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6)
27 章
那個“病源禍胎”病得快死了?
荒謬。
從他還是寧王時起,留給蘇凰的印象便是“禍害遺千年”。冷血殘暴如他,不免時常淪為朝臣們彈劾的對象。可每每篤定他這回翻不了身,偏總在半路殺出個離譜的人或事,讓他好表現一番、将功抵過。正如話本子裏常提到的那類故事,失意之人一朝得道青雲直上,先前阻礙他的人個個兒都像命裏犯了沖,悶聲作大死,不惜“自毀前程”為他鋪路,直接把他送上皇位。
蘇凰恍惚想,莫非這就是天注定罷。
可禍害畢竟是禍害,老天不收,那就由他來收。
可他才剛把這只兇神惡煞的巨獸的爪牙清理完、等着與它殊死一搏時,它便自己倒下了。
算哪門子羞辱人的方式?
“這下倒省事,我們不必親自動手,你也不用再把仇恨揣心裏。一切都可了結了。”舒諧道,“從他即位至今也不過十年,半生算計,也只換來短短十年至高無上的榮耀。對他來說,究竟值不值得?”
舒諧心裏從未這般輕松喜悅。他替阿爹高興,替叔伯們高興,替枉死的人們高興,更替蘇凰高興。蘇凰在反抗原弘靖這件事上付出遠不止十年的功夫,更是在一代老臣謝幕後一肩擔起匡扶朝政、事君勸谏的重責。
提及蘇凰,旁人印象無非勤政廉明的忠臣、陰邪狡詐的小人兩種,總也繞不開朝堂、繞不開權勢。而他本人是什麽模樣有幾人記得?怕是連他自己也記不得了。
“他的感受我并不關心。因為他這十年多少人葬送了一生,為了這些人,我就是豁出命去也是值得的。”
蘇凰軟軟地嘆了一口氣,卻是捧着只酒壺呆坐到晚上。他酒量不好,酒品更差,原卿越找來時正摟着桌子腿嘤嘤啜泣。主子失态,底下人早識相地散去別處,只剩小濤還在嘗試将他從桌底下哄出來。
舒諧在一旁翹着二郎腿,聽他倆對話一個比一個幼稚,終是忍無可忍:“走啦!管得動他的人現今都不在……今天随他去罷。”
他拉走小濤,目光緊盯着原卿越,終是沒說一句多餘的話。
蘇凰只管專心哭他的,旁人來去一概不理會。湊近聽了才知道他口中一直絮絮叨叨念着“對不起”,哭得很是悲切。原卿越跪坐在旁側,輕輕撫着他的背:“蘇相答應帶東西給我,眼巴巴等到現在,結果還是我自己找來了。”
蘇凰愣了愣,湊到跟前狠狠瞅了幾眼,忽然抱住他腿又哭起來:“聽聞皇帝時日無多,你別……別憂思過度,多多保重自己。”
“這不是你所期盼的結果麽。”
“有什麽用呢……太遲了。”
這人酒醉渾身散熱,卻止不住地打顫。原卿越扶他起來擱在自己肩上,緊緊攀住他的背。不斷有眼淚落到他頸邊。
“何必如此難受。先皇遇刺錯不在你,群臣離散錯不在你,無需事事苛責自己。”
“這一仗贏得不漂亮,也不痛快。我心裏膈應得很,怕得很……”他嘆氣,抖落眼睫上的淚珠,“很奇怪,明明你就在身邊,卻像隔了一道天塹。總覺得要握緊一點、再緊一點,否則你就飛走了,像他們一樣,永遠不回來了。”
“別怕,我就在這。你如果看不見我,就握着我的手。”他摸遍全身找不出一個線頭,便解下兔子吊墜,纏在二人交握的手掌上。“我今天在,明天在,未來可預見的日子裏,我都在。”
那比可預見更遠的日子呢?
蘇凰沒有再問。
掙得一日是一日,能多依偎一日是一日。
別無所求,不敢貪戀。
此後無風無浪又過數月,玉蘭謝去,藕花開罷,天氣漸又轉涼。
天空高遠而蔚藍,悶悶地壓着一股子熱氣。朝堂上人心也浮躁,先前皇帝急火攻心之症與夢魇舊疾齊發,訪遍名醫無果,湯藥灌得多了身子反倒更差,每日恹恹地擡不起眼皮——已是多日不曾早朝了。人人避諱着那個似成定局的話題,轉而争論起眼下何人才德足以擔當大任。
其中最合情理者自然是原卿越,可立即有人跳出來反對,稱其身份得當但才能不足,并表示了對其三位兄長的一絲幻想。更有甚者直接打着“唯賢是舉”的旗號追捧蘇凰,氣得以陳全為首的一幫老古板不顧體統破口大罵,罵到動情處還厥過去幾次。
正因如此,即便無早朝,朝臣每日也要聚到一處互損三五個時辰方才悻悻離去。
“無聊。”蘇凰舒舒服服往躺椅上一靠,“我去打個照面就走了。各位大人讨論得太起勁,插不上話。何況我說一句,他們一人回嘴十句,令人頭痛。”
從淩雲宮移來的白梅适應得極好,再有幾月便能開頭一批花。
“你若是什麽時候改變主意想争皇位只管告訴我,我讓你三分再與你争。”
“讓我八分還是争不過,直接送我罷。”
“得寸進尺。”蘇凰笑着揉亂他的發,順手又捋得清清楚楚,“今日不必入宮侍疾?”
“宮人應承得過來,我也不便時時刻刻到他面前添堵。這兩日瞧着又好了些,許是中秋家宴将至,心中歡喜吧。”
四個兒子讓他親手處置了三個,皇後閉門稱病多時,公主們心中仍有不平,朝臣們心懷各異,怎麽歡喜得起來?
宴會過半,原弘靖持杯而起,一掃堂下、左右冷冷清清,仍是面不改色,以酒對月痛飲一杯,而後轟然倒地。
殿外跪了一地臣子。太醫、宮人進進出出,後全數退出,面色灰敗。領頭小太監道:“傳國相蘇凰觐見。”
蘇凰兩只腳剛踩進門裏,身後便伸出雙手重重合上了門。
藥味坦然地游走在殿內,并不以熏香掩蓋。原弘靖躺在重重紗帳之後,低啞混濁的聲音支使他上前答話。
“你想做什麽?”他問。
“誘騙你進來,然後扣你個弑君謀反的罪名——你是不是這樣想?哈哈……咳、咳。”
原弘靖照例先奚落他一番,一開口,咳嗽倒比笑聲還多。
“一入夜昭文殿就變得像個冰窖,渾身上下連血都要凍住了。這宮裏,地是冷的,牆是冷的,人心是冷的。登基後我推開所有舊人舊事,獨獨剩下你。真諷刺啊蘇凰,我那麽厭惡你,你那麽怨恨我,但只有提及你時身上才有力氣,還暖和些。”
“我沒功夫聽你在這兒煽情。若要博取同情,勸你還是不要白費力氣。”
“你做夢!我會向你低頭?贏家會向輸家低頭?”帳中飛出一柄劍,不偏不倚正落在蘇凰腳邊,“為了成全你這可憐人一點虛妄的幻想,我給你機會——拿起劍出去殺了賢王,皇位就是你的。”
“我看你是瘋了。将死之人竟還沒有半點覺悟。”
蘇凰作勢要走,又叫他喊住,僵在那裏。
“不想知道我是怎麽害死先帝的麽?”此招精準擊中蘇凰最痛處,他“噗嗤”一聲笑,十分得意,“反正我也活不多久了,告訴你也無妨。刺客是我安排的,姜懷不過是執行我的命令,可笑的是你們這幫蠢貨上趕着謝罪。不妨再多告訴你一點點,其實我很早就命人在先帝膳食裏下毒,即便他躲過了刺殺,也會死于體內日積月累的毒物。”
“住口!你這禽獸……禽獸不如!”
蘇凰提劍破開紗帳,直逼原弘靖首級。劍身映出這人一臉的戲谑。
“國相不愧是人中龍鳳,即使滿臉暴怒,這張臉還是那麽好看。怪不得勾得我兒失魂落魄,輕輕松松就被挖了牆角。”
“你沒資格提他。”
“我比你有資格!我是他父親,你算什麽東西?從頭到尾都在利用他、教唆他謀害親父、迫害手足……你說,你與我有什麽分別?”
“沒有分別。”
他大大方方承認,餘光瞥見原弘靖伸手探向枕下,便一劍刺向他手背,搶先踢開那匕首。
“從我着手謀劃此事起就放棄做個好人。難免有所辜負、有所虧欠,盛水的碗本就邊緣不齊,叫我怎麽端平?”他瞥一眼落在不遠處的匕首,言語忽然恭敬起來,“看來陛下是打定主意要與臣同歸于盡。既說到弑君,臣定不讓陛下失望。”
“我以為國相有多聰明,到頭來還不是賠上了自己。”橫在頸邊的長劍一寸寸貼近,原弘靖笑意卻更甚,“這麽多年過去,你究竟是走不出仇恨,還是走不出你給自己設的魔障?先帝真是好手段!溫言軟語地給你喂了蠱,死也不死幹淨,留下你這麽個忠心耿耿的東西來作踐我。”
“你有何顏面提及先帝?”
“有何不可?因為先帝于亂軍中救你性命、對你愛護有加,因為先帝仁愛,所以他光輝正義,而我就死有餘辜?可笑!你忘了你是怎麽到昭幽來的?你以為你為何被送去給舒家養?那些老家夥都已經看透了,我也看透了,只有你還執迷不悟。”
昭幽的國土不也是搶來的……
申國進犯,滅……
……你需要謹言慎行、約束自身,甚至控制情感。否則一個無意之舉都有可能招致災禍。
小小年紀見識竟如此通透,朕對你給予厚望……
朕以為只有賢德之人堪承大統……
蘇愛卿很好……
什麽意思?
什麽意思!
“當初若不是他為保全太子而将你推成衆矢之的,我也不會将你放在眼裏。為什麽是你?因為你是個外人、是個不相幹的人吶!”
方才一身傲氣仿佛被澆了水,蘇凰腕子一松丢開了劍,撇過頭吃吃地笑。
“胡說,胡說八道。”
“也是,支撐自己活着的信念原來毫無意義、甚至于自己的存在都成了笑話。換做是我,曾經視為光明的皆是幻象,一腔熱忱錯付,怕是會瘋了。
蘇凰,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蘇國相,究竟是恨我驚醒了你的美夢,還是因我無情揭露而惱羞成怒、拿我撒氣呢?”
原弘靖抓住他一雙手往自己頸邊送,目光較匕首更寒。
“來,掐死我,你不是一直期盼着嗎?來啊,我赦你無罪。怎麽發抖了?”
他欣賞着蘇凰極力逃避的模樣,扼住他驚慌直痙攣的雙手,逼他正視自己。
“承認罷,我父皇為一己之私毀你國土、踐踏你家園,保住幾個舊民便為仁?那些間接由昭幽大軍害死的百姓又算什麽?蘇凰吶蘇凰,你好可憐!亡國之恥換來的糖甜不甜?你嫌惡我暴戾,殊不知我父子倆一脈相承!”
☆、第 28 章
那個人統共救了他三次。
一次是于亂軍箭雨中救他性命。
一次是領他走出迷茫,給予他生活的意義。
一次則是成為了支撐他活下去的信念。
他學會了感恩,卻忘了問為什麽。
也沒料想當質問逼到面前時,自己會是如此手足無措。
從前認為自己足夠狠,為了複仇,他不介意淪為和原弘靖一樣的人。沒有什麽不能愛,沒有什麽不能忍,沒有什麽不能舍。
他曾痛斥敬王的不清醒,惋惜瑞王的不上道,自恃看得通透,旁的人、事從不着意。這份無可救藥的自負與驕傲頃刻間被碾入污泥,任人踐踏。
瞧着真可憐。
“能助國相認清事實,此生無憾。”
蘇凰讓一雙腳驅使着向外走,頭腦昏沉,身子卻輕飄飄的。步子踩得很重,緩緩地,仿佛走得太急會被風吹散了腳步、掀到天上去。他面容灰敗,垂着眼,看不出一點生氣,卻咧着嘴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形容怪異。一雙雙手依次伸出攙扶着,沒有能截住他的,沒有敢攔住他的。
蘇凰停在原卿越身前,拽着他胳膊起身,才出宮門又腳下一軟,順帶着他一齊狠狠跪倒。
“你吓着我了。”原卿越捏着他的袖口晃了晃。
“抱歉……”蘇凰垂下頭,聲音很低很輕,“卿卿,我贏了,但我錯了,從頭至尾,徹徹底底錯了。”
“既已知錯,就适時收手以免一錯再錯。”
掌中傳來異樣感覺,原卿越暗暗有些吃驚。
蘇凰合眼不語,吹熄眼中天地。
回府途中,他做了個夢,夢見兒時在将軍府與舒諧鬧別扭那陣子的場景。起因極其無聊,不過是兄弟倆黏一塊兒,一個忽然起身沒知會,結果另一個撲空跌了一跤。舒小諧一時氣不過,趁他翹腳打瞌睡時撤走了墊背的竹枕,害他從圍欄上滾下來。兩人痛痛快快打了一架,互揪着對方耳朵扭送到阿爹面前求評理。
阿爹聽一人一句複述完經過,笑着撥開他倆,一人挨了一下手心。
“坐沒有坐像,一心撲在他人身上怪不得要受傷。行走坐卧是如此,為人處世也是如此,紮根要紮在自己腳下。若承載所有重心與期待的人與事不複存在,後果可不止撲空跌一跤這樣簡單了。”
這一跤,撲進了無盡的空虛與絕望,往昔已無意義,來日又該如何繼續?
屋裏架着火盆,火光映得滿室光亮。原卿越将自相識起收到的所有與蘇凰有關的信件、字條、酸詩一股腦丢進火裏。
“今日皇帝不知與他說了什麽,但我猜測與先帝有關……從未見過蘇凰這般失常。”
他掏出宮門外蘇凰塞給他的一方錦帕,上書幾行字。
“這是什麽?”常安問。
“皇帝手谕——‘太子失德,餘子皆拙。來日由國相蘇凰繼承大統’。”
“皇帝居然……”
“‘外舉不避怨’?并不是……”他将錦帕丢到火上,沒多會兒便化為灰燼,“這是陷害。”
幾日後,宮中傳出皇帝駕崩噩耗。
消息到蘇府時,蘇凰恰好打點完包袱,請小濤代為送往鄉下。
他捏了捏小濤的臉,笑道:“一只錦匣一封信,務必送到老将軍手上,你舒諧哥哥好容易答應陪同,少去惹他。這點小事若還辦不好,回來等着被我擰成豬頭吧。”
小濤嘟囔着:“人生地不熟的,倒不如直接讓他去……哎喲知道啦知道啦!”她忙捂着臉逃離“魔爪”,“請您多多保重,照顧好自己。這點小事若還做不到,回來等着被我罵成豬頭吧!”
“沒大沒小!”
“嘿嘿。”
小濤一閃身躲過攻勢,抱着包袱跳上馬車,随後又跑回來抱住他的腰。初次出遠門既緊張又興奮,還很不舍。她揉了揉鼻子,“相爺也一起去嘛。”
“又犯傻了不是?相爺我本就政務繁忙,這會兒陛下駕崩更是脫不開身。此去雖路途遙遠,十天半個月的也就回來了,聽話。”
“嗯。”小濤嘆了口氣,點點頭,爬回車裏。馬車漸遠,她探出半個身子用力揮手,“相爺再見!外頭風大,您快進去罷!”
蘇凰微笑着招招手。馬車淡出視野那刻,他斂起笑容,轉身進了府。身後是秋風卷殘葉,陡生寒意。
“聽聞蘇相昨日遣散了府中衆人。”
“往後便不住那兒了,留着只是彼此耽誤——那日回去後我仔細想想,事到如今收手是不可能了。一件事要做好很難,但至少得做完。這時候提有始有終算是歪理……就這樣吧。”
兩人換上素服往崇陽殿去,蘇凰忽然握住原卿越的手,“你有留意過麽,從蘇府到賢王府一共十三步。這一段短短的路,我走了上千次,穿過四季,一步步走向你。正是上千次的來回,我得以與你靠得這樣近。”
“……從這兒到殿門大概……也有十三步。”
……十、九、八……
原卿越默默數着步數以分散注意,握着他的手忽地一緊。
“卿卿,我有些後悔……”
“什麽?”
他迫切地想聽到下文,甚至于停下了腳步。
蘇凰稍稍用力,拽着他往前。
……二、一。
到了。
“不重要了。”蘇凰望着他溫柔一笑,松開了手,“就到這裏罷,接下來的路我們各自走完。”
他下意識伸手去攔,忽又一下子清醒過來,手指收攏成拳藏進袖中,直直盯着這個男人的背影——不知從何時起已不再需要仰視,似乎成長到與之同樣的高度,看到的東西也更全面廣泛了。
蘇凰越過所有人徑直走上帝位,在一片驚詫中落座。
群臣驚嘩。
陳全率先發聲:“蘇國相……蘇凰!你這是做什麽?!要謀反嗎!”
蘇凰挑眉:“名正言順,何來謀反一說?那日昭文殿召見,陛下有意将皇位傳授予我,諸位如若不信,待我拿出物證堵上你們的嘴。”他向原卿越略一擡手,“請賢王爺呈上陛下密诏。”
原卿越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他拔高音量又請一遍:“請賢王爺呈上密诏!”
“蘇相在說什麽?本王着實聽不懂呢。”
“原卿越,你什麽意思!枉我那麽信任你,将陛下手谕交由你保管……”
“蘇相息怒——”原卿越即刻出言打斷,故意拖長的調子帶有些許譏諷意味,“莫須有的東西叫本王如何能變出來?再說,這‘手谕’如此重要,蘇相不自己看緊了反倒交與旁人,是否不合情理?”
蘇凰堪堪起身,腳步虛浮。一陣自言自語後幡然醒悟:“我說怎麽平白無故冒出個你來!原是你父子二人裏應外合、設計陷害我!”
“蘇相別急着把自己擇出去,若非父皇聖明早早看破你有謀逆之心,命我潛伏在你身邊收集罪證,怎能借着今日、當着文武百官的面,把你給揪出來。”原卿越一步步逼近,“豈料蘇相足夠隐忍,時至今日才露出真面目。父皇沒能親眼見你獲罪實為大憾,我會親自前往靈堂回話,以慰亡者在天之靈。”
朝臣們看他兩個平日形影不離親密的很,如今來了這麽一出拆臺的戲,個個聽得雲裏霧裏。幸而蘇凰一句話點醒衆人:賢王與國相交好,是由皇帝授意。
換言之,國相垂涎皇位之事坐實,素以勤政廉明自持的蘇國相皮下竟藏着狼子野心。
蘇凰癱坐在地上,發出低低的笑,後又變成大笑、狂笑。他晃晃悠悠起身,以極快的速度挾住原卿越,強摁住他看向殿前衆臣:“原卿越、原卿越,我做不成皇帝,你以為你就可以麽!你看看這些人,有幾個對你心悅誠服?你看看這天下——有幾人真心實意歸順!”
“住口!”幾位老臣怒不可遏,呵斥道,“賢王殿下身份尊貴,是當之無愧繼承大統的人選,豈容你個奸臣挑撥放肆!”
“都是屁話。”蘇凰笑得越發癫狂,“既然我活不了,不如,你也随我上路罷!”
他揪着原卿越一同往柱上撞,群臣齊齊上前,疾呼:“救陛下!救陛下啊!”
暴怒與驚呼充斥了耳膜,那瞬間,原卿越卻只聽見自己的心跳聲與蘇凰的一聲輕笑。
“謝主隆恩。”蘇凰說。
緊接着他便被扯着向後,那人摸了一下他的臉,指寒如冰。
越來越多的人湧到殿上,将他護在身後。從未有這樣多的人在乎自己,多到他什麽也看不清。
☆、第 29 章
周身的陰冷潮濕啃咬着肌膚,空氣中漂浮着一股嗆人的黴味,不時有呻|吟夾雜着咒罵鑽入耳中,折磨着每根神經。
應該是在某間牢房裏。
頭很沉,很痛。
蘇凰擡手去摸額頭,不知是誰給上了藥,隔着紗布仍能感受到明顯的腫脹。
是他一時沖動了。
可若不這麽做,怎能逼得那群大臣乖乖認主。
做戲要做全套,他聲嘶力竭,演得忘乎所以。好在結果盡在掌握。
視野仍有些模糊,他索性又閉上眼再躺久一些。按他分析,離來人提他赴死估計還要好一會兒,夠他再睡一覺了。
這些天輾轉反複,好容易消停下來。許是累得夠嗆,竟覺得這兒的石板床比自家軟塌還要舒服。
才剛睡下,忽覺有人輕拍了拍自己。
怕不是來催命的。
蘇凰擺擺手:“大哥行行好,上路是遲早的事,放我再眯一會兒罷。”
那只手不依不饒,捂住他的眼。
“蘇相真真不拘小節。你可知現在身在何處?”
“在你身邊。”他揭下那只手貼到臉上,“現在該如何稱呼?王爺?陛下?”
原卿越嘆了口氣,抽回手,走出床沿幾步,負手背對而立:“所幸撞得不狠,否則當場就魂歸西天了。”
“蘇某沒什麽出息,十分怕疼。不必用刑,簽字畫押我都配合。煩請王爺高擡貴手賞我一瓶□□,留個全屍罷。我怕疼,怕極了。”
“那你還敢——”
“王爺潛伏在我身邊收集罪證,費了那麽大工夫。為成全王爺孝心,我有什麽不敢?”
蘇凰從身後擁住他,低頭抵在他肩上,“我更怕你失望。”
“可你一早知道我在騙你,為何……何苦搭上自己性命。”
“有什麽比親手舉發奸臣更能服衆呢?起初你假意洩露原弘靖的計劃以得到我的信任,實際上你二人仍有來往,且是通過常安互換消息。真假參半果真更能迷惑人。如何,我沒令你失望罷?”蘇凰将他摟得更緊,“你先是夥同瑞王,撬了敬王的牆角。得手後又将他一腳踹開——二王逼宮只怕也是你的手筆。你呀你呀,到處騙人。”
“從前就是二哥教會我有得必有失。我雖然給不了他江山,好歹保住了他的命。只是一點,蘇相假意迎合,如此費盡心力把我往皇位上送,就吃定我不再反水?譬如那日朝堂之上,若我當真拿出手谕……”
“無妨,只是由‘無中生有’變為‘假傳聖旨’罷了——那手谕本就是我僞造的。我早說過,要什麽樣的罪證我都能給你。無論你的立場如何,最終都會指向我。
原弘靖算準了你的能力,卻算不到我的心意。”
進來時冷着的一張臉再也僵不住了,原卿越掙脫懷抱,低下頭連連後退,絆倒在石床上。
“我……不值得你如此相待。”
蘇凰伸手覆在他頭頂,欺身上前。見他緊張地略偏過臉,便按捺住心思,翻身挨着他坐下。
“你選擇了我,我選中了你。沒有什麽值得不值得,只有願意不願意。”
原卿越欲言又止:“你不明白……算了。你待我好,是因為喜歡,還是因為……心中有愧?”
明知我無意争權,仍強逼我接受。讓我卷入争鬥紛争,再逃脫不了幹系。
“你猜猜?”蘇凰笑着扯開話題,“說兩件事給我聽吧,一件我知道的,一件我不知道的。”
原卿越又嘆了口氣。
“我一直欺騙你、瞞着你、利用你。這些你都知道。”
“知道。”
“其實我恨透了皇帝與敬王,僅他二人而已。”
“哦?我只知道一半,且不知其中緣由。”
原卿越的目光飄遠,嘴角彎出一個淺淺的弧度。
“都是些陳年舊事了,我不願再提起。”
他掏出一只琉璃小瓶擱在床頭,起身向外走去:“如你所願,盡早上路罷。”
“卿卿……”蘇凰沖他微微一笑,“下月便是你生辰。事情已經結束了……你看,我沒有食言。”他瞪大眼圈住淚,唇角仍有笑意,喉間已是哽咽,“你別,你別恨我。”
“我是不是一直忘了向你道謝?”他返身撲入蘇凰懷中,深深埋進他的肩窩,“蘇凰,謝謝你,我喜歡你。”
我也是。
蘇凰卻聽見自己說:“此後山長水遠世事難料,王爺不會只愛我一個。還請早早斷了念想。”
懷中人身子一僵。
“多謝蘇相提點,是我莽撞了。”
他深深鞠了個躬,臨出門時,身後傳來一道悶悶的聲音:“蘇府白梅樹下埋了一壇酒……我是真心想過要向他讨了你來……這樣,算作回答麽……”
這道身影一愣,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蘇凰扯開琉璃瓶一飲而盡,而後雙手交疊平躺着,靜靜合上眼。
頭很沉,很痛。
周身都在颠簸,簡直要将他五髒六腑也給颠出來。
耳畔是車輪軋道與馬嘶鳴聲。
不得不說,此人駕車技術極爛。
蘇凰掙紮起身,想看看是地府哪位鬼差,竟如此能折磨人。剛一探頭立馬被強摁回去。這熟悉的面容,駕車的居然是常安。
“我怎麽在這?我們要去何處?”
他掐了自己一把,很疼,确實還活着。撩起簾子往外看,馬車已然出了城。
這位常安除了容貌一致,無論是語氣、态度抑或神情都與從前截然不同。他冷聲道:“王爺特赦你隐姓埋名回鄉與親友團聚,安分點。”
☆、第 30 章
暮色沉沉,前來哭靈的人兩兩散去,最後只剩守夜的侍衛、宮人。
昭文殿比平日更加凄清冷寂。
一股甜膩的香味彌漫在空氣中,侍衛一聲不吭盡數栽倒,殿內有聽見聲響出來查看的也沒能幸免。他們皆被繩子捆着藏進假山裏,藥勁十足,恐怕要昏迷一宿方可醒轉。
一切只在頃刻間就已完成,悄無聲息。
原卿越輕輕合上宮殿的門,手扶皇帝靈柩往前。棺蓋未合,他掀起覆在皇帝面上的白綢瞧了瞧,面容有七八分相似,再推說病痛折磨,可謂是天衣無縫。
他冷冷一笑,徑直走入西暖閣,在一毫不起眼處掀起地墊一角,踏上去,石磚凹陷,右側牆上的壁畫随即洞開一扇窄門。他取了盞燈,越往裏走越是開闊,越是明亮,最後來到一處石室。此地燈火通明,起居所需之物一應俱全。
聽見聲響,皇帝緩緩睜眼,笑道:“皇兒果真守信。事可辦妥?”
“蘇凰已身敗名裂。”
“甚好。”皇帝艱難地挪動脖子。“他如今人在何處?怎不見你将他項上人頭捧來……是了,你留待朕親自處置。知父莫若子,好孩子,來,扶朕起來。”
“我做主把蘇凰給放了。”原卿越就站在原位冷冷地盯着他,看他神情由困惑轉向惱怒,看他恨得咬牙切齒卻動彈不得。他走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這張早在心中撕碎無數次的臉,語調淡然:“父皇傷了脊髓,還是省點力氣罷。”
無垠曠野之上,只有這一輛馬車在飛馳。沿途甚至沒有任何一片村莊,偶爾有零零落落幾戶農家亮着微弱的燈火。
黑夜無邊寂寞。
冷風自窗口灌入,蘇凰縮在門邊,望着常安冷峻的側臉,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
“世人都知蘇凰罪大惡極,他私自放了我,當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無需你操心。坐回去。”
常安話裏是毫不掩飾的冷漠,全然沒了往日的樸實熱情。蘇凰劈手奪過缰繩,狠狠勒住了馬,逼他不得不停下來正視自己。
“我憑什麽相信你。憑你這張臉?不,就算是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你也不是常安。從頭到腳沒有半點像他。”他揪住眼前人的衣襟,厲聲逼問,“你到底有何企圖?你對他做了什麽?”
“他?你是問常安,還是問王爺?”常安任由他揪着,神色淡定自若,“我是常安,但也不是常安。是你知道的常安,但不是你認為的那個常安。”末了,他又道:“我本姓丁,因故來到王爺府上充當常安一角。今日也是受王爺所托,真心實意送你回鄉。他希望你……不要恨他。”
“我恨他做什麽。”
蘇凰神情幾分落寞,目光望向來時的路,似乎還要看得更遠。遠處有深宮高牆,有熬不到頭的孤單寂寞。那人向來獨來獨往,一下讓人前呼後擁的,也不知會不會不自在。偌大的宮殿清冷如冰窖,連呼吸都有回聲,他會不會害怕?
明明自己才是最該被怨恨的人。
“王爺心地柔軟固然是好,但意氣用事容易引起禍端。朝堂之上暗潮湧動,往後你在他身邊要善加規勸。”
“沒有往後了。”常安說。
“為何?”蘇凰覺得這說法有點可笑,惹得他話裏也帶上笑意。
“送你回鄉後,我的職責就此結束,我該回去自己的家鄉。”常安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說道,“王爺再也不需要我……他也不再需要你。”
“可……身邊若是沒有一個半個熟悉的人,他要怎麽辦?我沒法子再出面了……對了,可以托請別人,對,舒諧,找舒諧幫忙。可舒諧是個武将,不能時時陪伴君側……我改頭換面回去怎麽樣?就算、就算做個管事公公也成啊……”
蘇凰驚慌失措的模樣與素日形象出入太大,大到有些滑稽,常安看在眼裏卻只覺他倆是自作自受。
“他恨皇帝,你沒想過為什麽?你們追求的從來都是兩種東西。就算全天下人都觊觎皇位,這些人裏也不可能會有他。就算跪着把皇位捧到他面前,他也不會看一眼。他已經深深被你打動……你到現在還不明白?”
“我不明白我不明白!我該明白什麽?原弘靖難不成還能真害了他的命?他只剩卿越一個像話的兒子,還有誰有資格……”
“他……不是……”常安極不自然地別過臉去,聲音低至近乎不可聞。“王爺背負得太多,已經,将他壓垮了……”
“原卿越,你放肆!”
口頭上虛張聲勢顯然毫無作用。原卿越甚至坐到他身邊,細心替他掖好被子。那張似由冰雪雕琢的臉頭一回在他面前染上喜色,偏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悲憫,盯得他毛骨悚然。
“放過朕,你坐擁江山,朕為太上皇,兩相安好……蘇凰你放便放了,朕……我與你既往不咎。”
“甚好。”纖長冰冷的手指卻環上脖頸,“可惜你列出的條件于我毫無吸引力。”原弘靖的笑容還未綻開就已僵在臉上,屏息靜待他下一步動作時,原卿越又玩笑似的抽回手交疊在膝頭,乖巧得與往日無異。
“我一直等着這樣一個機會,能與父皇心平氣和地坐下來談一談。原本想說的有許多,現在只剩一句話要問——”原卿越鉗住他的臉,俯身耳語,“因一己私欲屠戮三萬無辜之人、使一國覆滅,滋味如何?”
“三萬亂臣賊子死不足惜……”他忽然明白過來,“梅妃原來還留了這一手……想替雲胡國複仇?你不夠格。”
“可你早有懷疑,不是麽?”
原卿越一臉嫌惡地丢開他,摁在錦被上反複揩了揩手指。當年雲胡國主早替公主選好夫婿,成婚前夕卻被強行邀來昭幽。一次寵幸即懷上寧王子嗣,這個孩子,究竟是什麽身份?
“‘反正不一定是我的孩子,就是死了也不心疼’。你當初把我推向蘇凰的時候,一定是這樣想的罷。世上哪有不愛自己孩子的父親?于你而言,我就是一個外人,微不足道,死不足惜。如你所願。人人都以為你是因為母親的緣故而遷怒于我,其實反倒是因為我的存在,拖累了母親。”
“我養你這麽多年,是教你如何來恩将仇報的麽!”
“養?”原卿越禁不住笑出聲,“生不是你生,養不是你養,從來對我沒有過好臉色,這會兒倒論起功德來。
殘害無辜致其滅國,其罪一。
強迫母親,結果又逼死了她,其罪二。
君不君,子不子,為人父也失德,其罪三。
本是您賜予蘇凰的□□,現在物歸原主。父皇,兒臣這就送您上路。”
他箍住原弘靖的臉,不容他逃避拒絕。
“逆子、混賬!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原弘靖除了咒罵,再做不出別的什麽反抗。
原卿越笑道:“是我們,我們都不得好死。”
掙紮得累了,再抵不住對方的硬塞猛灌。可原卿越兩只手都用來按住他,是誰在喂藥?他擡眼向上望,正對上原城雪似笑非笑的臉。
☆、第 31 章
自他記事起就被遷到王府某僻靜清幽處讀書寫字。父親不許母親跟着,怕過多寵愛養出嬌氣性子,因而母親每回只能偷偷前來探望,拉拉他的小手,鼓勵他要聽話,要忍耐。
天資聰穎,又是長子,父親對他寄予厚望。
他向母親保證了一遍又一遍,笑着目送她離開。眼淚滴到紙上暈開字跡,手在打顫,寫出的字更是一塌糊塗。
他将寫廢的紙揉成一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