒量也是可圈可點的!
除了一個人。
雁歸舉杯,在衆臣一片宏頌聲中結束了這一年的中秋夜宴。
“楚卿留下,朕有話要問你,其餘諸位各自回府休息吧。”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
雁歸:“來人,送索瑪姑娘和阿洛回側院休息。”
“遵旨!”
阿洛瞥了楚岚一眼,望着雁歸:“阿雁……”
雁歸道:“時候不早了,你們早些回去休息。”
索瑪則是有些擔心地望着楚岚:“楚将軍他沒事吧?”
“沒事。”雁歸盯着坐在桌前兩眼發直的人,輕松地替他掩飾過去,“朕還有幾句話要問他,你們去吧。”
待諸臣散盡,索瑪姐弟也走了,雁歸喚了一聲:“秦章!”
“臣在!”禁衛軍統領一路小跑着過來。
“去給楚将軍備車,在外面候着,朕傳你再進來。”
“遵旨!”
雁歸看向左右侍從:“你們也都下去,不經傳喚誰都不準進來,先叫人送碗醒酒湯。”
“遵旨!”
侍從宮人紛紛退避,偌大個廳堂中只剩下雁歸和楚岚兩人。
醒酒湯是早就備好了的,原本是太醫院以備不時之需的,想不到還真派上了用場。
侍從将醒酒湯送進來,便立刻退了出去。
雁歸端着碗,慢悠悠地晃到楚岚身邊,坐下,随手把醒酒湯放在桌上,沉默地瞅着這個呆坐着兩眼發直的人。
“雁歸?”楚岚扭頭看見他,笑了,大着舌頭道,“你怎麽來了?”
被他一句話就叫軟了眼神,雁歸見他坐着都搖搖晃晃的,随時有可能一頭栽在桌子上,忍不住伸手把他拽過來,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嗯,還沒醉到連人都不認識的地步,那這就好辦多了……
楚岚也不掙紮,軟綿綿地靠在雁歸懷裏,昏昏欲睡。
“雲舒,別睡,先把醒酒湯喝了。”雁歸伸手端起碗來,湊到他嘴邊。
“唔?不喝!不能……再喝了……”楚岚醉眼迷離的,嘴唇一碰到碗邊,還以為是酒,立刻伸手去推雁歸的胳膊,沒輕沒重的差點把碗打翻。
雁歸挑眉,看了一眼醒酒湯,再看看玩命撲騰的楚将軍,思慮片刻就覺得和他糾纏下去容易沒完沒了,于是自己直接喝了一口,再低頭哺進楚岚嘴裏。
“唔!咳咳……咳……”楚岚沒防備,來不及吞咽嗆到了,立刻手忙腳亂地想推開他。
雁歸急忙放下碗,擡手輕輕扣他後背,幫他順氣,等他好些了,又端起碗來,如法炮制,把那一碗藥湯生生地給他全喂了進去。
也不知道是被醒酒湯那點苦味兒激起了哪一段記憶,楚岚竟然清醒了一些,他手腳并用地從雁歸懷裏爬起來,環顧四周:“雁歸呢?剛剛還……在這兒的!”
雁歸扶額,心說自己真是傻了,才會以為這個醉鬼清醒了……
“找雁歸是嗎?我不是在這兒嗎?”說着,伸手輕柔地扳過他的臉。
琉璃燈的華光映在楚岚眼中,一片氤氲璀璨,雁歸發覺,他眼角處那兩抹紅痕,此時宛如朱砂一掃,無比魅人心魂!
雁歸忍不住心中一蕩,低頭便吻了上去。常言道,酒後亂性,而此時此刻,酒意醺然,也不知亂的是誰的性。
豈料雁歸的嘴唇還沒碰到楚岚眼角,他的臉就被楚将軍一把摁住了,楚岚驚訝地瞪着他:“嗯?越人?!”
皇帝陛下的臉頓時又黑又綠:這、這都什麽亂七八糟的!
雁歸又酸又氣,一張臉也黑成了鍋底,這個時候居然能把他看成是江越人?!難不成他們兩人之間還有什麽不清不楚的關系?!
“江!越!人!”天大地大,喝到爛醉的人膽子最大……楚将軍壓根就沒覺察有什麽不對,伸出手指在皇帝陛下的腦門上重重戳了三下,“你……可真不是個東西……”
雁歸把他膽大包天的爪子抓下來,冷冷地盯着他:“我怎麽就不是個東西了?講來聽聽?”
“你……你就總刁難我……”楚岚眯着眼想了半天,口齒不清地說道,“你還笑話我……憨貨丘八沒、沒人愛……醉卧……美人膝?呵誰、誰沒卧過啊……”
雁歸終于聽出點門道,聖上的龍顏這回算是黑了個徹底,眼睛也不知不覺地眯了起來,咬着牙問:“哦?敢問雲舒兄卧的是誰的膝啊?”說出來讓朕聽聽是哪個吃了雄心豹子膽的敢把膝蓋給你卧?!
“嗯?誰的……膝?膝蓋……”楚岚沉默了好半天,似乎已經很努力的在想了,最後好不容易在記憶裏翻到了那麽一個場景,于是帶着十分自豪以及十二分的炫耀脫口而出:“雁歸啊!雁歸的膝蓋……”
這麽一句話擲地有聲,再看皇帝陛下的臉,那甭提多精彩了!赤橙黃綠青藍紫這麽一會兒功夫交替循環了個遍,最後實在憋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
毋庸置疑的,一聽見這話,雁歸心裏突然一塊石頭落地,逗弄他的興致也來了,這時候的楚岚可實在是太有意思了,簡直可愛到人神共憤。
看來,以後有必要多灌醉他幾回了。
“雲舒覺得雁歸是美人?”
“當然了!雁歸長得……多好看啊……你自己看不見嗎?”楚岚突然間情緒有點激動,“江越人,你是什麽時候……嗝……瞎的?有病得……得快點治!”
陛下差點就又笑出聲來,他強憋住笑,繼續審問:“那現在呢?雲舒還覺得雁歸好看嗎?”
“好看……嗝!”
“那你為什麽不喜歡他?”
“放屁!我什麽時候……說過不喜歡他?!”
也對,雲舒确實沒說過不喜歡自己,那就……換個方式問:“你明知道雁歸對你的心思,為什麽還對他講臣之道,惹他生氣?”
“雁歸他……他是皇上啊……”楚岚長長嘆了口氣,“生氣那也沒辦法,一國之君不能……沒子嗣,我不能看着……看着他走歪路。”
原來如此!雁歸皺眉,剛想接着問,見他還有話要講,于是沒敢打斷,由着他口齒不清地繼續墨跡。
“禍亂朝綱……越人,你懂不懂?我不能跟他在一起!是……是不能和皇上在一起!”楚岚腦子越來越亂,話也開始語無倫次,“我可以和雁歸好,但不能和皇上……在一起!”
“雲舒……”
“越人,我想過了……我要是命好點沒早死的話,如果雁歸……他走在我前頭,那我就下去陪他……這輩子算我對不起他,就算沒下輩子,黃泉路上……陪他走一段也當是還他的情了……”
雁歸鼻子突然酸的不行,眼眶也熱了。
楚雲舒啊楚雲舒!你寧可陪我一起死,寧可一輩子委屈自己也不給我個圓滿!盡管你都是為了我,可你他娘的才是個真混賬!
楚醉鬼琢磨了半天才接上剛才那句話:“可是現在不行,越人,我還是得離他遠點,還得催他娶妻生子……我……呃……”他的聲音突然斷了,然後攥着拳頭使勁捶着自己左胸,他是用了力氣的,雁歸甚至都能聽見他胸腔的傳來的回音。
清醒着的人置身戲外,可喝醉了的卻身陷局中。
一想到自己将來還要力勸雁歸娶妻生子……即便是醉得一塌糊塗,楚岚心口仍舊是疼的厲害,連話也說不下去了。
雁歸見他不對勁,趕緊把他的手握住,翻過來搭他的腕脈,指尖觸及的脈象果然一片紊亂。
“雲舒!雲舒你醒醒!”雁歸急了,一手攥着他手腕,一手拍他後背。
“手拿開!”楚岚使勁拽自己的手腕,“你除了把脈就不會別的!臭大夫!我沒病不用你看!我這是心病,你治不好的!”
雁歸心裏一陣酸,放開他手腕,直接伸胳膊把人攬進懷裏:“好了好了,你沒病,雲舒,不鬧了。”
“別碰我!大……大膽……”楚岚先是奮力掙了幾下,酒意上湧,他手腳酸軟眼皮打架,無論怎麽掙紮也掙不開牢牢箍着自己的胳膊,于是索性不掙紮了,直接往雁歸懷裏一趴,阖上眼睛,嘴裏含含糊糊地咕哝,“雁歸……回來……”
摟着懷裏這個難得柔軟的人,雁歸實在舍不得放手,一會兒想着幹脆就把他留在這裏算了,但是門外還候着那麽多人,人多嘴雜,難免日後不會傳出去什麽流言蜚語,連累楚岚遭人非議;一會兒想着把他送回衛戍營去,可看着他睡着時的乖順模樣,又實在舍不得……
左思右想,思慮再三,雁歸還是放開手,把人輕輕放下,喚了秦章進來。
秦章一進廳裏,一眼就看見趴在桌子上睡得不知今夕何夕的楚将軍,以及一臉無奈地站在一邊的陛下,吓得臉都白了:“皇、皇上恕罪……我家将軍他……”
乖乖!禦前失儀!這可怎麽辦啊這?!
你家将軍?!陛下的耳朵卻被這幾個字紮了一下。
雁歸的視線從楚岚身上挪開,不動聲色地瞪了秦章一眼,幹咳一聲,道:“沒事,剛喝了一碗醒酒湯睡着了,你送他回營去吧。”
“是!”秦章應聲,慌裏慌張地上前,連拽帶拖地把楚岚扶了起來。
“嗯?”楚岚醒了,迷迷糊糊地甩開秦章,撐着桌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逞強道,“別拉我……我……能走……”說着擡腿就往前邁步,然後直接從臺階上一腳踩空,跌了下去。
“小心!”雁歸一個箭步沖過去擋住。
看着楚将軍就那樣結結實實地摔在了陛下身上,秦章吓得冷汗都出來了,完球!這下不光是禦前失儀,再加一條沖撞聖駕……
“皇上恕罪……”秦章的臉瞬間扭成了一個大苦瓜。
“扶個人都扶不好!要你幹什麽吃的!”雁歸剜了秦章一眼,一彎腰直接把楚岚抱了起來,“讓外面那些人都回避,有哪個敢偷窺嚼舌根的,一律處斬!”
“遵旨!”秦章慌慌張張地跑出門,等宮人內侍全都散去之後,秦章就眼看着陛下親手把楚将軍抱上馬車,然後脫下自己的外袍卷起來,十分周到地塞進楚将軍腦袋下面當枕頭……
秦章驚的下巴簡直快戳到自己腳面子上了,然後就聽陛下開口:“秦章。”
“臣在!”
“送楚将軍回營,仔細些,倘若磕着碰着擦破點皮,朕拿你是問!”
“遵、遵旨!皇上放心!”
“去吧。”
不多時,一輛小馬車在乾安帝的目送下駛出城南別院,踏着月色朝衛戍營的方向去了。
夜幕之上,月色皎皎,秋意正好……
☆、十六
隔天,楚将軍捂着腦袋在自己的營帳裏醒過來。
他抱着棉被坐了好半天,呆呆的,看上去腦子一片空白,事實上,他腦子還真就是一片空白
昨晚,喝幹了索瑪敬的第二碗酒之後,他的記憶就停留在了目前這樣的完全空白狀态……至于自己後面怎麽回來的,又是誰把自己給送回來的,一概不記得。
又過了一陣子,楚将軍突然不淡定了:不對啊!昨天那是什麽場合?!皇上做東,在座的不是輔政要員就是各部之首!這麽個場合之下,自己居然喝得爛醉!實在是太沒溜了!自己沒、沒說什麽出格的話,也沒做什麽出洋相的事吧?!
簡直……丢人丢大發了!
他還依稀記得雁歸那時候的眼神,就是一副等着看好戲的樣子……說實話,那一刻,他心裏是真難受,因為雁歸知道他的酒量,三杯就倒,他以為雁歸多少應該是有些替他擔憂的,可是沒有,一點都沒有。
太傷了……
一連串的記憶殘片細細密密地割着楚岚的心,傷口雖小,卻疼痛不已。
他低下頭,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抱着的棉被裏面似乎還卷着什麽東西,撐得棉被鼓鼓囊囊的,伸手把棉被一掀,看清被窩裏藏着的那卷東西時,楚岚頓時驚得下巴差點掉下來,這不是雁歸的……他慌裏慌張地一把将那卷成了一團的衣服抖開,果不其然,自己抱在被窩裏睡了一宿的,正是昨天晚宴上陛下穿着的那件外袍!
楚岚瞠目結舌,瞪着黑底緞面上金線繡的金龍、銀線的雲海,一時間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完了……太丢人了!昨天自己到底都幹了些什麽啊!
大概是聽見楚岚弄出來的響動,大帳門簾一掀,值守的親衛探了個頭進來:“喲!将軍您醒啦?您睡了快一天了!餓不餓?我這就通知夥房給您送飯。”
“不用了,餓死我得了……”楚将軍擡頭,一臉的生無可戀,“昨晚輪到誰值守?我……怎麽回來的……”
親衛被楚岚的表情吓得不輕:“昨、昨晚秦統領送您回來時候,剛好是我這一班值守,将軍您……沒事兒吧?”
“秦章送我回來的?”一聽是秦章送自己回來,楚岚的心稍微安了點兒,秦章是他的老部下,也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人雖然像個二愣子,但嘴巴卻嚴實得很,否則他也不會調這小子進宮統領禁衛軍了,自己就算喝多了耍酒瘋,估計他也不會和人亂嚼舌根。
楚岚的視線又落在雁歸那件外袍上:“那這件衣服是怎麽回事?是秦章……帶過來的?”他這個問法顯然是自欺欺人,國君身上的龍袍就如同皇帝本尊,自古以來就是權勢與威嚴的象征,普通人摸一下都是要判為沖撞亵渎之罪的,哪個如果敢膽大包天地穿在身上……那就是謀反大罪……
楚将軍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噎了一下,這兩項罪,自己好像都犯了不止一次!算、算了……先不想這個!他擡起頭,瞪了親衛一眼:“說話啊!問你呢!這衣服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小子縮了縮脖子,吞吞吐吐地:“這衣服是……”
“是什麽?說!”
親衛幹咳一聲:“這件袍子是您在馬車上一路枕着回來的……那什麽……下車時候您就一直抱着不撒手,誰要都不給,連秦統領都搶不過您……實在沒轍,他又不敢耽擱,安頓您躺下之後就回宮複命去了……”
楚岚欲哭無淚,這混蛋玩意兒的描述過于生動,仿佛當時的場景歷歷在目!這讓他顏面何在!顏面何在啊……
“那……将軍您沒事兒吧?屬下這就去給您傳飯?”
楚岚又恢複了一臉的生無可戀,神情恍惚:“別傳飯了,不想吃……”
“這都一整天了,将軍您昨兒喝那麽多酒,再不吃點東西……”
“沒事,忙你的吧。”楚岚擺擺手,“讓我靜一靜,餓了我自己會去吃。”
“哦哦!是,那将軍您有什麽吩咐随時傳喚。”
楚岚點頭,又往床上一倒,兩眼一閉,繼續裝死。
……
此時此刻,遠在湖州的淮安王昨兒在新買的宅子裏過了個沒滋沒味兒的中秋,這個閑不住的人,看着今日天氣晴好,就換上了便裝,帶着葉丙和葉丁出門閑逛。
他已經到湖州多日了,一不詢問災情,二不查閱賬目,只是挑着風景秀麗的地方買了間偌大的宅院住下了,湖州大大小小的官吏全都登過門,然而,無論官職高低,這些官吏有一個算一個,盡數被擋了回去,原因是王爺貴體欠安,不便見客,轉眼過了十來天,淮安王借着身體抱恙這個借口得過且過,弄得當地上下官員盡是一頭霧水,私底下紛紛猜測這位叼着金湯匙的王爺壓根兒就是借着請旨下江南的機會,買房置地來了。
倘若真是這樣,那往後豈不是又可以高枕無憂了?
于是,整個湖州大小衙門,在剛得知淮安王下江南的消息時還引起了不小的騷動,可是僅僅才過了短短數日之後,又恢複了以往的歌舞升平。
而眼下,淮安王殿下正帶着兩名侍衛在城裏信步游逛,邊走邊聊,哪有熱鬧都得停步瞧上一瞧。
葉丙道:“少爺,都說今年湖州受災最重,可我看這城裏的繁華都趕得上金州了。”
葉檀一笑:“這也沒什麽奇怪的,水淹的是兩岸農田,遭災的是平民百姓,對城裏住着的達官富賈而言,一場天災,也不過是糧價上漲一些罷了。”
葉丁恍然大悟:“哦!對啊!那些糧行米行的米價漲了好多啊!都快超出京城米價的一倍了!”
“小聲點。”葉檀一擡手,手中的折扇“啪”地敲在了葉丁腦門兒上。
“哎喲!”葉丁捂着腦門龇牙咧嘴,“少爺!再敲就真傻了!而且您要是就為了敲我腦袋,也不至于花八百兩買這麽一把噗——扇子啊!”他梗了一下脖子,硬是把差點禿嚕出來一半的“破”字給咽了回去。
乖乖!八百兩一把的扇子!真金白銀啊!他心裏都替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敗家子兒疼的慌!
“你懂什麽?”葉檀把那折扇在手中轉了一圈,停下來時,才發現那黃油底的扇骨上綴着大大小小的紅梅,紅黃相間煞是好看,扇子底下還挂着一條天絲的扇墜兒,墜子上吊着的那塊玉,碧綠通透。葉王爺不屑地瞥他一眼道,“湘妃竹的扇骨,這麽齊整漂亮的花色本就少見,那真是可遇不可求,八百兩,我都覺着撿着大便宜了。”
葉丁瞠目結舌:“啊?”不就是兩片破竹子嗎?也能賣上八百兩!當然了,這話他是橫豎都不敢說出口的……
“你小子,是不是想說‘不就是兩片破竹子嗎?居然能賣八百兩’?”葉檀桃花眼一眯,揚手又敲了他腦門兩下,“你是不是還想說‘一個破石頭的扇墜子居然能值六百兩’啊?”
“唔唔唔唔……!”葉丁兩手一捂自己的嘴巴,使勁兒搖頭。
葉檀哼了一聲:“成天就知道練武,有什麽意思?人生于世間,就算不能閱盡人間風物,至少也該知道什麽是好,好的事物好的人等等等等,否則,一輩子連什麽是好都搞不清楚,那可真是白活一場。”
葉丁趕緊點頭。
葉檀:“往後跟爺學着點兒吧!傻小子!”
葉丙一路憋着笑,直到這會兒才開口:“少爺,得月樓到了。”
四人信步閑游,一晃眼的工夫就到了晌午。
“得月樓……”葉檀擡眼看着高懸的匾額,唰地打開手中的折扇,悠閑地扇着涼風,微微側了側臉,桃花眼一挑,“走,進去看看!”
“少爺請。”
“喲!三位爺!今兒是想看江景兒啊還是看街景兒?”店小二閱人無數,為人最是機靈,一見進門這三位器宇不凡,尤其最前頭這位,一看就知是非富即貴,于是絕不敢怠慢,手巾往肩上一搭,殷勤地迎了上去。
葉檀心說這酒樓問話還真有點意思,搞得跟綠林黑話似的。只聽身後的葉丙道:“我家少爺既喜熱鬧,又愛清靜,麻煩小哥找個座兒吧。”
誰知那小二先是一愣,立刻笑得見牙不見眼:“那三位客官樓上請!咱家樓上還真有這麽一間兒,保管讓少爺滿意!”
葉檀把扇子一合:“那就麻煩小二哥引個路。”
“得嘞!”
三人随小二上了樓,見二樓潔淨寬敞,此時才剛到晌午,樓上雅間都還空着,沒有旁的客人。
小二把他們領到了轉角的一間,開着的兩扇窗剛好一扇臨江,一扇臨街,雅間門口是一條走道,靠在走道另一側的木質欄杆上,又能将樓下的事物盡收眼底。
“這間不知合少爺您的意不?”
葉檀一笑,随手抛了塊碎銀:“這地方不錯,賞你的。”
小二頓時滿臉笑開了花:“嗨呀!多謝少爺多謝少爺!”
“把你家的招牌菜選幾樣來嘗嘗,爺開心了還有賞,去吧。”
“得嘞!您請好兒!”
……
不多時,酒菜上桌,葉王爺一高興,又是随手打賞,小二碰到個出手這麽闊綽的主兒自然樂呵,往他們這間送酒送茶的跑腿也勤快。
這時樓下大堂已經坐滿了食客,樓上也就還只有他們這一桌客人,桌上的茶還未涼,小二又趕着來換了新茶,葉檀舉杯嘆了口氣:“都說江南景美人更美,可惜少爺我來的不是時候,連個美人兒的影子都沒看見,真是虧得慌。”
小二把茶壺收進托盤,試探着問道:“少爺您是想看什麽樣的美人兒啊?小的聽人說啊,咱湖州綠袖坊的姑娘歌舞琴藝那是數一數二的,要說長的美……嘿嘿,那就數花月樓的姑娘了!聽說花月樓的玉璃姑娘,才剛摘了兩江花魁的牌子哪!”
尋常的客人,只要是三五成群的幾個男人聚一塊兒,一提起這個話題往往都立馬就興致高漲,一臉龌龊地開始問東問西。誰知這位少爺居然不一樣,只是長眉一挑,把折扇在手中轉了兩圈,道:“牡丹雖美,但太過香濃,本少爺看不得也聞不得那虛情假意的國色天香。”
小二眼珠一轉:“那少爺您……”
“當垆沽酒,江邊搗衣,市井中茅檐下,但凡入得了少爺眼的美人。”
“那少爺您來的還真是不巧了,這樣的姑娘啊大多都随着家人逃難去了,即便是留在咱湖州那些個,也都餓得面黃肌瘦看不得了。”
葉檀眯了眯眼:“小二哥忒不實在,如今湖州一片祥和太平,哪裏有什麽面黃肌瘦的姑娘?少爺我的确錢多,但人還不傻!”
“少爺您別氣啊……” 小二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說漏了嘴,又沒辦法把先前的話吃回去,只得硬着頭皮道,“先前小的也只是偶爾見着些往來讨飯的受災百姓,有的帶着自家的閨女,沒吃沒喝一個個的蓬頭垢面,所以才信口胡謅幾句,掃了少爺您的興,少爺大人大量,可別跟小人一般見識啊。”
“那是自然。”葉檀笑笑,“讨飯的姑娘的确不好入眼,不過偌大個湖州城,我怎麽連一個讨飯的都看不見?”
“呃……這個……”
見那小二欲言又止,葉檀随手拿出一錠銀子丢過去。
“嗨喲!少爺這這這……”
“賞你的。”葉檀輕描淡寫道,“別這個那個的,少爺我文不成武不就,平常就愛打聽點兒市井傳言,說點兒少爺不知道的事,出你的口,入我的耳,保證不會有旁人知道,不過小二哥要是不實誠,那就別怪本少爺不講道理了!”
“少爺息怒少爺息怒!小的怎麽敢欺瞞少爺您呢……”小二急忙點頭哈腰地先賠不是,然後慌裏慌張的朝門外探了探頭,見樓上雅間還沒有其他客人入座,連忙縮頭進來小聲道,“小的長話短說,少爺您聽聽就罷,可別往心裏去。”
葉檀唰地甩開折扇,閑閑地扇着涼風:“說。”
此時樓梯突然“咚咚咚”響了起來,有人上樓來了,那小二怔了怔,趕緊湊近葉檀耳邊迅速地嘀咕了幾句什麽,之後看也不敢看葉檀的臉色,急急忙忙地退了出去。
☆、章峻
店小二那幾句話,葉檀聽後臉色一變。
哪知還不待他多想,方才踩着樓梯上來的那人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