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4)
原卿越膝上疊了一疊待上色的面具,忽然停筆看他:“你比起初進王府時變化許多。”
“有嗎?或許是熟能生巧罷。”他照常摸摸下颌,若有所思,“您不也是?與人相處更為親切自然了。”
“民間夜話有雲:面具戴久了就會嵌進臉皮裏附在骨頭上,慢慢長成一張新的臉。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練到極致,自己究竟是人是鬼也分不太清了。”
三筆兩筆勾勒出一張人臉,再飾以妝容,一副面具大致做成。
“你長我這樣多歲,見過雲胡舞表演不曾?”原卿越戴上面具,手腕翻動。“我母親私下裏為我跳過幾次,一舞傾城的絕世美人被困在那種地方,是蝴蝶翅膀也生鏽了。”
兩人正說着話,只聽“哎喲”一聲驚呼,圍牆上掉下來一團黑影,徑直往屋裏闖。
原卿越:“去弄點姜茶藥油來,有貴客到。”
“哇呀!疼!疼!輕點嘛!”靖懿望着自己腫脹成豬蹄子似的腳腕,眼淚汪汪。
“還好沒傷着骨頭。等會兒比較難受,忍不了就掐住我的肩。”原卿越擡高她腳,塗上藥油慢慢化開,兼用布包熱敷。“從實招來,什麽原因值得公主深夜造訪,而且是偷逃出宮。”
她一撇嘴:“父皇逼迫我在除夕宴上為蕃王獻舞,我不肯。幾位姐姐都能自由選擇、各抒己長,我舞蹈最差,這不明擺着要我當衆出糗嗎!”
“母親沒替你求情麽?”
“唉,經皇長兄一事父皇受了不小打擊,對母親更是極為冷淡……喏,我今晚溜出來便是得到母親的默許。”
“連母親都無計可施,我能怎麽幫你?”
她連連擺手:“不、不,我是來避難的。父皇說綁也要綁我去,我借你這兒躲躲,躲過這陣子就好啦。剛剛又跌傷了腳,許是天意如此。”
“藏是可以藏。但你想沒想過,父皇尋不到你便會去為難母親。今夜且在此休息,明日一早我送你回去。”
“哥哥——”
她扯住原卿越的衣袖,“我不想嫁給蕃王,也不要嫁給他的兒子!求你…求你別送我回去!”
“終于肯說實話了?”
鳳露臺除夕宴
昭幽國君于此時此地宴請天地,祈求來年風調雨順國境太平;宴請四方來客,祝願情誼永存。國君上座受萬民敬仰朝拜,臣民在下擁之如擁日月。
可巧,尚書陳全席位就安置在蘇凰鄰座。
“喲,國相大人難得一回沒在開宴前溜號,稀奇稀奇。”
蘇凰笑靥不減:“旁人都等着看笑話呢。尚書大人想演出一場鬧劇助興可別拉上我!”
“哼,老夫就不愛和你們這幫混小子多說。你可知這趟都來了些什麽人?”
“衆蕃王、王子。”陳全聞言輕蔑一笑,蘇凰繼續,“青岐國儲君祁司星,您從方才一直盯着看的那就是。”
“你竟認得他?”
“實不相瞞,晚輩是胡亂猜的。”蘇凰娓娓道來,“早幾日收到消息,陛下有意從訪客中為幾位待嫁公主擇良婿。僅是這樣倒正常不過,但安排公主們獻藝莫不是自降身份、有示好之意?番邦來訪不至如此,晚輩思來想去,普天之下能令昭幽忌憚者非青岐莫屬,然青岐王年事已高禁不住舟車勞頓,此次定是由儲君前來。若能順利聯姻,昭幽便少處隐患。可陛下錯算一點,祁司星并非什麽青年才俊,還只是個小鬼頭,即便是年紀最小的靖懿公主也整比他大上五歲。”
高座之上,渾身珠玉的圓臉少年稚氣未脫,在一衆異域風情中顯得格外紮眼。作為衆人目光之所在,他毫不在意,晃蕩着一雙腿東瞅瞅西望望,笑起時還露出一顆虎牙。
“然而小公主的舞技似乎登不上臺面,更別提去吸引一個……”
這……
衆白衣舞者覆面紗翩翩起舞,纖腰軟骨媚态萬千。
一蕃王言:“此舞美則美矣,頗有些神似雲胡舞哇!”
又一人:“嘁,仿造得如何精妙也不過是東施效颦。一味求其柔媚,當真毫無生氣。”
……
絲竹管弦頃刻收住,敲擊聲在鼓面打轉,鼓點由疏到密,由鈍到脆,舞者中央一人橫抛出長袖,雪色長衫應風褪去,獨留一身衣紅勝火。舞者雙臂高舉過頂,逐步攀升,次次回落,轉頭定格那瞬,一切雜音都被壓在舌根,那些人只聽見自己喉頭的嗚咽與胸腔的共鳴。
展現在所有人面前的,是張戴了彩繪面具的臉。
舞者軟軟向後仰倒,在驚呼聲中穩住身子,提起裙擺騰地飛旋,宛如一只沖天雲雀。她的步态随鼓點時而低緩時而激昂,如醉酒般随心所欲,又如飛鳥掠水,雙腳與地絕不過多粘連。向後甩出身子,長袖翻飛勢要上九天攬月。
鼓聲戛然而止。
舞者猶如被抽去魂魄,頹然倒地。
席間一片嘩然。
看客們按捺不住擔憂焦急,多數起身離席想上臺一親芳澤。
簫聲驟起,一再重複單調的曲調,狠狠碾過所有人的心。舞者半跪起身,似訴求,似索取,如樹般生長。纖指撫過面具落于頸間,又高揚至極點,她望着指尖忘情地旋轉,直至曲終。
待她身影淡出視線,衆人方才如夢初醒。
剛剛那是雲胡舞,如假包換的雲胡面具舞哇!
祁司星回過神來,跳上凳子拍手叫好,問道:“起舞的紅衫女子是何人?”
宮人頗為得意:“此乃我朝靖懿公主。”
靖懿……
他反複念叨着,露出一顆虎牙。
陳全訝然:“看小儲君那模樣怕是對公主一見鐘情,這回是國相大人多慮了。”
蘇凰埋進臂間裝醉,暗道:這出戲究竟要唱成什麽樣?
公主不善舞技是真,公主拒婚是真,公主出逃是真,那麽臺上的“女子”是……
他知曉原弘靖安排之意,那人也不會不明白,按他倆人的兄妹情分,怎會親手将公主推下“火坑”?
他蘸酒畫個大圈指代太子、畫個小圈指代公主,将其以線相連,二者共同所指:姜後。
他将酒杯傾倒,滿桌湯湯水水一塌糊塗,借更衣離席。
是姜後。自始至終原卿越所針對的,只是姜後。
☆、第 19 章
先是假意迎合斷其後路,此時再将公主奪走無疑是要了她的命。
“原以為你會多少顧及親情。”
紅衫“美人”臨窗正托腮出神,懶懶回過頭,發上珠翠亂墜,泠泠作響。面如冰雪,兩頰飛霞,朱唇皓齒,額間一朵五瓣梅鮮紅欲滴,叫人移不開眼。才設法脫身即被捉上船游湖,滿身妝飾還未來得及換下,故有些郁悶。
“青岐強盛富饒,儲君雖年少,總好過委身老蕃王。”
“按皇帝安排,公主本可不必出嫁。瑞王與姜後,抑或你與姜後之間有私仇,犧牲公主報複未免太過殘忍。”
“殘忍?這個詞從蘇相口中說出真是諷刺。當真不願公主和親何必逼迫她獻藝?私仇更是談不上,事态發展不正如蘇相所願麽。”
“也是。”蘇凰向他伸手,一把拉進懷中坐下,揉撚着珠釵上垂下的流蘇,“今夜實在叫我萬分驚喜。這副模樣也很美。”
“蘇相若是喜歡,今後我天天如此裝扮……”
“不必勉強。我在意的是原卿越這個人,并非賢王,更不是什麽‘傾城舞姬’。”
他捏住原卿越的下巴,拇指來回摩挲着他的嘴唇,就這麽笑吟吟地望着。
“蘇相當真喜歡我麽?都是逢場作戲,何必呢。”聞見一身酒氣,他不禁皺了皺眉。“又是酒後胡話,尋人開心。”
“想聽實話?”蘇凰雙手往腦後一抄,換了個舒服姿勢歪着,“實話是,我也不清楚。我知道你始終不信我,有許多事瞞着我,甚至于騙我、利用我,但我想見你,想見你笑,想讓你求我幫忙,忍不了旁的魚蝦雜碎圍着你轉。只是這樣,算得上喜歡麽?我不知道要有怎樣的喜歡才足以與你相配。”
皓月當空,水天一線。
船只搖進湖心,忽地一下震顫。
“那麽你呢,你喜歡我麽?”
原卿越搖頭。
蘇凰笑道:“我就知道。”卻抽下一根簪子塞進他手中,緊接着脫下外衣罩住他,不由分說緊緊将他摟在懷中。
“別怕,我在。”
怕什麽?
怎麽了?
黑暗中燥熱異常,他被抱着翻滾、被壓在身下。耳畔似有羽箭略過的“咻咻”聲,打在船身上像極了今晚的鼓點。然而他只能聽見緊貼着的心跳聲,打在心上像極了今晚的鼓點。
響聲漸停,周身一片死寂。他推了推蘇凰,對方“嗯”了聲作為回應。
粗暴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大哥,這兩個人還活着。”
“拖出去。”
他們被迫分開,一同丢出船艙。原卿越回望一眼,整條船密密麻麻紮滿羽箭,船夫屍體就躺在不遠處,蘇凰右肋被箭矢刺穿、身上各處皆有不同傷痕,而他,安然無恙。
面前兩位身着夜行衣的莽漢。
一人問道:“你是哪個?原卿越?”
蘇凰擺擺手。
“啧,難辦。這趟只捉了個蘇凰,一旦死訊傳出,原卿越還不逃了?倒黴啊,還以為兩人在一處,沒想到是私會女人來了。”
“罷了,逮着一個是一個,反正錢也給了。大不了就說……說讓原卿越給跑了。”
蘇凰冷笑:“兩位好漢原是專程來取我性命,可惜賢王殿下今晚并未赴宴,否則這會兒必然是和我一起的。嘁,勤勤懇懇做官,死了還沒個墊背的。”
“賢王殿下是什麽東西?你是當官的?難怪惹了不該惹的,反正你也跑不了了,這麽跟你說罷,有個財主付了一大筆錢請我哥兒倆做了你們,拿人錢財□□,能消一個是一個,你下去後可別怨我。”
蘇凰哆哆嗦嗦一拜:“蘇某甘願受死,但懇請兩位好漢饒我夫人性命。我縱然有錯,可夫人是無辜的。”見兩人猶豫不決,又道:“對方買的只是在下與原卿越的命,好漢若覺得為難……蘇某在大豐錢莊有點積蓄,兩位可持此信物任意取用。”
莽漢接過信物,假意咳嗽幾聲:“幹我們這行的雖然不光彩,但有職業操守,也通人情。你倆有什麽話抓緊說,別耍花樣。幹完你這票我兄弟倆可算是能收手了。”
“多謝大哥。”
蘇凰偎在原卿越懷裏,虛弱一笑,壓低聲音道:“還好你不喜歡我,否則我倆一個也活不了。”
“……”
“我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在家裏收着,你回去後找小濤拿鑰匙……那些連同宅子都是你的,替我照顧好一家子人。”
“……”
“不……回去後先去找舒諧,就是那位定遠将軍。把一切告訴他,他能護着你。這兩個與宮裏沒有關系,背後指使那人做得幹淨,但我心裏有數……”
“別說了。”
“這條路太過危險,瑞王保不住你,也別想他能真心待你。我……呵,以後凡事小心,如果可以,就撇開一切,做你的悠哉王爺。”
“別說了!”
原卿越死死盯着他,全身僵冷。
“你在說什麽胡話?就這麽放棄了?想想怎麽逃啊!為什麽要向我交待後事?你自己的東西、自己的人憑什麽要我替你管?你說過要護我周全,現在想撇下我?信不信我回去後倒戈幫助我父皇!”
蘇凰盡力一笑:“這樣……也可以啊……我是死過一次的人,卿卿,活着真好啊……”
“別再說些莫名其妙的話了……你說這麽多我根本記不住。”
“那你只要記着一件事……我喜歡你,我愛你,保重……”
☆、第 20 章
這是什麽意思?
先前才說配不上喜歡,這會兒又說愛?
真是個混蛋,一張嘴到死都在騙人。
他冷眼看着蘇凰被當胸一劍、踹入湖中,鮮血濺到裙擺上,濺到臉上,他眼也不眨。
小弟奇怪道:“這人是不是他在外頭找的相好啊?哪有自己丈夫死在面前,一滴眼淚不掉的?”
大哥推了他一把,啐道:“做你的事去罷!能不能快些走?人家姑娘吓傻了不成?就你話多!”
兩人一個猛子紮進水裏,傍上一只小船,很快沒了蹤影。
四周一片清寂。
蘇凰死了,往後他該幹什麽呢?遺臭萬年是指望不上了,皇帝如意算盤打得稀碎。
以色侍人到今日,這時候該落下幾滴情人淚才算功德圓滿。原卿越醞釀半天擠不出一滴假惺惺的眼淚。他生來愛哭,就是倔,能忍。周遭靜悄悄的,哭給誰聽?
國相蘇凰不過如此,真可憐,至死都在自欺欺人。
賢王呢?
船已然自行漂遠。他跳入水中瘋了似地朝蘇凰落水的方位摸索,連嗆幾口水後清醒過來,爬回船板賣力地朝岸邊劃去。
“卿卿,活着真好啊……”
他終于支撐不住,眼淚一顆顆落在手背。
“我喜歡你,我愛你,保重……”
“那你喜歡我麽……我就知道。”
“還好你不喜歡我,否則我倆一個也活不了。”
自私,愚蠢,自作多情,自以為是!
什麽破爛國相!不過如此!
他爆出一聲嘶吼,蜷作一團潰不成聲。
“事情經過就是這樣,殺手皆為江湖客,只認錢認名字。他懷疑是由宮中之人謀劃……具體是誰我不敢妄自揣測。”
“宮中之人,呵,那你呢?你不正是宮中之人?起初我就看不慣你。不論你父子是真合謀還是做戲,如今目的已達到,還在這演給誰看?”
佩劍倏地出鞘,寒光裹挾星芒,劍影過處片葉不留,直指對方心口。眼見逼近之時劍尖忽又偏移,只掠走一片衣料。
“你這條命有的是人惦記,我才不會蠢到自己動手。”
原卿越堪堪幾步站穩,又追着攔在他身前:“我自知死不足惜,只是幾樁事未了無顏下去見他。懇請将軍再給些時日,待事辦妥我定會……”
袖口被一把撈起,露出纏着白紗的手腕,他掙紮不過只得任由對方抓着。
舒諧嘆了口氣,問道:“你想做什麽?”
“首先便是所謂的‘宮中之人’。其次在蘇府書房裏藏着份證據,不知他從哪一點點聚集起來,關于先帝遇刺之日的種種細節。”
舒諧心中甚是了然,看着眼前之人竟也不似先前那般怨恨。
“既是他所希望的,我會保證你的安全。一切就拜托賢王殿下了。”他朝原卿越揚揚手,以不容拒絕的口吻說道,“他既拼死換了你,我不想他恨我。”
“元烈二十一年夏,元烈帝原元熙遇刺駕崩,丞相蘇凰護駕重傷,随行護衛一并處死。時任大将軍舒烨引咎卸甲歸田,同年太傅沈行為攔靈駕觸棺而亡,次年春尚書宋淮安稱病辭官還鄉……”
此後七八年間,蘇凰近乎是以一人之力苦苦支撐着曾經幾人許諾的天下太平。新皇殘酷專橫,朝中翻天覆地除舊革新,他要如何保全自身?這點就不得而知了。他将青春年少盡擲宦海沉浮,如今的城府、謀略乃至一颦一笑皆經由無數個日夜磨煉而成。他本可一走了之,他本可就此認命。
原卿越合上卷宗,忽然迫切地想見到蘇凰、想問他是否孤獨,是否怨恨,可曾後悔。
人活一世,何必呢。
一條影子蜿蜒至腳底,原宜殷哼着小曲兒踏進屋內,順手帶上了門。
“近來聽到些風言風語。見你安然無恙我就放心多了。只是不知何時賢王府與定遠将軍府也走動得如此頻繁。”
府中新添了許多生面孔,暗處又不知潛伏着多少護衛。他從容地背手兜着步子,不時撥弄腕上的手串。
“不得不誇贊蘇國相辦事妥帖周全。”
原卿越冷冷打斷道:“瑞王殿下若只是過來插科打趣的,還是請回罷,本王實在抽不出空來、也無心與你談笑。”
“嘁,幾日不見竟拿王爺架子壓我,從前你可不屑如此。”環繞一周,他自顧自往軟塌上一卧,斂起玩笑之色,“這裏說話方便麽?”
“可以。”
“好,我也不與你饒舌。對那日遇刺你有什麽看法?”
“宮中之人,除去你我、敬王,還剩下誰。”
“這麽信任老三?”
“他不敢。”
“哈哈哈,他連在你這兒都沒面子,忒慘了點。”原宜殷冷哼一聲,即切回正題,“廢太子那兒一切如常,還剩下誰你心裏明白。昨日護送各國使者出城打死幾個趁機挑事的,據說清點屍首時無端多出兩具……按理說上面不會貿然動手,真要動作還忍到今日?全因你們這次動靜太大,先是推倒他的太子、促使與姜氏的表面情誼破裂。再者送出小公主,這下帝後間的嫌隙愈發大了。”
原卿越執筆的手一頓,鼻息間帶出一聲輕笑:“多謝。我原擔心許是蘇凰使詐擺我一套,畢竟此前我設計他多次,二哥的話令我安心。”
原宜殷:“這點我沒考慮,倒也不是不可能。”
“那樣謹慎的人不會不給自己留退路……确認了也好,不必總膈應着。”
珠串禁不住拉扯,跳進沉默之中,骨碌碌滾了一地。
“大概有多少,我幫着撿一撿。”
原宜殷反捉住他的手,強忍着一腔憤懑:“不必管它!我只問你一句,從前許諾過的還作數麽?若我同你結盟,你當真能夠助我?”
“當真。”原卿越笑,“我就知道二哥會答應,可惜遲了些,我們失去了一大籌碼。”
“不必擔心。記得查懲姜氏近臣一事麽,你可知為何進程如此順利?因為有人捧了一堆罪證連夜送到我手上。你可知那人是誰?”
原卿越搖頭,請他繼續。
“陳全。姜懷的左膀右臂,尚書陳全。”
☆、第 21 章
姜懷年邁疾病纏身,族中年輕一輩又沒幾個像模像樣的,眼下陳全幾乎是姜府半個當家。他一旦反撲,姜氏氣數也該盡了。
“老奸巨猾如姜懷,怎會将全族興衰存亡寄托在一個外人身上?莫不是他有意放餌引我們上鈎吧?”
“我也曾有過質疑,蘇凰則提議可以冒險一試。結果如你所見。”
他就近撿起幾顆珠子扣在桌上,抖擻衣袍拱手道別,有意無意地瞥了眼桌上的卷宗。
“雖不知為何,但我預感此人應該靠得住,你有什麽疑問可去向他請教。總之,量力而行。”
原宜殷話中深意他不能不懂。對于蘇凰未竟之事,他握着的僅僅是線頭,至多扯出一些端倪。往下又将牽扯出多少人、什麽人、引出多少事還不得而知。
國君探訪民間遇刺身亡,兇犯亦當場自裁。查及兇犯來歷背景,竟是申國舊民,故以“亡國流民懷恨在心伺機報複”為由草草結案,此後數年均無翻案記錄。
值得一提的是,結案後不多久大理寺突遭大火,獄卒、犯人皆有死傷,時任大理寺卿嚴均也不幸罹難。因大小物證卷宗損毀不一,部分懸而未決之案進展受阻,某些尚存質疑的舊案要案也不了了之。
大理寺人員調度混亂,災後清點、重建等事項一再拖延。這一現象直到新帝即位、重設大理寺卿後才有所緩解。
“恕老臣愛莫能助。”
即便休假,陳全仍穿著那身裁剪永遠不合尺度的官服,從冠至履一絲不茍,兜着手,大半個人都縮在袍衫裏,衣領上方兩只眼滴溜溜圍着他打轉。
“事發之時臣還未入仕,入仕後也不曾涉獵刑部事宜。王爺倒不如向蘇國相打聽打聽,且不論其官任兩朝,他就是當事人之一,沒人比他更清楚了。”
“蘇相已經不在了。”
“不日便要上朝,他又去哪通敵叛國去了?”
說這話時陳全一臉的嫌惡,嘟喃着“我說今天怎麽不是他來”。見原卿越目光稍作躲閃,即追問道:“不在了?人沒了?真沒了?”
“差人在那片水域連日打撈,還未尋到屍首,不過也是遲早的事……尚書大人沒收到風聲麽。”
“我騙你作甚!莫說是我,就連姜太尉恐怕也不知道呢!”
陳全從袖管中伸出枯樹般的手,牢牢鉗住他的手臂,神情緊張中又帶有一點困惑,口中念念有詞:“終于按捺不住了麽?不應該……不應該啊!”
原卿越假意試探道:“您素來與他不合,這事兒與您有關系嗎?”
陳全一下松了手,臉上閃過一絲狐疑,側過身子斜眼瞟他。
“王爺這話說的沒輕沒重。我雖嫌他,也犯不着和他過不去。我非但不能害他,反倒還要謝他、助他。他是連皇帝都不能動的人,反之,也只有皇帝敢動他。”
少頃,陳全複又嘆道:“九年了,他終究是躲不過。老夫為你指條明路——去城郊找個名叫林纓的獵戶,動用下蘇國相的面子,或許他肯告訴你些東西。”
紅衫女子舞畢,揭下面具,向在場所有人行禮。若說方才的舞姿已令他癡迷,那麽女子露面這一瞬仿佛施了定身咒,叫他呆坐在那裏,久久不能動彈。
女子額間那朵明豔的花钿如火焰般舔舐着他的心,原弘靖伸手,觸到的卻是一片虛無。
自那日除夕宴後,眼前便時常重現舊年光景。
绮月公主舞藝傾城,容貌傾天下。
這世上只有他能與之相配。
可為什麽……為什麽這些人通通要忤逆他?
我有什麽不是?我有什麽不好?
原弘靖伏着身子一頓咳嗽,他撇開宮人的手,吩咐道:“擺駕淩雲宮,朕要去看望……看看梅花。”
“禀陛下,梅花已經謝盡了……還去麽?”
年節後首次早朝,衆臣都比平日來得更早了些。新年頭一遭奇事,便是國相蘇凰無故缺席。另一遭則是名不見經傳的賢王居然現身朝堂之上。引得旁人側目。
“原卿越,例銀不夠差人說一聲便是,你來這做什麽?”
原伯秋稍往前站位,有意壓他一頭,連裝也不屑裝出一副好臉色。
“聽聞父皇交與你的差事又沒辦好,這都有臉來,賢王憑什麽不能?”
原伯秋當是誰膽敢擠他一把,剛要發作,看清來人後轉怒為諷:“果真是新年新氣象,一向不理朝政的二哥這是……請安來了?”
“聒噪。”
原宜殷丢下兩字,站定不再言語。
随後皇帝被宮人攙扶而來,恹恹地道:“有事啓奏,無事退朝。”
忽一瞥堂下,竟十分熱鬧。轉而對原伯秋道:“南境之事你誇下海口卻無功而返,罰俸三月,此事也不再交由你去辦。你兄弟幾人都該常來旁聽政事,來日好替朕分憂。”
最後一句,竟是笑着對原卿越說的。
“禀父皇,兒臣……兒臣……”
一出聲即引來無數目光,如芒刺在背。他長長舒了一口氣,索性往前大邁幾步,将所有目光甩在身後,眼中只有殿上那人。
“兒臣有個故事想講與大家聽。”
雙眼直直望向皇帝,皇帝眯眼回看向他,面上無不适之色,反催促他快些講。
原卿越繼續:“九年前,也就是元烈二十一年,昭幽國出了件奇事——那年夏天異常炎熱,旱災、饑荒頻發,林間常起大火。因此先皇親去鐘樂山祭天祈福,返程時車馬行至皇城腳下,忽改裝易服攜近臣護衛體察民情。偏巧那日五月初七,民間迎九天聖母回宮,游街隊伍沖散了先帝與臣子,偏巧那時正值禁衛軍交替,就因這兩處巧合、一時的疏忽,讓歹人鑽了空子,使得先帝還未出皇城,便已喪命。”
“你說的這些已是人盡皆知。”
“兒臣正要說些鮮為人知之事。”他抖開一頁書信,“當日游街隊伍本無計劃經過東街,全因西街受禁軍征用,不得已只得臨時改道。先帝午時三刻遇刺,而原定禁衛軍交班時間應為午時一刻,何故推遲令人起疑。再說迎接聖母這一盛事,竟只遣一小支官兵維護秩序,顯然難敵人潮湧動。促成這一切的究竟真是巧合,還是背後有人打點?”
原卿越俯身一拜:“兒臣今日狀告一人,此人與九年前先皇遇刺一案有關。時過境遷,逝者已矣,而此人卻仍逍遙于世,不知每至夜闌人靜之時,心中可受譴責?”
他冷冽的目光緊緊逼向皇帝,皇帝坐直身,正待他下一步動作時,他忽然話鋒一轉:“時任禁軍統領負責安排調度、如今的姜太尉,您心中可有愧?”
皇帝穩穩落回龍椅,饒有興致地聽二人對峙。
“賢王爺繞了這麽一大圈,居然是沖着老夫來的。我還以為……罷了。容老夫自證清白。”
姜懷道:“占道一事絕非偶然,老夫是奉寧王之命撥派将士前去支援赈災,因此原本巡視西門的禁衛軍暫且并入東門,延時也是為了補償點兵耗時。”
皇帝:“确有其事。”
見他面露難色,又道:“你可知當時提議微服私訪的人是誰?”
“不知。”
“正是蘇國相。”姜懷笑道,“你倒不如先質疑他的用意。”
稀稀落落的笑聲壓在背上,逼着他屈服。他犟着脖子,死死盯住姜懷,卻是一個反駁的字也說不出。
心裏發酸,嘴裏發苦,胃裏翻滾着不斷下墜。
“清白如太尉,為何還要找嚴卿的麻煩?”
一道聲音像是從天外傳來,低沉且略帶沙啞,一時間竟分辨不出聲音的主人。
“姜太尉似乎樂觀過了頭,換做是我就笑不出來了。”
☆、第 22 章
那人恍若自雲間騎鶴而來,披着初晨的光,眉目渺茫如遠山雲霧。随其逼近,雲霧漸散,盡覽朗潤山色。
原卿越只覺喉頭一熱,呼吸與心跳仿佛都被奪走,腦中沒來由地浮現出兒時盛夏院中納涼、小扇上叮當作響的墜子,與母親鬓邊的紅霞。
他途經身邊時落下淺淺一句“稍等”,而後向皇帝躬身致歉:“臣蘇凰來遲,望陛下恕罪。”竟是多一分禮節也不肯給,直回身笑對姜懷:“太尉大人,咱們繼續。”
“老臣與賢王殿下相談甚歡,叫你憑空摻了一腳,知道的說你與老臣是舊相識、不拘小節,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急于護短呢。”
姜懷目光似有千斤重,墜得原卿越越發擡不起頭。他偷瞄蘇凰,心裏竟莫名有些期待。
蘇凰莞爾:“如若維護昭幽、維護陛下名譽也算作護短,那便是罷。”
“蘇凰,你——”陳全忍不住上前掐他一把,确認是活人無誤後佯作受驚而往後踉跄,讓旁人截住站穩,又将聲音擡高八度,拾起方才的話頭斥責:“什麽嚴卿李卿,沒頭沒腦的在這說什麽呢!除夕宴的酒到現在還沒醒麽!”
近旁有人拽了拽他的袖子,低聲勸道:“陳老可別再說了,國相口中的‘嚴卿’即是前大理寺卿嚴均吶。”
“那……那也不成!”陳全有些吃癟,嘴上仍不知收斂,“前朝的臣何故扯上本朝的官!”
蘇凰默不做聲,只管掏出份狀紙,一半呈與皇帝,一半分與姜懷,請二人過目。餘下諸臣既好奇,又不能一擁而上失了儀态,只得站在原處卯足了勁抻長脖子探頭探腦。
蘇凰清了清嗓子:“各位大人莫急,此乃先帝遇刺案的人證口供。以及,嚴大人的親筆忏悔。下官從不久前的一番奇遇中偶然得到了這份證據,請諸位靜聽。”
“當天被安排維持□□秩序的僅十一人,姜統領稱之綽綽有餘,而實際卻是,那一小支官兵把□□隊伍引導得亂七八糟,直接導致先帝一行人被沖散。據悉,信徒們自進城起便偏離既定路程,整場盛會毫無章法,一度陷入混亂。”
“嫌犯身死無對證,此案不可轉圜。偌大國殇竟輕易了結,嚴均嚴大人深覺其中蹊跷,便擅自秘密安排了審訊,又恐生變,早早将此證物轉移。哪知前腳剛托付出去,後腳大理寺就被燒個精光。”
“當時連坐牽扯進多少人?姜太尉也該表示表示。”
姜懷不緊不慢的回着話:“老臣不過奉命行事,這也要拿捏我的錯處?”
“奉命?奉誰的命?您可別說威逼利誘嚴大人一事也是奉命而為。嚴大人在忏悔書中痛斥自己屈于權貴、貪生怕死,言辭激烈直指您姜太尉!您不妨說說背後指使您行事的是誰?”
“正月裏國相非要揪着我發瘋,心中既已把我打死,何必再問?”
“那你敢不敢與我發誓?”蘇凰強将他扭到殿門邊,豎起三指向青天白日,“我蘇凰今日若有半句栽贓陷害必不得善終。太尉請,說你對那事問心無愧,如有虛言,姜氏上下不得好死。你敢麽?”
“我……”
“你敢麽!”
“我……不敢……我不敢!”
姜懷頹然倒地,長嗟短嘆不已。
“背後指點之人究竟是誰?”
問這話時,兩人竟不約而同地看向殿上。
皇帝面上浮着一層恰到好處的憂憤,血紅的雙眼似在無聲控訴。他開口,聲音竟蒼老幾分:“姜老,事到如今你就坦白說了罷。以你的身體狀況怕是挨不住嚴刑審問,稍有不慎還會殃及族人……”
“是我……”姜懷以頭撼地向皇帝求饒,“是我!臣,從未受任何人指使。一切都是我謀劃主導的,是我自作孽。我愧對先帝,愧對陛下!”
皇帝悠然道:“太尉既已供認不諱,蘇愛卿認為當如何懲處?”
蘇凰欠身:“恕下官不通曉量刑法度,煩請大理寺卿洪大人指示。”
大理寺卿出列上拜:“姜懷涉及弑君謀反、殘害忠良,其罪當斬。族內男眷皆發配充軍,女眷皆變賣為奴為婢……”
“罷,念及姜太尉于社稷有功,不再追究族人過錯。只一點,子孫若為官,則官不出六品,且姜氏永世不得與皇族結親。”
“謝陛下——”
随姜懷一聲長號,以其為首的大山也應聲崩塌。從前倚靠大山的人将來要如何自處,自力更生亦或另擇良木,蘇凰無法預料也懶得多管。他唯一在意的只是眼前那個一出殿門就鬧起別扭來、趕在前頭任你喊去的小王爺。
想着自己突然回來,就算沒有關懷備至也應面帶三分笑罷。居然還不如對頭陳尚書反應大?
哪兒又惹他不高興了?
怎麽哄?
急。
眼見他即将甩門進去,四下無人,蘇凰忙喚道:“你別惱,我也是剛回國都,并非故意瞞你。我一聽說你來上朝就趕着去,到現在水也沒喝一口……還發着燒呢,不信你摸摸,你摸摸。”
原卿越站住腳,返回伸手試探,反被他摁進懷裏。
“別動,我身上有傷。讓我抱一會兒,就一會兒。”沒多會兒,他果真老老實實松開手,順便啄了下原卿越的臉頰。“謝王爺恩賜,臣又能多活十年。”
原卿越仍是冷冷地盯着他,卻不再急着走了。
蘇凰道:“說了你肯定不信。我順着水流一路漂到灞縣地界,在某村一處河灘擱淺,被報官當作無名浮屍帶回衙門。所幸途中馬兒受驚颠簸一下把我颠醒,否則這會兒還不知在哪個墳堆裏埋着呢。”
“嚴均妻兒正巧居住灞縣,我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原卿越突然開口:“授意嚴均別再插手此事的并不是姜懷,對麽。”
“你怎麽知道?”
“執行的是他,可主意并不是他自己的。他心裏裝着族人,不敢做太沒把握的事,不夠自私不夠狠。”
“可我剛才若是當面揭穿真相,今日怕是沒幾人能活着走出大殿。賣他個面子換姜家這座山,值了。”
“你今日……是為什麽來的?”
“我……”剛要掏心掏肺,見原卿越看向他的眼神小心翼翼,忙拆了醞釀許久的一套說辭:“自然是為了家國大義、為了懲奸除惡。否則是為了什麽?哪個不解風情的人?”
蘇凰步步緊逼直至将他抵到牆上,附在耳畔低吟,一邊偷看他反應:“舒諧全告訴我了。有些話,你不打算親口對我說麽?”
原卿越死死攥住袖口,神情極其不自然:“他胡說,我沒有。”
“沒有什麽?”
蘇凰的臉越湊越近,他只覺腿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