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葛老師, 我們的直升飛機還有二十分鐘抵達坐标。”助理桂苗捧着筆記本,無意識地摳着紙角,這是她第一次和氣象學家出差。
她是青江市人, 上星期家鄉發生了詭異的十多起地震。當局意識到,氣象研究将是重要人才缺口, 開展一大波社會招聘。
桂苗是家庭主婦, 聽到消息後熱血沸騰, 把一歲的孩子丢給孩子奶奶,去應聘做氣象研究員。她心想,就算自己不是氣象學專業畢業, 但也可以做個助理。
應聘時, 面試官問她, 對最近的天氣及地質異常有什麽看法。
她思來想去, 決定說實話:“我覺得現在氣象問題不正常,但是又透着合理。就好比青江市之前莫名其妙地震, 突然又平息了。我跟老公在最後一天, 都在外面聞到了非常濃烈的荷荷巴油味道。我猜測, 其實是哪家精油廠不小心洩油,這個精油湊巧滋潤到地殼, 導致岩層之間的摩擦力下降,繼而中止擠壓。”
桂苗胡亂說了這麽一通,見到面試官們互相對望,還以為自己要落選。
不想, 地方面試官竟然把她的簡歷推給了全國頂尖的氣象界泰鬥葛老師。
“小桂, 不用這麽緊張, 慢慢來。”葛老師看到桂苗要把筆記本的角角摳爛了。
“正如你所說, 現在氣象問題不正常, 但又透着合理。有的時候,這些問題,不是我們好好研究就可以研究出來的。”
“是嗎?”桂苗覺得葛老師很慈祥,心态一下子放平許多。
葛老師笑呵呵:“當然啊。就好像前面這個雲流不正常下墜現象,你說咱們怎麽研究呢?我學了一輩子的氣象,不會研究。你從來沒學過氣象,也一樣不會研究,咱倆湊在一塊兒,都得從頭學起,所以你不用緊張,我們是平等的。”
桂苗納悶:“您為什麽選我呢?”
葛老師和藹到:“你有一種天分,可以把不正常現象當成正常現象去研究的天分。”
桂苗望着直升飛機外不遠處的雲層。原本平緩、安寧的雲,飄到一半如瀑而下,在金色的沙海上泛起潔白。
她說:“葛老師,我給孩子倒奶的時候,一般會穩穩地扶好奶瓶,但是時間久了,手腕就會酸。”
葛老師:“哦?”
“手腕太酸了,就會得腱鞘炎。犯病的時候,手就會突然失去力氣,這個奶瓶嘛,會噗通砸下,怼孩子一臉奶,”桂苗不好意思道,“我覺得這個雲,就像是我舉不住的奶瓶。”
葛老師細細思索。
他們前方,還坐了個胖墩墩的氣象專員小柯,不同于桂苗,他是正八經的科班出身的。
小柯一直納悶葛老師為什麽搞了個外行過來出差,聽她發言後心裏暗想:真是胡說八道!
與此同時,葛老師誇贊:“哎呀桂苗你真是太有天分了!”
小柯:……
飛機即将下落之際,桂苗好奇向下看:“我第一次來塔克拉瑪幹沙漠,好久沒有旅游了。”
她自從生了孩子,就圍在孩子身邊,從來沒有離家的機會。
小柯瞥她一眼:“這地方又沒人,根本不會有旅游團。”桂苗怎麽什麽也不懂。
她驚呼:“沒人嗎?我看到有一個人!好像是個男生……”
小柯:“不可能啊?今天只有咱們這一批專家來。你肯定是看錯了。”
葛老師突然激動地站起來了:“是不是二十出頭,挺瘦挺白的?”
桂苗:“嗯!對!您怎麽知道啊?”
兩個人一起湊到窗戶邊,又一起說:“不見了。”
小柯望了望窗外,費解地撓撓頭:這沙漠難道還能大變活人?大變葛老師的熟人?變出來又消失了?這倆人看着一人比一人更不靠譜,倆人還能搭上話。
鐘意騎在白先生的後背上,跟他往東飛回。
燭龍留在原處。
他識人不淑,險些犯成大錯,跟白澤與鐘意保證,一定會好好教育這只鳌。
穿過萬裏風沙之後,又是風清雲白的幹淨世界,鐘意把臉埋在白先生後背上,好暖和、好舒服。
他嘿嘿笑。
他剛才被抱住了。
鐘意從來沒被人抱過。
他沒有爸爸媽媽。在福利院時也好,念書時也好,跟彭夏做朋友也好,所有人對他都有着一定的身體界限感,不會說有人會那樣子把他籠住。
像一個安全的、白色的繭,好溫暖。
白先生的行為也許可以用護食來解釋,但這樣被保護的感覺,也不錯。
白澤:“你在幹什麽?有刺鼻的味道。”
是鐘意打開醫藥箱,拿出一瓶84,想把上次他沾染在白先生身上的血跡漂幹淨。
“我想給您清理一下……白先生,你怎麽又流血了?”鐘意蹙眉,揪着毛毛,發現那塊血的樣子和以前不一樣。
白澤:“沒事,很久以前弄的。”
明明是新鮮的血,鐘意發現白先生在說假話。
白澤又問:“醜嗎?”
鐘意:“不醜不醜,跟我上次的血合在一起了,像個心心。”其實還怪好看的。
白澤:“算了,你先別弄了,我有更好的皮草清洗劑,收起你的84。”
“哦……”84被嫌棄了,鐘意把消毒水蓋子扣上,放回醫藥箱,但還是覺得那塊心心很好看,用手機拍了張照。
在鐘意之前,白澤從來沒有馱過人類。如果和喻亮那些人一起飛,大家都會怕着他、懼着他,除了彙報公事之外不說其他。只有鐘意,第一次在呼呼大睡,這一次在後面鼓搗個不停,白澤感覺很是奇異。
“白先生,我一直都想請教您,為什麽現在生病的、不舒服的妖怪會那麽多呢?特別是上古神獸,都在最近同一時段發病。”
白澤默了默。的确,普通小妖怪們偶有犯病,但上古神獸基本處于健康的狀态,最近接二連三的犯病……大抵都是老了。
它們中許多妖與天同生,經歷短暫的童年、漫長的青年與壯年,而最近這陣子,恰是許多上古神獸剛剛步入老年期,會開始忍受老年病。
“那它們會不會死掉呢?”鐘意擔憂。
白澤道:“不會,老到一定程度之後,它們會渡劫,一般要像鳳凰浴火重生,再從童年開始經歷妖生。”
鐘意問:“哦哦,不那麽容易死就好!那白大人渡劫過嗎?”
白澤:“我的新陳代謝要比他們都快一些,大約十多年前,我就渡過一次劫了。”
鐘意問:“渡劫會是什麽感覺?”
“很疼很疼,痛不欲生,具體忘記了。”他淡淡道。
大概身體會有保護機制,能夠讓人忘掉疼痛當天發生的事情。後來喻亮他們告訴他,由于他渡劫,還引發了一處人間大火,險些造成人類傷亡。
完全恢複神志之後,他就變成一只虎斑貓的模樣,奶呼呼的,很菜,像現在的小風,喻亮他們搶着給他喂奶,他非常嫌棄,要自己喝。不堪回首的回憶。
白澤說完後,聽到背後面有嘩啦啦翻紙頁的聲音。“你在寫什麽?”他問。
鐘意:“我想上線渡劫呵護服務。”
“無痛麻醉早已在人間普及,我可以幫助大妖怪做無痛渡劫,最大程度減少身體的不适。”
“又可配備滅火服務或避雷針引雷電服務,降低天災惡果。”
“最重要的是,我還可以照顧渡劫後的幼崽妖怪,給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妖怪提供營養補充,安全度過童年期。”
白澤當即道:“你想法不錯,不過,你也會遇到危險。這樣,我給你一個信物,你佩戴在身上,會有一定防身功效。”
一片羽毛在鐘意面前翩然飛舞,又被一條白色的繩結纏繞,圈在他的脖子上。白澤羽毛充滿靈氣,能夠壁除不詳,震懾妖怪。
鐘意把羽毛往衣領裏塞了塞,心裏懊悔:早知道這毛毛如此有用,他今天出門就帶出來吓神鳌了,家裏還有兩根呢。
白澤:“還有,如果打不通電話,就跟那次地震一樣,你還可以寫我的名字,用任何介質書寫都行。這是一種‘咒’,我會心有所感。”
鐘意微微睜大眼睛:“是嗎?半個月前,我在電腦上寫過您的名字,您有感覺嗎?”
白澤想起來了。那會兒他心有所感,知道寫‘咒’的人在帝都,可是喻亮說絕對不可能,一定是誤寫。
他頓時愉悅,明明還是有人會找自己幫忙的嘛:“你寫我名字做什麽?”
鐘意:“為了……招員工。”曬他的身高,把室童招入旗下。
白澤:……沒想到,千百年來,第一次他的名字被寫“咒”,是為了招員工。
白澤又問他,為了防止天塌,應該如何處理神鳌的龜腳。
“好難。我之前就想找廠家定做大型機器,領胡不是脖子有問題麽?但廠家只要一聽說我想做個房子那麽高的機器,都會覺得我神經病……如果我有個朋友,能幫幫我就好了。”
白澤剛想說,我可以想想辦法。
鐘意的手機鈴就響了。
移動信號真是優秀。
“鐘意!我找到工作啦!這個領導非常器重我!”彭夏在電話那邊叽叽喳喳,“我拿的薪水比寵物醫院工資還高。我要在醫療用品生産廠做産品研發經理,可以研制新機器,我今天剛畫了個巴掌大的小倉鼠保溫倉設計圖,特別精致,一會兒給你看看!”
“哇,太好了!真不錯!彭夏,你這個工作找得太及時了。”白澤聽到鐘意在他後背上快樂地講電話。
“我就知道你有天分,你能不能幫我畫個一百米長的核磁共振機器,再算算生産出來要花多少錢啊?”
彭夏:“你說啥?!”小孔雀的尖利聲音震得旁邊雲彩都發抖。
鐘意被白澤放回到清平鎮,門口已經排了一長隊妖怪了。
他早晨出門的時候,在門口挂了“有事外出”的牌子,小風坐在房頂上做監控。
室童還貼了張公衆號二維碼,讓他們先掃碼登記身份信息,記錄病情,方便鐘院長回來後迅速診斷。妖怪們低頭按着手機,有的地方不會寫,還要問前面或者後面的妖怪。
有只妖怪頭上頂着蓮花,雙手舉着掃帚,看到鐘意回來了,兩個掃帚舞來舞去,一個勁兒想往前擠:“求求了,求求了,能不能讓我先看病呀?”
其他妖怪躲着她的掃帚,噓噓道:“你怎麽這麽沒有妖德,得講求個先來後到啊?”
那妖怪苦苦哀求:“我着急啊,如果鐘院長不快點給我對象看病,那會出大事的!”
“能出什麽大事?”妖怪們嫌棄這個灰撲撲的小妖,“我們每個人都有病,對于我們來說都是大事。”
“對啊,你不要太誇張了,老老實實排隊吧。”
可這妖怪都要哭出來了,鐘意走過去問:“你對象怎麽了?”
那小妖怪苦着臉揮了揮掃帚:“它要渡劫了……”
“哈哈哈,不就是渡劫嗎,放心吧,我們很多妖都渡過劫,雖然很疼很難受,但是總要挨這麽一遭!”隊伍長龍裏的妖怪們紛紛安慰她。
“沒錯,不經歷渡劫,就不算有完整的妖生!不要太心疼你對象了,是男妖,就得有個男妖樣!”
小妖怪真的哭出來了:“我對象最近身體非常糟糕,還沒有養好身體,劫期就要來了,如果它出點什麽事,形神俱滅,那大家可都完啦!”
貍力是過來複查骨盆的,很是鄙視這樣大驚小怪、不知好歹的妖。
“你不就是個掃晴娘麽,你對象是誰啊,在哪呢?”
“我我我……這個鎮子外面有一條河,我對象怕燃起大火,正在河裏泡着,但他本身就有嚴重的類風濕型關節炎,泡水裏特別不舒服。我們之前算錯日子了,本以為是一年後,結果今早重新計算,估計再過一兩個鐘頭,就要渡劫了。”掃晴娘羅裏吧嗦,特別委屈,頭上的蓮花哭得都蔫了。
“媽呀!一會兒就要渡劫?”一隊妖怪擡頭望望天,都吓住了。
“你對象跑到這裏渡劫?那一會兒就要打大雷了吧!我們趕緊走吧?!”貍力跟腳丫子着火一樣的蹦起來。
鐘意安撫道:“先不要着急,你對象是什麽妖?”
“是貔貅,”掃晴娘抽噎說,“我對象貔貅君是招財的,如果他出了事,大家都會變成窮光蛋,一毛錢都攢不住。”
“到時候,掃帚都可能會漲價到一千塊錢一把!”
竹林下,白澤穩穩落地,不幾分鐘,喻亮他們随後就到了。
“咦,鐘先生呢?怎麽沒跟着您回來?”這本書探頭探腦地問。老板是流着血把他救下來的,還以為會帶回家呢。
“為什麽要跟我回來?”白澤表情有點點不愉。
好不容易把他救下來了,結果那孩子又遇到難處,都想不到找自己幫忙,要找那個小孔雀。再有,到了清平鎮後,他看到地下有一堆妖,抓緊時間就要去診斷病人,特別無情。
喻亮被噎了一下,自己這個老板千百年來辦公還可以,但是的确老古板,不會哄人開心。又或者,老板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想要哄人開心。
他突然靈光一閃,想要老板高興點:“您翅膀上還有血,我幫您洗下來。”
虎科動物本身特別愛幹淨,白先生最是心疼這雙巨大的潔白翅膀,斥巨資保養和清潔他的毛毛,讓每一根羽毛都保持最佳狀态。之前喻亮為他清洗過許多次,白先生的低氣壓都會有所緩解。
沒想到白先生伸展開巨大的翅膀,問他:“你看那塊血像不像心心?”
喻亮扒過去,在翅膀後面仔細瞧,從來沒見過老板這樣,他摸不到頭腦:“……呃,大概有一點點像。”
白澤迅速收攏翅膀,掃了喻亮一臉:“那就不要洗了,有一塊心心,還顯得洋氣點。”
喻亮:……
白澤又問:“妲己的情況怎麽樣了,安全部門的同事有消息嗎?”
喻亮仍然不滿白澤對妲己的處置,但一五一十說道:“目前沒有問題,《白日見妖》網絡電影後天才會上線。網絡安全部同事檢查到妲己購買了山海寵物醫院的精神科線上服務,目前正在第一療程,背誦科學價值觀和熟記近年來勞模事跡。”
白澤點點頭,這個時候,他的手機突然接到一封緊急郵件。
“白先生,股市有莫名其妙的大跌趨勢,某寶物價離奇上漲,還請麻煩您查查怎麽回事。”
擡頭,見到天空不知道什麽時候陰沉起來了,配合着遠方天際線位置的天幕崩塌,像一只黑色的漏鬥。喻亮跟着他的視線擡頭,驚訝地叫來下屬調研。
白澤的電話鈴響了。
“白先生,貔貅要渡劫……它狀态不太好。可是我弄不到避雷針,”小男生沮喪,“剛才我還去某寶看了一眼,十五米的避雷針,之前價格是三千六百八十八,現在要三十六萬八千八百……這漲價也太快了!”
“不好意思,您能借我點兒錢嗎?”鐘意問。
“等我,你先撐過二十分鐘。”白澤說。
明明是挺悲催的時刻,這麽糟糕的天氣,這麽糟糕的股市。喻亮知道,如果是往常,白先生應該非常不爽,扇着翅膀黑着臉就要出門了。
現在,白澤精神百倍,神采奕奕,仿佛能一口氣途手撕二百個大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