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5)
,胸口悶的快喘不過氣來。
一道不耐煩的聲音擠進二人之間。
“拜托兩位行行好,這條巷子雖然冷清,好歹也是公家的。光天化日之下兩位公然在此這樣那樣,我這個路人很是為難啊。”
舒諧抱臂斜倚在不遠處,臉色比隔夜菜還要涼上幾分。
原卿越趁勢掙脫,狠狠瞪了他一眼,兀自進府。
“脾氣這麽大?我怎麽他了?”
舒諧一臉不解。
“你造他的謠,惱羞成怒了。”
“天地良心,我哪敢啊!”
“你是不敢。我逗他玩兒呢。”
舒諧一臉鄙夷的望着他,良久才吐出一句:“禽獸,真是禽獸。”
☆、第 23 章
未進蘇府,滿目盡是白紗白帳,來往下人皆着麻衣素服,面露悲戚之色,垂頭疾行。他伸手逮住一個,那人如見了鬼一般吱哇亂叫,一路滾到小濤跟前:“報報報!不好了!呸,太好了!相爺回來了!活活活活的!”
“這群家夥怎麽回事?平日裏做事拖拖拉拉,遇上這檔子事兒手腳比誰都麻利。”
舒諧打趣道:“你再晚兩天回來,棺材都訂好了。”
小濤梨花帶雨的哭了一路,撲到他身上又是親又是抱。
“哎哎哎,小丫頭當心!你家相爺身上刀口子還厲害着呢。”
兩人伺候蘇凰換藥歇息,再領着下人将府內恢複原樣。
夜裏迷迷登登忽被搖醒,床邊有人低聲喚他名字。他反手捉住那人,登時将匕首貼上脖頸。
對方吃痛哼唧,他聞聲收回三成力,試探問道:“王爺?”一邊伸手去取燭臺。
“別動,我不想讓你看見我。”
蘇凰忙撤了力,拉過他的腕子輕吹慢揉,佯嗔道:“你這就顯得不上道了,該悄悄往被窩裏鑽才是。”
“我怕吓着你。”
月光下照見原卿越沖他笑了笑,亮晶晶的眼睛彎成兩個月牙。他心底咯噔一聲,舉止也變得忸怩起來。
“我得澄清一件事。舒諧并未向我提起過什麽,原是我擺了他一套,用來調侃你。”
“舒将軍乃是将門之子,家風嚴謹。沒來由的事他不會說,也不敢說。”原卿越冷不防抽回手,縮進陰影之中。“我平生最恨造謠生事者,其次便是油嘴滑舌之人。”
“可巧我兩樣都占,難為王爺時刻忍着怒火,還得陪笑臉。”
“你是例外。”他再次從陰影處走出,周身只披一件單薄寝衣,露出大片胸膛,半跪在床沿,雙手撐在蘇凰兩側,居高臨下地俯視着他。“今夜,我想和蘇相在一起。”
“你要做什麽?”
同發絲一同墜下的,是青澀而笨拙的吻。
蘇凰霎時心如擂鼓,腦中似有鐘鳴。他半邊身子使不上勁,試推了推,果真無法掙開。心裏又氣又急,便将手貼上原卿越腰側,狠狠掐了一把。
一切驟止。
“把衣服穿上,去留随你。”
“你不願意?”能感受到原卿越瑟瑟蜷在身上,臉緊緊的貼在他懷裏,一陣一陣熱的涼的觸感。他的聲音有些變調,像浸了雨水般濕潤。他小聲問:“你不要我?”
“方才下手狠了些,疼麽?我給你揉一揉?”
“你不要我。”
“我不能。”蘇凰嘆了口氣,挽起袖子想替他擦擦臉,叫他奪過去一口咬在手背。
“你能,但你不想。”
他匆匆沒入夜色之中,什麽都沒帶走,也不曾回頭看過一眼。
後半夜便聽聞對面王府裏走水,所幸火勢不大,就是平日裏起居用的屋子燒了,連同屋子裏成堆的面具。
蘇凰打點幾個下人過去幫忙,自己則披件外衣不聲不響爬上房頂,望着某處發呆。
舒諧在底下喊他,嗔怪道:“你怎麽還在這兒?不去看看?”
“明兒再說罷。這會兒正在氣頭上,過去再連我一塊燒了。”
奇奇怪怪的。
他不好多勸,還是遞了條褥子上去。
蘇凰抱着褥子等到那邊人靜燈滅,開始數天上的星星。有兩顆極亮,盯着愣了會兒神就忘記數到哪處,只得重新開始。沒多會兒東方即泛出青白之色,紅雲千裏,雲海翻湧中托生出一輪紅日。
常安哈欠連天,看來也是一夜未睡。他朝正在院裏忙活的原卿越努努嘴,向蘇凰使了個眼色。
蘇凰給了幾個錢讓他上別處轉轉,自己則故意放重腳步站到原卿越身後看他挖土——他正賣力地刨着灑金梅的根基,根須在土壤裏縱橫交錯,一時半會兒除不幹淨。
“好端端的弄它做什麽。手不疼?”
“這樹長得不好。從裏頭開始爛,剖開都是蟲眼子、丢去燒柴都沒人要。真真是壞透了。”他又扒拉了一會兒,覺得無趣,将鐵楸一丢,笑道:“國相今日不用上朝去麽?”
蘇凰答道:“臣告了病假,不曾想竟與樹兄同病相憐。我這人心長歪、滿肚子爛主意,真真也是壞透了。”
原卿越笑而不言,卻無端生出一種淡漠與疏離。
未等對方下逐客令,他先端端行一大禮,言辭懇切:“臣今日前來有事相求。”
“請講。”
“臣遺失了一塊寶玉,這可了不得啦,求您幫着找找。”
“我當是什麽稀罕物件兒,改日送大人十塊一模一樣的便是。”
“不成,我家玉是世間獨一無二、無可替代的,除了它我什麽都不要。”他繼續說,“它本不屬于我,既機緣巧合落入懷中,哪有再還的道理?這玉好的很,遇上不識貨的我去與人家吵架,碰到打劫的我便是豁出命去也要保住它。說來奇怪,昨夜我做了個夢,夢見我那玉呀化作人形,說是感念我珍惜之情,非要報恩。我堂堂一國之相會計較那點子恩情?于是婉言相拒,哪知傷了人家的心,賭氣走了,今早起來就怎麽也找不到了。”
“大人真會說故事。”
“雕蟲小技,願博玉公子一笑。”他牽住原卿越的袖子晃了晃,“公子可諒解我這份珍惜?”
原卿越伸手與他相握以回應,前額輕輕抵在他胸膛,輕聲說道:“蘇凰,我們離開這兒吧。”
這是他第一次直呼姓名。
“作為賢王,我應協理朝政為國分憂。作為原卿越我應尊親敬長。那我呢……若沒了身份沒了名字,我又該是什麽呢……我累了,我想離開這一切,去任何一個地方,一個沒人認識我們、永遠不會被找到的地方。”
“那裏依山傍水,一年四季都有花樹盛開。家門前會有一條小溪,我帶你到溪裏撈魚。我們紮的風筝能飛得很高,一直飛到太陽邊上。餘生共你賞花聽雨,烹茶讀書。世上再無賢王爺與蘇國相,取而代之的是你家老爺與我家少爺。”蘇凰揉了揉他的腦袋,溫聲道,“待這裏的事一結束,我立馬帶你走。”
原卿越撇過頭,摸了摸鼻子:“可我有些不放心大人的辦事效率。三年五年也罷,若是拖上三十年五十年,我可等不及。”
“紙筆伺候,大人給你立字據。”蘇凰望了望已成焦炭的屋子,轉念又道,“我們拉勾。最遲遲不過你十九歲生辰,該辦的事就會結束。”
“不正經。”
原卿越繞過他停在半空的手,轉身進了因他惱羞成怒而燒毀的屋子。
不知怎的,兩人竟同時暗自松了口氣。
☆、第 24 章
不過是一時興起罷了。
既卷入紛争,哪個能夠全身而退?誰又是清清白白?兩人恰巧是拴在一根繩上的螞蚱、逢場作戲而已,何故萌生相依相惜的錯覺?
原卿越,你幾時如此天真。
“勞煩你跑一趟。”他将兔子吊墜用紅線繞上幾匝,貼身收好,笑着對常安說道,“就說之前遺落的珠串修複好了,請瑞王爺來取罷。”
“非得這樣不可嗎?明明能選擇走別的路……您再去與他談一談,成麽?”
“你說過不幹涉我的事……常安,你若仍同我是一樣的心情,應該能理解我的選擇。人世間即是如此殘酷,得失共生,禍福相随。要得到某些東西必然要舍棄一些東西作為交換。我并不委屈,反倒覺得公平。這一切是我應得的,也是我應受的。得失對等、甚至得多于失,已是足夠幸運了。”
他神情自若,想來是經過一番努力才說服自己接受這套說辭。
按理常安該是那個最能體諒他的人,可不知為何,此刻只想當頭澆盆涼水勸他冷靜。
莫要多管閑事,他默念,又道:“別對着我這樣笑,像個蠢蛋。”
自那日蘇凰“死而複生”後,原宜殷心情似乎一直很不錯,他将此事歸因于天助,是吉兆。常安來請正中下懷,特賞了兩吊錢,另賜車馬代步,與他一同往賢王府去。
“那日走得匆忙,還未恭喜二哥徹底拔去一枚眼中釘。”原卿越趕上前執起他的手,甚是親密。兩人攜手走到前廳檐下,原卿越手指梁上一窩雛燕,笑道:“所幸糟蹋的不是這間屋子,否則它一家老小皆會因我喪命,真就是罪過了。別看它兄弟姐妹幾個這會兒黏糊着,大了還不知各往何處去呢。二哥知道杜鵑鳥麽?”
原宜殷還在猜想他提及雛燕其中的深意,忽被提問,一時間竟答不上話,只愣愣地盯着他看。
“杜鵑雛鳥在成長過程中會将巢內其它幼鳥驅出,獨占疼愛與養分。拔去釘子要一鼓作氣,如今姜氏沒落,從前壓制着的勢力倒去,未嘗不是給了朝中有野心者一個契機——借此上位謀求高職或是,一不做二不休來個了斷。二哥,你怎麽想?”
“國相有何指示?”
聽他明示暗示說了個大概,原宜殷幡然領悟:“他要我撺掇原伯秋逼宮?”
“依三哥的性子,逼宮是早晚的事,我們不過是推他一把,讓他早做決斷。”
“不行不行……”他來回踱着步子,“他願意自讨苦吃我自然樂意,可……我不能伸手推他呀!”
“因為所謂的手足情誼?二哥,瑞王殿下,想想這些年來他幾時敬重過你?先于所有人拉攏蘇凰的是他,公然觊觎太子之位的是他。你在外裝作放蕩不羁不學無術,他就處處挖苦、踩你一頭。若不是他從來都瞧不上我,蘇凰又早與他決裂,我哪能請你冒這個險?”
原宜殷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定論,但仍有些顧慮:“按國相意思,此次逼宮必然失敗。論起罪責來難保原伯秋不會拉我墊背,再者,我該如何鼓動才有效且不令他起疑?”
“二哥勿擾,你盡管将父皇與我的協定和盤托出,定能一擊即中。”他緊握住原宜殷的手,言辭懇切,“我正不知該怎麽開口,這一計劃的關鍵就在于你。敬王獲罪必要供出你來,只得暫且委屈二哥與之共患難,同時也能隐藏鋒芒、以防小人暗中加害。待大事一成,即迎你歸來。”
原卿越掏出那串珠鏈遞到他面前:“二哥接是不接?”
斟酌至今既選擇結盟,那便信了。他接過手串,再不猶豫。
三月的城郊處處是粉白相接,于原卿越而言僅是匆匆一瞥。數日前蘇凰受任下訪南境,未經商議便請旨攜他同行,美曰其名:體驗民生。
“往年這時候我都會帶上一家老小外出踏青郊游,今年為你破了例,感覺也不賴。”
難得撇開無關人等與之獨處,蘇凰心情不錯。即便前方擺着未知的難題,他仍悠哉地哼起歌來。
望着國都漸遠,遠到縮成一點,縮至完全不見,原卿越的心越發輕快。他從未離家如此遠,周遭是陌生的景致,那山、那水,似乎連這片天都與國都不同,新奇又自由。那個“一時興起”的念頭開始上蹿下跳,幾乎要從胸膛破出。對他來說這也是某種意義上的“出逃”,算作與夢擦邊罷。
兩旁風景漸漸變得荒蕪,車馬行到村口忽打了個彎拐到鎮上,南境之內大大小小十三個縣的縣丞在此恭候多時。随行者中他只認識蘇凰,在外人面前又容易露怯,便一聲不吭地跟在他身邊,看他往來調配不降辭色、三言兩語就打發了那群人。
翌日天未亮,原卿越就被捉出被窩、馱上馬背一路狂奔。
“昨兒耍了一天威風,大人不累麽?”
晨風凜冽,他下意識往蘇凰身後藏,雙手無處安放,只好揪着馬鞍。
“我們奉旨徹查南境欠收一事,又不是來指導官員調度,更不是下訪郊游,自然要避開當官的偷偷進鄉裏看看。”蘇凰放緩速度,“路況有些糟糕,你若不肯摟着我,還不如摁住馬身。或者你坐到前頭來,抱着它的脖子也成。”
“不必。”
話音剛落,馬兒踩到一處淺坑,驚得他往蘇凰背上撲,便就如此撲了一路。
進到鄉中,本該是春種時節,放眼是大片待開墾的農田,有的甚至荒廢許久以至幹涸。道兩旁鑽出幾個孩子跟在後邊跑,鄉民們蹲在樹底下聊天,瞅着他兩個外鄉人看熱鬧。
蘇凰扶着他下馬,将好奇的孩子們輪流抱上馬背,帶着走一段路。青山綠水,鳥鳴花香,孩童清脆的歌聲圍繞身旁,這樣秀麗的地方怎麽弄得連年欠收、成為地方頑疾呢?
“大哥,我倆是過路的,可以進來讨口水喝麽?”
男人見他二人讓一串鄉裏孩子歡喜地簇擁着、看着眉目慈善的,便放了進來。
蘇凰接過水連連道謝,順嘴問道:“大哥家裏頭農活不忙嗎?”
“哎呦什麽忙不忙的,你們一路過來沒看兩邊田裏荒成那樣。那草都有我這麽高了嘛!”
“多好的地,不種糧食可惜了。”
男人一抹鼻尖上的汗,擺擺手:“地再好有什麽用?又不是自己的!我們莊稼人一年到頭辛辛苦苦,種出多少全給那幫當官的繳走啦!每戶就分個幾擔,一家子多少張嘴等着吃飯,起初還給些子兒做補貼,這兩年,嘿!屁都沒有一個!”他看看四周,壓低幾分聲音,“我看是那群沒臉沒皮的吸着底下人的血,全讨好大官去了!”
蘇大官摸了摸鼻子,咳嗽幾聲:“您們沒想過越過縣官這層上訪麽?”
“怎麽沒有!哎呀你們外地人不懂哇!鄉裏誰都吃不飽,鄉長上衙門求情叫人給打回來,求人寫張狀子都求不到,古來只有官壓民,哪有民告官吶!”男人講得口幹舌燥,接過蘇凰的水碗便是咕咚咕咚幾口,原卿越忙遞上他的,男人抱歉一笑,也是毫不客氣。“幾個鄉的幹脆聯合起來搞抗議,開始還有用,後邊縣官老爺也不管了,受苦的還是百姓。這幾年間陸續聽說朝廷有人過來,可惜一次也沒見過。”
“他們都不到鄉裏看看來麽?”
“沒咧!要是來了,我們也不至于吃了這麽多年野菜野果子。不是縣官攔着,就是嫌苦嫌累不肯下來,一水兒的嬌貴娃娃!”男人嘆了口氣,“既然有人注意到這兒,我們就更不能洩氣了。大人吃點苦頭沒事,可憐村裏那些個娃娃和老漢老太也得跟着吃苦。你們從外面來的,見識多。給說說,我們這樣是不是做錯了哇?”
原卿越道:“我原以為南境欠收源于天災,人力無力回轉才一拖拖至今日,不曾想是因為人禍。”
男人撓了撓頭,一臉茫然:“你這個娃娃嘴裏叽叽呱呱說的啥?我咋半句沒聽懂?”
蘇凰解釋道:“大哥,多虧你,幾個鄉都有救了。”
“啥?”
他上前行禮:“叨擾許久,還未請教大哥姓名。”
男人憨憨一笑:“陳老三,因為我在家排行第三,鄉裏人都喊我一聲‘三哥’”
“煩請三哥尋個會騎馬的帶上這金印替我二人到鎮裏跑一趟,告訴那群縣官老爺,我蘇凰在此等候商讨南境十三鄉糧田劃分一事。晌午過後哪個未到,自覺卷鋪蓋走人!”
☆、第 25 章
陳老三只道他二人形态舉止非同尋常,或許真有些本事,便應承下來。可鄉衆們甚至連馬都沒見過,更別提會騎馬了,眼下哪兒去找合适的人來?他打量那馬,忽然有了主意——這大個子瞧着和驢差不多哩!他拿出騎驢的本事攀上馬背,在一衆驚呼聲中絕塵而去。
幸而這匹馬可靠溫順,任他胡亂拉扯也馱得穩當,但仍将他颠簸得魂飛魄散。
然而那群官老爺們的臉色遠比他要精彩得多。
蘇凰借了戶人家的大院作公堂,又從各家各戶湊出石墩、板凳若幹分設兩旁,以供鄉民代表與各縣丞旁聽對質。他請原卿越上座,自己則端坐旁側記錄。縣官內心惶惶依次跪伏,鄉民沒見過這等陣仗,不明所以也跟着跪拜。官與民交錯着擠了一院子,關系倒比想象中看起來和諧。
蘇凰清了清嗓子:“諸位請起,是非曲直還未斷決,莫要亂攬罪責。有何疑問、請求當堂呈述,我家王爺定會秉公處理,絕不徇私枉法。”
原卿越起身致意,從容道來:“據知情人口述,南境十三鄉連年欠收,其因之一為征糧過度、鄉民食不果腹入不敷出,因而停止勞作以抗議。對此諸位縣丞可有異議?”
那邊一陣嗡鳴,推選出一人代為回話:“回王爺,征糧過度一說下官不認同。縣衙征糧量度一直恪守昭幽例律,是他們收成低以致充公後無飯可吃,這會兒反過來怪罪我們,我們能找誰說理去?總不能是例律出錯吧!”
“狗官!我們風吹日曬的白給你種地,你一下要去六成糧食,你有幾張嘴能吃這麽多飯!”
對面一人應聲跳起,順手撇出一只草鞋。
“有異議舉手示意,切勿動粗。”原卿越示意周圍人摁住他,繼續道,“征收合理,卻不合情。畢竟例律只能對普遍現象進行預估管束,無法顧及每處實情。想必情況特殊的不止南境,待我等回國都赴命時必将督促例律的完善。據本王所知,南境所有田地皆為官家所有,是否考慮劃分給鄉民,一來不必額外耗費心力管理,二來可提高耕作動力。諸位意下如何?”
“這……”方才那位縣官支吾半天,嘆了口氣,“下官實話實說罷。各地已有分田與民的先例,我們也何嘗不想,誰願意存心與老百姓過不去呢?只是一點,南境人口幾乎是早年亡國流民,昭幽的土地,怎麽能……怎麽能分給外人呢!”
此話一出,即便那些鄉人先前再憤怒,此刻也被悲哀淹沒。
不知誰嘟囔一句:“昭幽的國土不也是搶來的……”
掃一眼又悄沒了聲。
他望向蘇凰,正巧蘇凰也在看他,兩人相視一笑,手掌悄悄疊在一處。蘇凰握住他打顫的手指,沖他眨了眨眼,他深吸一口氣,語調輕緩卻擲地有聲:“昭幽能有如今的遼闊疆域,是先人沐浴着烽火鮮血、踏着敗者身軀奪回來的,這點不可否認。但凡歸入我昭幽國者,無論前塵往事皆是我昭幽臣民,理應一視同仁。我,昭幽國賢王,今日于此地為南境子民做主,以各家各戶實有人口認領田地,歲供暫定為五成,待産出穩定後恢複六成,特殊情況再議。往後再有怠惰農事者,決不輕饒。當地縣丞應督察屬地情狀、及時上報,不得隐瞞。再有任何人輕賤昭幽子民,以禍亂國綱論處!”
既由王爺主張,衆縣丞不敢多言,皆俯首稱是。只有陳老三默默舉手:“您……說話管用嗎?”
“本王與國相必為諸位冒死直谏。兩條人命作保,三哥能否安心?”
“哎喲喲求您別這麽喊,折煞小的了!您們是千歲萬歲……我又亂說話了,還是閉嘴罷!” 陳老三忙剎住嘴,依舊是憨憨地笑。
“千年的王八萬年的龜,皇宮這口缸裏已養着許多,我可不願意瞎湊熱鬧。活得過于長久既給別人添堵,也給自己添堵。依我看,差不多就行了。”
兩人貼着峭壁攀上最高坡,腳下一片寂寂,偶有星星點點幾家燈火在暗夜裏沉浮,仿佛遠離了世俗塵嚣,周身只聞得清風拂葉、蟲鳴鳥語,眼中唯有彼此。
蘇凰脫了外衣墊在地上,兩人并排躺着,所見即是浩瀚星河。
“國相竟無千秋萬代一統天下的雄心,着實令人有些失望。”
“蘇某不過芸芸衆生中的一粒,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每每回首舊歲,總覺得愚蠢至極,走出越遠缺憾只是越多,莫如适時停止。”他發出一聲輕笑,略帶自嘲意味,“小時候想着長生不老做神仙,後來暗自發誓要比仇人活得長久,如今只消見着殿下安好便無憾了。”
原卿越語氣淡淡:“我倒執拗些,十年前與十年後想的都是一件事。”
靜默良久再無下文。
蘇凰也不便深問,便探過一只手拍拍他的頭,溫言:“今日王爺又令我大開眼界,此番神采較之除夕宴時更甚。”又低吟,“先帝如日,昭幽如月,承先帝之光輝,昭幽得以福澤萬民。吾等臣民則如這點點繁星,甘為陪襯。”
“我父皇呢?他是什麽?”
“他?呵,陰溝裏的破爛石頭罷了。”
“那我豈不是小破爛石頭。”
“你與他不同,殿下是耀世明珠,拂去面上一層灰則皎皎如明月。可惜俗人不識,幸而俗人不識。”
“與昭幽之日相比如何?”
答曰:“無解。不可同日而語。”
“無趣,不如做拙玉樂得自在。”
蘇凰知他是在暗諷“玉公子”那段故事,笑而不語。今日又遇舊民沖突,內心倒不似從前那般抵觸,他朝天伸手,輕撫那月光,忽而玩心大起,擡高雙腳至頭頂上方又落下,如此往返反複。“從前家裏栽了棵極大的玉蘭,纏着爹娘紮了個秋千,每每都要蕩至高處雙腳騰空方才過瘾。”恍惚間,母親溫柔的關切猶在耳畔。那時候仰着頭看天,滿眼都是縱橫交錯的花枝,襯得藍天更藍。玉蘭花就落在他的衣擺上,襯得藍衣更藍。
聽原卿越懶懶地打了個哈欠,他笑道:“又失望了?”
“白日醒得太早,有些倦了。”夜裏漸涼,原卿越往他身邊偎了偎,“蘇相說兩件事與我解解乏罷,一件我知道的,一件我不知道的。”
蘇凰拉過他發涼的手裹進掌中焐熱,道:“我心疼你,你知道的。”
“另一件事,陳全大人并非真心與我們為難。”
“這我也知道。”
他既無奈又好笑,磨磨蹭蹭地:“當初送你梅樹時,你曾說過從前住的宮裏也有許多這樣的梅花。遷居時我效仿着種了滿園,可惜那會兒事多,沒能邀你好好地賞一賞。灑金梅落花時如下雪一般,此景可與你相配。”
“蘇凰,來日方長。”
“好。”親手逮住這只野鶴,折了翅膀豢養在金龍池中。他聲音低得近乎喃喃自語,“總是我對不起你多些。”
本不願朝堂之事介入今夜思緒,可一旦談及偏又收不住心思。姜氏已去,前方剩下那父子幾人。他問道:“瑞王近來可有與你聯絡?此前結盟一事他考慮得如何?”
原卿越道:“二哥已許久不曾與我往來,至于結盟,顯然也是不了了之了。”
“可惜可惜。還以為原宜殷是個聰明人,又有些才能,日後可留在身邊幫襯。既然他不夠識相,我也留不住他了。還請賢王爺在我二人之間早做決斷。”
雜草除不盡,春風吹又生。
原弘靖有心将姜氏連根拔起,只是苦等契機完全說服自己,畢竟當年即位前後受了姜懷不少恩惠,這些年一再容忍姜氏所為,也多是為了償還。這會兒由蘇凰伸手扯了一把,一口氣才松另一口氣又悶在心口。
果然最難纏的還是蘇凰。
手邊攤着一道密函,寥寥數言,其間幾個姓名極為紮眼。
這些人都瘋了。
殿外忽現映天火光,遙遙殺出一片喊聲,直逼昭文殿。原弘靖面露悲戚,眼神卻格外冰冷。自得到密報起他幾日不得安眠,既盼着這一刻解脫,又期望它永遠不要到來。
他一早預見有人要殺進昭文殿,卻不曾想領頭的會是自己的親兒。
逼宮的火剛一燃起便以極快速度被撲滅。等候多時的禁衛軍将叛軍團團困住,拉弓搭箭刀戈相向,嚴陣以待。皇帝提劍現身于衆軍之上,望着階下這場“甕中捉鼈”的戲,嘆道:“伯秋吾兒,朕替你感到悲哀。你不自愛,要朕如何救你。”
原伯秋身披戰甲,劍鋒直指皇帝所在,質問道:“從前有太子擋在前頭,我認了。現在沒了太子,連個最末的原卿越也要踩在我頭上!父皇,你幾時能偏心向我?我等不及了,不要再等了!”
“朕早說過,你不夠穩重,不足以擔當大任。伯秋,有多大能耐某多大事,我說了不能,你便是碰也不準碰。”人群中避開一條路,原弘靖丢棄寶劍,無畏地迎上前去,“自小朕為你操心最多,你性子直,禁不住旁人煽動。你若殺了我,便是弑父、弑君,你活不了,你的母親也活不了。好孩子,究竟是誰給你出的蠢主意?”
原伯秋已然握不住劍,滾下馬背一路膝行至皇帝腳邊,哭得不成人形:“是原宜殷!他要害我,要害父皇!兒臣……兒臣不該懷有僭越之心!兒臣錯了,求父皇救命!”
☆、第 26 章
竟不是……
他耐着性子再問一遍,仍是沒有期待的那個名字。
兒子只管死死扯住他一只腿不肯撒手,反複數落兄長的不是。原弘靖蹲至與他平視,揪起衣襟将他拎至眼前,直截了當地問:“蘇凰呢?他沒參與挑唆你做出這檔子荒唐事?”
衆目睽睽之下只需你一個點頭,為父便有法子壓得蘇凰永世翻不了身。
可原伯秋并未領會到他話中急切的暗示,反替蘇凰開脫得幹幹淨淨。
“國相從來就看不上兒臣,一句話都不肯多說,更別提提點兒臣行事了。若是他在,兒臣也不至于……”他忙住了嘴,擡手賞自己一耳光,“兒臣罪該萬死!”
原弘靖忽地撇開他,揚起玄色披風,身姿如鷹,眉目凝霜。
“拿瑞王來,與敬王一道投入诏獄聽候發落。”末了又添一句,“朕親自審。”
因有上頭敦促又及當地官民配合,才幾天南境劃田事宜基本敲定,蘇、原二人遂辭別衆人登車返回國都複命。
途經來時路,道旁田地已非昨日那般荒蕪。鄉民們忙于除草、引水、松土,清亮的歌聲交彙于田埂之間,水鳥悠哉悠哉地踱着步子,近處有炊煙晨笛,遠處是連綿青山。蘇凰環抱雙手貼在車壁上小憩,悠悠開口:“地活了,人也活了。一切都在慢慢變好,還會越來越好的。”
裹成小山似的背影“嗯”地答應了一聲,即便山路颠簸仍坐得端正。原卿越挑起簾子一角向外窺視,窗外新鮮景象叫他移不開眼,臨到城門口方才落下簾子。
蘇凰:“這條路少說也走了有上千次,就是蒙上眼睛也不會認錯路。習以為常,倒顯得無趣了。”
“其實不然,一處風景一處情……蘇相這是笑我厚此薄彼麽。”
“你呀你呀,聽不出我是沒事找事、想和你說說話麽?”眼見進了城,蘇凰挪動腿,松開壓着的一片他的衣角,“路上晃得難受,又得防着你一時興起跳車逃跑,睡也睡不踏實,就盼着你回頭看看我呢。”
“蘇相未免情感過于豐富,下次直接喊我便是。”
趕巧是元宵佳節,他一動心思,輕叩車門示意車夫勒馬,拽着蘇凰的手腕跳下馬車,雙雙并入人流之中。人潮湧動将兩人擠到一處,蘇凰貼過手悄悄試探,再是一把握住,緊緊地牽着。
華燈初上,河上花盞、手中提燈各成一道風景。原卿越戴着蘇凰從小攤上淘來的彩繪面具,那人還在樂此不疲地搜刮各式新制煙花爆竹。
“想不想要燈籠?我買給你。”
“不想。”
“街上人人都提着一只,你不羨慕?”
“不會。”
蘇凰不由分說塞給他一只桃粉色兔子燈,嘻嘻笑道:“拿好拿穩,這可是今年一年的好運氣。啧啧,喜慶又可愛,雖遠不及你的萬分之一。”
“蘇相誇人的方式真是別出心裁。”
周圍提着燈籠的除了小孩兒就是年輕女子,燈籠造型也是極為精致,他拎着大粉兔子夾在中間,着實有些難為情。
“放天燈麽?”
他提筆寫下“海晏河清、時和歲豐”,遞筆過來。原卿越接過,思忖片刻,作“安康喜樂、順遂無虞”幾字,另附小字:蘇凰是豬。當即被他捉着手又續“才怪”兩字。
成百上千盞天燈承載着世人美好心願齊齊升空,與皓月、煙火共綴夜色。漂浮着花燈的河水與夜空交相輝映,流光溢彩,夾岸楊柳依依與春風纏綿。
“楊柳柔媚有餘,稍遜清雅。”蘇凰燃起煙花棒,分他幾支,效仿着孩童許願。道:“喏,心誠則靈。”
“來日不可期,只許今日。有蘇相作陪得以識人間顏色,已是圓滿,再無所求。祝願蘇相心想事成。”
“多謝成全。”
愣神間面具忽被揭下,擋住二人側臉。蘇凰攬住他的腰身往懷裏送,毫不客氣地吻了下去。原卿越先有躲閃,而後環住他的肩背,越陷越深。
周圍人皆在仰頭看煙火表演,無人注意到他們。
唯有明月可作見證。
崇陽殿內,蘇凰畢恭畢敬呈上奏折,順從地退回原位。
“禀陛下,南境一事經過已在奏章中詳細記述。此次全仰仗賢王殿下,殿下寬厚識大體,頗有陛下當年的風範。臣倒自慚形穢了。”
皇帝似笑非笑:“南境頑疾既除,了卻朕一塊心病。賢王與國相想要什麽賞賜?”
原卿越拜道:“本不是什麽疑難雜症,國相謬贊。只懇請父皇下旨修訂地方例律,以切合實情。”
“于國于民有利之舉自然要實施。但該獎賞的也得獎賞,好激勵後者勤幹務實,為國獻策。”
又有幾位朝臣出列極力附和,言語裏滿是稱贊讨好,只差沒能湊到跟前親吻他的鞋面。
“這……兒臣見古河道兩岸柳枝陰郁,若能改種些玉蘭便是很好的。”
“朕允了,交由你全權監督此事。那麽國相要些什麽?繞着皇城種一圈玉蘭?”
“非也,臣想向陛下讨一樣東西。”
領頭公公向守衛出示皇帝手谕,蘇凰随其一前一後進了淩雲宮。宮裏無人居住,卻時有宮人往來灑掃清理,絲毫不見冷宮之景。此時春意闌珊,庭院中竟也有莺歌婉轉。
蘇凰好奇道:“這裏宮院既不高也不大,何以名為‘淩雲’?”
幸而這位公公是宮裏的老人,便向他解釋道:“淩雲宮的‘雲’并非什麽藍天白雲、九天雲霄的,而是指代雲胡國。當年先梅娘娘心高氣傲的,看不上我們陛下,取這名也是為了讓她知道自己處境。”
兩人繞到後院,滿院子光禿禿的梅樹枝,顯然是原卿越提及的兒時一景。
“國相真是好眼光,全皇宮上上等的白梅僅此一處,您看中哪棵?老奴幫着擡一擡。”
白梅?
“淩雲宮種着的不是灑金梅麽?”
“國相日夜操勞,怕是記岔了罷。這兒的梅花幹淨的跟雪一樣,旁根錯枝都不曾有,哪來別的色?”
“哦,是我記錯了。”
他随手指了一棵,公公即差人打點好往蘇府送去。
一進門舒諧便迎了上來,渾身是按捺不住的驚與喜。
“你不在這段日子宮裏翻天了!敬王起兵謀反不成,順帶拖了瑞王下水,你說說這叫什麽事?善惡終有報?這下賢王的太子之位可就坐實了。”
“只是敬王一人所為我還是信的,瑞王他怎會……”莫非他蘇凰真真看走了眼、誤把朽木作棟梁?方才在淩雲宮時那陣子不自在又湧上心頭,仿佛有什麽脫離了他的掌控。
“眼下什麽情況?”
“倆王爺都被抄了家,一個流放去了東邊,一個流放去了西邊。去年起皇帝身子便不大好,這事給他打擊不小,怕是……快了。你該有所準備。”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