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3)
外沒有一絲抗議。案上一封奏章墨跡未幹,上書南境欠收一事對策。他問禁軍統領可否将奏章一并帶去,那人極不耐煩地拒絕并催促他快些走。
他一路上都惦記着那份奏章,直至侍衛強按着跪下方才如夢初醒。
原弘靖:“證據确鑿,你還有什麽可辯解的?”
他拜道:“兒臣累了,兒臣無話可說。請父皇随意處置。”
“胡鬧!你可知在宮中行巫蠱之術是死罪?”
“承蒙父皇厚愛。”
“糊塗啊!你這是害了自己!”
“是父皇的恩寵與期許害了我。”
原城雪應對自如,仿佛不是談論生死,而是父子間閑話家常。唯一一次不談朝政、不問功課,只談自身。多年來積壓的心酸委屈也只能化作一個苦笑。
末了,原城雪深深拜了三拜,斥退試圖動手押送他的侍衛,挺直脊背拂袖而去。身影已淡出昭文殿,夕陽下影子拖得老長,一寸一寸往外移,原弘靖的目光也随之一寸一寸往外移。影子完全消失那刻,目光宛如一腳踏空跌了出去,兩眼一抹黑,耳旁只剩驚呼,什麽都不知道了。
“奉陛下旨意:‘太子原城雪因妒生恨,行巫蠱之術禍亂宮闱,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人證物證俱全,按律應處極刑。但念其從前溫良敦厚,是為人父母疏于管束關照,朕心甚愧,實不忍與之陰陽相隔。所幸未釀成大禍,特赦免死罪,褫奪太子位、廢除一切身份優待,打入冷宮以示懲戒。’殿……您請接旨罷。”
好一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原城雪盯着聖旨上蜿蜒的金龍,禁不住笑出聲。“叨擾公公,請問賢王入東宮了麽?”
“沒呢,我看懸。皇後娘娘與賢王爺病才好,陛下又倒下了。現在亂得很,估計誰都想摻一腳。”
“多謝公公。”原城雪尋遍周身再找不出個可供打賞的物件,只得行禮充數,“罪臣接旨,謝主隆恩。”
“殿下身陷苦海仍不忘關懷手足,真不知是王爺的福氣還是晦氣。”
傳旨公公前腳剛走,蘇凰後腳便跟了進來,圍着屋內簡陋陳設打量一陣,打趣道:“不久前殿下還在挖苦王爺,何曾想自己竟落到這步田地。”
“蘇大人還真是記仇。”平日裏他與蘇凰極少有面對面相談的機會,所有認知僅為道聽途說。
“殿下懂我。”蘇凰笑道,“我這人沒別的嗜好,就是好記仇。”
“以致不惜禍及無辜?”原城雪語氣淡然,“命當如此,我不恨你。我不過是姜氏豢養的一枚棋子,與姜後嫌隙更是有如天塹——我母親與她的恩怨你應該有所耳聞。靠山如狼似虎、手無實權,這麽一個空殼子太子,即便現在不被廢,恐怕也沒命熬到即位。”說着又咳嗽幾聲,“如今有這一方天地,我即是自己的主人,也很不錯。”
蘇凰眯起眼:“将計就計铤而走險,殿下果真膽大心細,看來是我們反被利用了。”
“利用二字不敢當,不過順水推舟而已。”他指向院門外——那處餘生無法涉足的地方,“原卿越也一同來了,卻不敢進來見我,是不是?”
蘇凰不否認。
“可惜我身份不好,沒能早些認識大人,沒能得大人垂青。”
“殿下面相極好,根本不需蘇某提點。只是運氣略差。”
原城雪表露出一絲驚訝。
“大人還會看相?”
“一竅不通。”
原城雪又笑。他從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愛笑。
“我還有一事請教蘇大人。”
“何事?”
“家國天下與眼前之人,大人選什麽?”
“家國為基,天下為界,若無家國天下,難保眼前之人。”
“明白了。”他回以微笑,“勞煩轉告賢王,我不怪他。”
“定當轉告。”
前言不搭後語,奇怪得很。蘇凰心裏嘀咕,一只腳已離開院門。
“蘇大人。”
“還有什麽事。”
“巫蠱之事我雖被陷害,但也并不是清清白白。”
蘇凰腳步一滞。
“我的确給一個人下了蠱。”
什麽意思?
“要變天了,大人還是早些回去罷。”原城雪重回一臉淡漠,忽地将他拒于門外。
“那張漢代‘巫蠱之禍’的書頁姜後是如何處理的?”
蘇凰确定原城雪手中握着許多秘密,但依照現今形勢來說,他并不打算以此要挾,暫時構不成威脅。
原卿越支着下巴閉目養神,不忘調侃道:“燒成一把灰,怕你不放心,我給攪得碎碎的喝了。”
“傻子,胡咧咧什麽呢。”蘇凰伸手撥了撥他的額發,“難為皇後娘娘陪着一起做戲。”
“嗯……呃!”他猛地瞪圓了眼,随即嘔出一口鮮血。
☆、第 14 章
才一個吃驚的工夫,又是幾口血嘔出,衣擺處繪着的青山松柏皆為血污所染,化為血海滔天。他軟軟偎在蘇凰懷裏只出氣不進氣,面如缟素,眼皮都懶怠擡一擡。
蘇凰狂錘車門疾呼:“去定遠将軍府!”
“是、是!”
常安雖不明所以,所幸反應比腦子快,當即勒馬改道,随蘇凰一路沖撞進府。府中下人不敢攔國相,看他衣飾簡陋便揪着不放,偏他心裏着急起了言語沖突,眼看兩邊要動起手來,舒諧及時出現解了圍。
“怎麽,蘇相久不登門,一來就鬧事?”
他背手踱到兩人身前,見蘇凰半臉半身是血,心中不由一緊,連忙湊近查看,卻見那小王爺縮在胸口瑟瑟發抖,嘴角時有鮮血溢出,精神瞧着已是不好。舒諧雖對他無甚好感,礙于蘇凰情面仍予了幾分關心:“這是怎麽了?”
蘇凰并不與他多說,直言:“朱先生還在府中做客麽?”
“在的在的,你們随我來。”
他即着人去請,不多會兒便來了位老者,儀容神态頗有些仙風道骨的意味。
這位朱先生乃是舒老将軍多年老友,素有“神醫妙手”之稱,在老将軍歸隐後受托看護舒諧。舒諧幾經沙場兇險均能全身而退,便是得益于此。
蘇凰躬身一拜,眼神未曾離過原卿越半刻。
“王爺這病來得蹊跷突然,懇請先生不吝賜教。”
朱先生先是替他把了脈,又除去衣物細細檢查,嘆道:“奇也怪哉!分明是髒器受震而損,若非從高處墜落就是遭重物擊打所致。按你所說兩者皆不是,可真難倒我了。”
再沒人吭聲,常安慌得很,忍不住辯駁:“髒器受損?不可能不可能,小的一直跟着我家王爺,這幾日又是在宮裏,飲食起居小心伺候着,連磕磕碰碰都沒有,怎麽會……呀,是不是偶沒燒幹淨?”
一句話喚醒衆人。
“偶?什麽偶?”
“哎呀,就、就是那個害人的邪門東西嘛!”旁人越注意,他越是緊張,“各位老爺不清楚,蘇國相也不清楚?”
“不會的。”
巫蠱一事是他借原卿越之手與姜後串通,意在陷害太子。所謂的詛咒人偶、中邪發瘋都是假的,不可能存在什麽詛咒未除害人之事。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我的确給一個人下了蠱。”
鬼魅般的聲音萦繞在耳畔,如一條冰涼的水蛇環于脖頸,勒得他喘不上氣。
是他?假戲真做?
不,他不信鬼神。
朱先生問道:“你們在說什麽?”
蘇凰略有遲疑:“我們猜想王爺會不會是受到了詛咒。”
朱先生笑:“大人也相信這些牛鬼蛇神之說?”
“不信。”他頓了頓,又道,“可如今尋不到根源,不失為一種思路。”他将原城雪那句話反複推敲,暗示?威脅?玩笑?品不出其他意味了。
“那得找到施法的人偶,才可破除咒術。”喂了些藥汁後原卿越沉沉睡去,安靜如無事發生一般。“王爺暫且交由我照顧,好在他底子不錯,尚可撐個十天半月,要快。”
天邊剛擦黑,屋內尚未掌燈,衆人各自陷入沉默,只聞得細微呼吸。
雪落無聲月光寒。
明查暗訪三日半點成果也無。若不是冷宮戒備森嚴,禁止探訪,非把原城雪揪出來拷問不可。
蘇凰将原卿越與朱先生一并挪到自己府上将養着,每日施針用藥總不見起色。他心裏時時惦記這邊,幹脆擺了張躺椅為床作伴。有時原卿越恢複點精神,還能答應兩句。
“聽先生說,你夜裏比白天情況好些,喝藥紮針一聲不吭,乖得很。”原卿越就枕在膝上任他擺弄,聽着好似自言自語般的絮絮叨叨。他執起一縷長發梳理,“我就不如你了,連片木屑都找不到。要是你等不及我把昭幽國翻個遍便去了,我該怎麽辦?”
“當棄則棄吧,我二哥沒什麽過錯,争權奪位一事自然鬥不過大人你,還望成事後多多提攜……啧。”
頭皮一個刺痛。
他仰臉望向那個“罪魁禍首”,癟癟嘴:“你故意的。”
那人有樣學樣:“你故意的。”
“等你養好病誠心誠意跪下求我,我才考慮。原宜殷尚可放他一條生路,只是原城雪,無論結果如何我一定殺了他。”
“是我們設計陷害在先,此番報應在我身上,也算扯平了。”
“又說傻話。”
他托起原卿越的身子摟在懷中,哄孩子似的輕搖慢晃,吟哦低語。他比秋天那會兒長高了些,重量卻不長,被這怪病折騰得又瘦一圈,只剩把骨頭,抱着硌得慌。
“對不起,我真的沒有辦法。”
若不是當初執意要拖他下水,或許現在他仍能做個悠哉王爺,一輩子都不必卷入這場烏煙瘴氣、爾虞我詐之中。
“蘇相選擇了我,我接受了蘇相,本就是公平的交易。可惜緣分淺薄,只能走到這了,還請蘇相另作打算。”原卿越輕笑,“這下兩邊我都幫不了,大人不必忍痛原諒了。”
“先帝駕崩時我的心有一半随他而去,你要把另一半也帶走麽?”
說情話時得灑幾滴情人淚才算情真意切,蘇凰醞釀許久落不出一滴淚,反把自己逗笑了,便一口咬在他頸邊,附帶許多細碎的吻。
原卿越的目光越過他肩頭,窗上镂空的花樣印在瞳孔中,他的聲音很輕,像風中四散的蒲公英。“蘇相長命百歲,山長水遠,還能遇到各式各樣的風流人物,不會只傾心我一人。”
“當然。”
蘇凰暗道:若真有那麽一日,我便活不成了。
☆、第 15 章
若先帝親眼見肱骨之臣懷抱孫兒腳踢親兒,怕是要氣得當場駕崩。
啧,不敢想象。
蘇凰嘗試通過夢境與之聯系,尋求點慰藉和指引,始終不能如願。胡亂睡了一夜,晨起察覺身上陣陣惡寒,心口墜得慌,迷迷糊糊伸手探去,原是原卿越卷走所有被褥,抱着他一只胳膊在他胸口壓了整宿。
此景好似生米與水齊下鍋,只差添把柴火。
他默念先陛下莫怪罪,一邊設法爬回自己的躺椅。無奈這小子箍得緊,試拽了拽居然無法抽脫。原卿越夢中受擾翻了個身,揉着惺忪睡眼與他對視,即又歪頭睡去,衣襟處沾染着的褐色血跡很是紮眼。
蘇凰嘆了口氣,一只手才得自由又主動送回他懷裏任他抱着,另一只手托住頭,就着熹微晨光觀賞他的睡顏。
全然不同于原弘靖的陰冷刻薄,原卿越生着一張純良無辜的臉,較男子則多三分清麗,較女子則多一段風流,真不知道他的母親應是何等的美人。然其通身氣質卻将本該是的溫潤如玉包裹成冰雪,眉眼間總有股化不開的陰郁,更予人淡漠疏離之感。
總之,是張令人見了既憐惜又忍不住想欺負的臉。
“若為女子定當傾國傾城,既為男子只準傾我一人。”手指蹭蹭他的鼻尖、臉頰、眉心,故作兇惡模樣,“聽見沒有?記住沒有?”
“我會救你,保護你,愛你。”
“只要你聽話。”
“聽見沒有?記住沒有?”
原卿越渾身戰栗,未待睜眼便吐出一口血,預示着今日份折磨的開始。
“怎麽看你的臉色也不太對勁?這些天忙着‘抄家’、掘地累壞了?”
舒諧叼着個梨“咔吱咔吱”地啃,一面探頭探腦打量蘇凰的一臉菜色。
“可能有些着涼。”
蘇凰捉過他的手也啃了一口梨,餘光瞥見常安挎着個包袱行色匆匆,忙遠遠叫住:“常管事要往哪裏去?”
既被喊到名字,躲也是躲不掉了。常安背着身哈腰回話:“小的、小的出去辦點事。”
“看得比賢王爺性命還重,想必是件大事。”
“您誤會了、我不是……我沒有!”常安連連擺手,“相爺府中吃穿用度都是上上等,有他們伺候着,我倒顯得礙手礙腳了。”
他對常安始終存疑,僅從他屢次“不經意”提點真相便能見此人遠不止表面上的木讷老實。
“管事總有精準獨到的直覺想法,蘇某洗耳恭聽呢。”
不容拒絕,不敢拒絕。
常安只得退到兩人跟前,臉耷拉得老長,甕聲甕氣回道:“您們話說得含糊,但我明白王爺不好了。給我愁得呀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着。昨日忽然想起家鄉的某個傳聞,說是家中有患重病的,只要親人穿戴粗布麻鞋,三步一拜五步一跪,一路誠心禱告登上高山頂上,誠意就會感動上天,賜福人間消災解難。您們別看我是個下人,王爺平日裏待我不薄,說句不要臉的,也算半個家裏人了。這不,剛要出去碰碰運氣就讓您給截住,一會兒不知道天黑回不回得來呢!”
“這傳聞倒是有趣,需得嫡親的關系才有成效罷?”
“那倒不必,也有夫妻、摯友之間的……哎!”
蘇凰趁其不備奪過包袱鎖在懷中:“你去得,我也去得。”
“不成!您這纡尊降貴的是要折煞王爺!更何況……”常安小聲哼哼,“您跟我家王爺又不熟……憑什麽去呀!”
“事無絕對。在你指望不上皇帝、其他王爺時,不妨讨好讨好你未來的主子,或許他能留你繼續管事。”蘇凰彎腰在他耳邊低語,“若要一紙婚書作證,明日我便進宮去求。我替你求神,你替我找偶,或許成效加倍。”
常安維持着拱手姿勢倒退出府,低垂着的臉上神情木然。
舒諧:“我不得不提醒你,為促成大業可以理解,但你對裏面那個未免太過上心!朱先生的藥續不了幾日,要是再找不出病因,他就徹徹底底廢了!這步廢棋你難道要繼續走嗎?”
“我手中從無廢棋。”
細碎的涼意墜在發間,擡眼望去,千千萬萬片雪花紛揚灑落,勢要将一切善惡曲直暫且封存,粉飾成同樣的平和清明。
原弘靖登上飛仙閣眺望,偌大皇城終有視線難及之處,不經意間心生悲戚。原城雪扣下書卷,晃着搖椅數從牆外飄進來的花瓣;原宜殷一手執黑一手執白與自己對弈,捏着一子許久仍拿不準該落于何處;原伯秋臨窗一遍遍擦拭寶劍,劍身映出一雙血紅色眼睛,眼裏是藏不住的欲望與貪婪。
舒諧別扭地跟着上了車,極不自然地撇向窗外:“小濤丫頭求我我才跟來的。”
“嗯。”
“否則我根本不想管你。”
“嗯。”
“……能不能回句別的。”
“謝謝你?”
“……”
也是這樣一個雪天,父親忽然領回來一個男孩兒讓他叫哥哥。小舒諧特別開心,心想“終于有人陪我挨罵了!”,豈知這哥哥驚為天人,相較之下他竟被罵得更慘。
舒諧用頭砸樁似的錘他肩膀,邊錘邊嘆。自小如此,心裏一不舒坦就煩他撒氣。
蘇凰笑問:“我又招你了?”
答曰:“頭疼。”
兩人初到桐秋山腳時風雪尚小,蘇凰換上粗衣麻鞋,一拜一跪很是盡心盡力。舒諧捧着棉衣、幹糧水袋撐傘候在旁側,招呼道:“意思意思就行了吧!你信他?要這麽真情實感嗎?”
昭幽國國相蘇凰敬拜天地,乞求上天垂憐,庇佑本國四皇子原卿越,助其消災解難……
“嘿!嘿!萬一他主仆倆合起夥來耍你呢!”
弟子願與之分擔苦難,共享喜樂,願其前路順遂,一生安康無虞……
……
“我走不動了……”
傘早不知被掀到哪兒去,風雪傾瀉而下,砸得臉生疼。舒諧一個腳軟跌坐在雪裏,朝他吼道:“我不管你了!我真不管了!你就是凍死、累死、腳滑了從上面滾下來……”
蘇凰晃晃悠悠又是一跪,卻再沒能起來。
“呸呸呸烏鴉嘴!”
他手腳并用去到蘇凰身邊——手腳涼透,臉燒得發燙。摸摸胸口尚是溫熱,還算有救。
“中蠱的究竟是誰呀!”
舒諧背起他,又覆上一層厚棉衣,盡力跑向清光寺。
天地昏昏,腦中沌沌,唯強光一束,中有浮塵浮沉。蘇凰癡癡地望向光束,軟軟一個哈欠滾下兩行清淚。
“蘇相醒了?頭還疼嗎?”
逆光中分出一道人影,原卿越端着藥碗施施然來到床前,舀起一勺吹了吹,遞到他唇邊。
“你?你沒事?你好了?”
“我好了。”
“怎麽回事……常管事找到人偶了?”
原卿越搖頭。
“是你救了我。”
“我……”
“誰真心對我好,我是徹底看明白了。”他攬住蘇凰的腰貼進他懷中,“從此再不提我二哥了,就踏踏實實跟着你。”
蘇凰愣了愣神,回擁住他。
好。
舒諧扯了扯身上呈爬山虎狀纏繞不放的蘇凰,請示住持:“這人應該沒救了吧?”
住持笑而不語。
“哪兒來的響聲?”
蘇凰揉眼伸腰,沒事人兒似的從他身上下來,順手賞他一記爆栗。
“拉拉扯扯的做什麽?我是你兄長。”
您還知道啊!
舒諧心裏苦。
住持:“兩位施主勿驚。內院年久失修,這幾日在鋪設地磚,方才的聲響正是工匠敲打石板發出的。不過他們只在白天做工,不影響香客夜間休息。”
嘭……嘭……嘭……
蘇凰倚在門上觀察工匠揮錘,試問道:“這樣一錘落到人身上會怎樣?”
“身強體壯的也會內傷,身體弱點的估計就沒命了罷?”
晝出夜伏、有間隔、受震而損……
“長街施工完畢了麽?”
“沒呢,工期還有半個月……哎你去哪?”
“挖偶!”
這人……真是沒救了。
“居然真讓他找到了?”
原卿越慘白着一張臉,由常安攙扶着在自家庭院裏活動腿腳。
“我還等着最後熬不住拿出解藥,推說是原城雪良心發現托人送出來的。”
常安:“你真該看看他回來時那副樣子。雙手都磨破了,死攥住那破娃娃歡喜得快瘋。”
“……是麽?”
原卿越失神片刻,即又換上嘲諷嘴臉。
“他籠絡我不成反被我收服,堂堂蘇凰,不過如此。”
後續一切如常,蘇凰前去将軍府拜謝,問道:“聽舒諧說先生您找我?”
“是關于前陣子賢王爺怪病一事,我總覺得有遺漏,特回鄉翻找舊書,果真有些收獲。”朱先生将他拉到一旁,“不排除中毒的可能性。我少年随師父學醫時曾在古籍上見過一段記載,西方有樹名‘相離’,其果實、枝幹可入藥,唯獨根部有劇毒,研磨成汁服用可致髒器受損嘔血……”
蘇凰再拜:“我明白先生的意思,如若可以……還請您忘了此事。”
朱先生挑了挑眉,随即會意:“相爺言重了,老夫本就只是提個醒。你都不願追究,旁人哪還有揪着不放的道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第 16 章
後繼又養半月,原卿越的病才算好個徹底。其間除蘇凰每日登門探望外只有瑞王偶爾來訪,也只略坐一坐就走了。
賢王府依舊是門可羅雀。
原弘靖登基之初即以謀逆、心懷怨恨等罪名對至親手足趕盡殺絕,以鞏固帝位排除隐患。以致後代皇族子弟人數單薄,各人該是怎樣的結局一眼就能看得明白。因此即便明面上他與姜後、公主感情甚篤,太子一倒臺,朝臣們的目光更多是彙聚在瑞王與敬王身上,亦或蘇凰與姜懷,賢王仍是一無是處、可有可無的賢王,足見“巫蠱”一事并未濺起太大水花。至少這水花與他原卿越無關。
接連幾場暴雪壓壞不少花草枝木,道上盡是些化不開的堅冰,裹着濕泥巴爛草葉,黏膩得很。早前聽說東街上有人滑倒摔斷了骨頭,一得空蘇凰便催促家裏那群懶鬼鏟冰掃雪打理園子。念及對門常年荒蕪如廢宅,此刻怕是連回廊通路也叫積雪斷枝堵塞、出入皆不得自由了。偏主仆二人又是一等一的別扭矜持,段不肯為這點瑣事叨擾旁人,王府人丁單薄,原卿越必然親力親為。清瘦如苦竹般的富庶子弟開辟荒園無異于莽漢繡花,那場面光是想想就很滑稽。他指派兩壯漢幫襯,又恐他二人認生、駁了一片好意,便也跟了去。
果不其然,三人費了一番工夫才從前院通入後院。爐上正煮水,主仆二人簇擁着賞花賞雪,一副與世隔絕、歲月靜好的模樣,倒像是他幾人闖入冒犯了。
常安沒好意思袖手旁觀,跟在後頭打下手。蘇凰提着笤帚敲檐邊懸下的冰柱,一面叮囑他躲遠,一面煞有其事道:“別看這小玩意兒是水做的,落下來非給腦袋砸個窟窿不可。特別是像你這般年紀輕、腦瓜子脆生生的,一砸一個坑。”
原卿越笑着倒給他一碗茶,并不去揀他話裏的漏洞。
“難得茶水備齊又有王爺陪笑,在府上算作招待貴客了罷。”蘇凰接過茶碗輕嗅:“寒山凝翠,是我喜歡的。能琢磨出投其所好的法子,想來這半個月沒白躺着。”
“湊巧而已,大人真會說笑。”眼瞅他臉色忽地一沉,心情竟愈發輕快。原卿越雙手合十搭在唇邊呵氣,“冰天雪地的,難為蘇相惦記着。自相識以來承蒙蘇相眷顧,王府金銀玉石沒有,破爛家具一堆,連我這條命都是蘇相救回的,真真是無以為報了。”
“舉手之勞而已,王爺真會說笑。”蘇凰“呵”一聲冷笑,“你我之間非得分得明明白白麽?”
“有虧欠難免良心不安。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軟,世上哪有便宜事白占呢。”
“那你聽沒聽過無以為報之時該以身相許?”趁他分神片刻拎起就往房裏拖,留下與枯枝爛葉纏鬥的三人面面相觑。“姜後再沒傳你觐見麽?”蘇凰附在窗縫處盯着外頭動靜,一面安撫道,“別怕,只是那兩個幫工不是我自家的,在這說話方便些。”
原卿越卻不似從前那般抵觸,他整頓衣領撫落袖上褶皺,随蘇凰一道貼在牆邊:“時近年節,上至皇宮下至鄉野人人都忙着除舊迎新、飲樂宴會,況且今年各路番邦國主将攜王子前來進貢朝拜,為彰顯昭幽國力,身為國母更該督促國宴籌備事宜,以确保萬無一失。”
“可我怎麽聽說是姜氏宗親進宮朝見,明為探望,實則指責姜後任意妄為反被奸臣利用、迫使家族前路盡失,姜後不堪其擾索性稱病閉門謝客呢。”蘇凰攤攤手以示無奈,“是她主動送上門來,這口黑鍋我可不全背。”
“其實并沒什麽差錯,只是姜家人看不上我。普天之下稱贊我才能的,你是第一個。明知我無能仍真心待我的,你是第二個。”
他雙眼盛着光,燦若琉璃。
蘇凰笑問:“另一個是誰?別是瑞王罷。”
他搖搖頭:“是我娘親。可惜她沒能等到我顯山露水就……罷了,她看到我這幅樣子也不會高興的。”
蘇凰:“我記得梅娘娘是雲胡國人。”
“雲胡國公主。”
昔日被寧王率兵屠戮覆滅、硬生生從大地上抹去的叛國雲胡,乍一提起,仿佛是上輩子的故事。他到屋內各處點上燈,房間原貌這才顯現出來。四面牆挂滿面具、房梁處懸着面具,地上更是随處可見——木片、木胚、木屑,成形的、未成形的,上色的、未上色的,色彩清雅的、濃烈的,直堆到二人腳下。
“傳聞雲胡國國民能歌善舞,該國獨創木面舞更是一絕。”
原卿越點頭示意,允許他往下說。
“雲胡國主子嗣興旺卻獨有一位公主。此女容貌出塵絕豔,尤善舞技,國慶大典上一舞傾城名動四方,仰慕者多不勝數。元烈十二年秋,雲胡國侵擾昭幽邊陲、殘害戍邊将士百姓。時值朝野動蕩人心浮躁,寧王原弘靖獨當大任親領兵一舉殲滅敵軍,盡收其城池。然嗜血本性難抑,他不顧俘虜讨饒決意縱火屠城,将數萬無辜百姓困于城中,逃離者亂箭射死。大火燒了三天三夜,原本富饒的土地如今寸草不生——這些是從別處聽來的,市面上廣為流傳的說法是,寧王以國事為重,經此一役威名大震,追封為攝政王。雲胡國群龍無首,走向覆滅也是情理之中。而當時受邀出使昭幽的公主本人,冥冥中竟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蘇相不必費心挑撥我們父子間的關系,親疏遠近自有天定。”
“誤會誤會,我只想稱贊梅娘娘美貌才華兼備,能令屠夫心軟生情;再者嘆息雲胡國主糊塗,連累了家國臣民……罷罷罷,個中緣由誰又能說得清呢?不知套了半天近乎,這天下第二好的我是否有幸能請天下第一美人的乖兒賞臉吃頓家常便飯?”
☆、第 17 章
家常?
便飯?
再三确認絕無外人在場,原卿越這才舍得挪出“隐居”之地。頭一回正正經經到蘇府拜會,兩處間隔不過十餘步路程、至多一頓飯工夫,他仍是堅持先沐浴更衣,仿佛赴的是國宴。出門喚常安,這厮竟已不知去向。揣着滿腹疑問徐步前往飯廳,推進門,迎面爆開一陣歡呼。廳內紅燭高照、飛金流彩,草草掃過一眼,少說有七八|九人,圍作一圈占了整屋子。幾個略微眼熟,其餘皆不曾打過照面。常安縮在牆角朝他使眼色,滿臉的“我不知情我無辜”。
耳畔嗡嗡作響。
他縮回伸進門裏的半只腳俯身致歉,飛也似地逃離此處。
“對不住了,各位請先用膳。”沒料想他會是如此反應,蘇凰回身也向衆人致歉,即闊步疾行追随而去,仗着身長步伐大沒多會兒就将他逮個正着,“王爺,請注意儀态。”
原卿越甩脫禁锢:“你騙我。”
又後撤一大步躲開對方親近:“你騙我。”
“過來。”蘇凰朝他招手。
他置若罔聞,偏頭看向別處。
“過來。”
“若是還想幫瑞王殿下,你知道該怎麽做。”
……
原卿越嘆了口氣,順從地貼入他懷中。初見時才及胸口,短短數月竟長高一截,足夠将臉埋進他肩窩處。低沉的嗓音從上方傳來:“本意是要使你高興,便擅作主張布置了一切……是我不好,我太自以為是了。”
“多謝,只是我不擅長應付人多的場合……”
十四年前,瓊林禦宴——
“諸位小世子請不要亂跑——哎、哎!奶娘們都看緊喽,今兒個陛下宴請文武要臣,萬萬不能出差錯、損了皇家威儀。孩子不懂事,別讓亂動亂闖——宮裏不比家裏,忌諱多拘束多。”
“是。”
先帝多子,子又生孫,孫兒年齡不等,最長者已有家室,最末卻仍在襁褓。乳母們雖有心看護,奈何兄弟衆多又不肯老實待着,往往是逮着這個逃了那個。等把乳母們折騰得沒了精力,哥兒幾個又撺掇弟弟們去各宮各殿“探險”。
“聽說寧王叔叔大破雲胡國時,将它的‘國運’帶了回來,就藏在昭文殿內。有誰想一起去看的?”
“那可是皇爺爺的寝殿!讓我爹知道非把我屁股打開花不可!”
“長輩們都在瓊林宴陪新科狀元郎呢,悄悄進去一會兒不會被發現的……啧,難得的機會!錯過再沒有啦!”
“可是……”
“哎呀別磨蹭了!你,過來。”小娃娃跌跌撞撞向哥哥們走去,笨拙地行了個禮。臨行前娘親一再囑咐要聽話懂禮數,依他有限的認知尚不能區分聽話的對象,幹脆一視同仁。“你叫……算了,我記得你就是寧王叔叔的兒子。一會兒你站在門外,有人過來就大聲哭,記住了嗎?”
小娃娃怯懦地點點頭。
“老實交待,都是誰進過昭文殿,又有誰動了國玺!”
殿外挨板子的乳母慘叫不斷,殿內氣氛嚴肅至極點。原弘靖手捧斷作兩截的玉玺,冷眼掃過衆世子。起初還有嚎啕大哭的,這會兒吓得都噤了聲。一位宮人出列支支吾吾道:“回禀攝政王,奴才負責昭文殿日常掃洗,今日剛到殿外就聽見有位小世子在哭呢。”在他逼視之下慌忙一指小娃娃,“正、正是這位。”
四面陸續鑽出幾道聲音:
“我、我能作證。我們幾個在一塊玩兒,中途他忽然不見,等發現他時玉玺已經摔在地上了。”
“我、我也作證。”
“我也……”
他就這麽被“挑選”出來,仍然笨拙地向衆人行禮,怯怯地喊了聲“爹爹”,手指絞着裁剪不合的華服衣擺。
“孽障!你可知你闖了多大的禍!”
原弘靖朝他走來。不知所措的小娃娃見父親過來,張開雙臂甜甜一笑:“爹爹,抱。”
一個撲空趴倒在地。
“你還有臉笑?”原弘靖抓起硯臺朝他擲去,正砸中額角,鮮血混着墨汁成股流下,臉上身上皆是一塌糊塗。
小娃娃保持着那副驚訝神情,待乳母領着他回到住處、叫娘親一把攬進懷中時才敢小聲啜泣。
……
“那時候年紀小不太能記事,那些人的臉我早已記不得了,但每每一到人群中央總沒來由的心悸頭昏。”原卿越坦然一笑,“特意省去二哥替我出頭那段,不必謝。”
“乖。”蘇凰往他腦袋上亂揉一把,“算算日子,那年的新科狀元不巧正是在下。”
“蘇相風光無限之時我卻狼狽不堪,誰曾想多年之後事态如此變化,妙哉,妙哉。”
“咻咻”幾聲響,一道道光芒曳着星星點點的尾攀上夜空,天邊綻開大朵大朵煙花,在無邊寂寥中縱情揮灑短暫的生命。相擁着的兩人不約而同仰望着,一如此刻城中其他共賞美景的愛侶。夜空是五彩斑斓,觀者眼中是五彩斑斓,襯得人心也是五彩斑斓。
額上一絲冰涼觸感,原卿越伸手去接,接回一只玉晶兔子吊墜。蘇凰将他摟得更緊,貼在耳旁輕聲道:“生辰吉樂,我的小王爺。”
小兔子在手心發涼,愈發覺得臉滾燙。他試探着環上對方的腰,稍一動作就被箍住不放。
“要不……今晚就留下來罷?”
“我拒絕。”全身只有腳是自由的,他亂踢幾下算作抗議。
“演技拙劣。裝親熱套近乎裝不像,正兒八經推脫也裝不像。可我能拿你怎麽辦?”蘇凰忽又還他自由,屈膝至與他平視,“不如你教教我,什麽時候向你父皇提親比較合适?”
☆、第 18 章
“所以您踹了他一腳,就這麽逃回來啦?”
“嗯。”
“您把玩這小玩意兒半天了。”
“哦。”
“您臉上紅暈還沒褪呢。”
“多嘴。”
常安接過吊墜對光端詳一陣又塞還給他,道:“既無镌刻密令又無藏匿毒物,确實普通,但不正常。他若是搬座金山銀山來都情有可原,拿這點小東西就把你打發了……還是軟乎乎的兔子。”
“我屬兔。”他将吊墜收進錦囊掖于枕下,“餓不餓,陪我吃碗壽面?”
“托您的福,今日盛宴使我大開眼界。不過我向來只吃果蔬,在一旁聞聞味兒就好。”
能陪着吃面的讓他一腳踹沒了,肯陪着吃面的幫忙燒水燒出足夠沐浴的份量。賢王殿下望着一大口鍋沸水有些頭疼,最終一人洗一只梨,圍在爐邊思考人生。
火光将人影投在牆上,常安靈活舞動兩只手,影子一會兒是老鷹一會兒是兔子,一會兒又變為一對鹿角搭在頭頂兩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