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2)
常安騰地起身不管不顧就要往外沖。
蘇凰關切道:“管事要去哪裏?”
常安讪讪一笑:“小人離府兩日,府中事務無人打理,怕王爺回家住得不舒坦,因此……”
“管事莫急,此事既是因我而起,蘇某定當負責到底。王爺暫且住我府上,養好了再給你送回去。如此,管事可否靜心等候了?”蘇凰端起茶盅輕嗅,似若無意地提及,“從方才起你就如坐針氈,是蘇某待客不周亦或是旁的什麽……不可告人之事?”
“大人多慮了!小人是怕突發什麽狀況,想請大人早些去接王爺回來。”
“早着呢……”蘇凰抖開紙條,忽驚呼,“糟糕,我竟将申時看作酉時了!幸有管事催促,險些誤了時辰,該打該打!”
“大人言重了。”
目送他急匆匆登車遠去,常安暗自松了口氣,不覺已驚出一身的汗。
原卿越是由獄卒架着出來的。他趿拉着鞋,頭發散亂,外衣極随意地挂在肩頭,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
蘇凰上前持住他的手往身上拉,竟叫他一把甩開。分明虛弱得腳步漂浮,還倔道:“別碰我……我身上髒。”
“都什麽時候了,別耍你的王爺脾氣。”蘇凰解開外衣将他緊緊罩在懷中,動作溫柔卻有力量,不允許他掙脫。
“疼不疼?傷在哪兒?”
“……能不說麽?”
他心裏明白了七八分,下巴抵在原卿越草窩般的頭頂蹭了又蹭,繞過肩背把他摟得更緊。
“外頭冷,有事回府再說。”
“我能不去你那兒麽?”
“不能。”
“……”
區區皮肉之苦算不得什麽,可一味倔強只會讓人厭煩。他索性放棄掙紮,将全身重量賴到蘇凰身上。他确實痛極了、累極了、餓極了,只想好好休息一會兒。他深谙賣乖之道,他需要這人的疼惜憐愛,而非事事争上頭。
蘇凰抱他枕在腿上,空出一只手任他握着。
半夢半醒間,原卿越呓語:“常安,我渴了……”
“這裏沒有常安,只有蘇凰。”
“唔……二哥,我渴了……”
“這裏也沒有瑞王爺,只有蘇國相。”
“也行吧……唉……”
什麽叫也行?肯定是很行、絕對行、特別行啊!為什麽要嘆氣?
若不是騰不出手來,蘇凰非得擰他的臉不可。
原卿越挨了板子,那地方血肉模糊的,偏他又害臊得很,別說是碰了,就連查看傷勢也不準。蘇凰無奈,只得找來數位和藹可親的老大夫供他挑選,連哄帶騙摁住他擦洗身子,換了身幹淨衣服,并給傷處上了藥。自己則親自下廚熬了鍋粥,吹涼了一勺一勺喂給他吃。
原卿越異常乖巧地枕着手臂,睡顏恬靜。
貓兒若不張牙舞爪,還是有幾分溫順可愛的。
蘇凰倚在床尾,輕輕拍打後背哄他入睡,再醒來時已是人去床空——主仆二人竟趁夜溜了。
貓兒繞着他的腿,卷起尾巴撓癢癢,又在腳邊打滾,摟着他腳踝磨牙。
小濤見狀“呀”一聲驚呼,揪着後頸将貓兒提起,訓斥道:“仗着相爺寵愛,越發沒規矩了,連主子都敢咬。”
“貓兒有分寸,它在撒嬌哄我疼它呢。”蘇凰招招手,貓兒一掙直往他懷裏竄,抱住他的手腕蹭了蹭,窩着睡着了。“小濤,我們舉家搬到城郊居住,你以為如何?”
小濤茫然不解:“只要跟着您,到哪都無所謂的。可是為什麽呀?”
“‘前段日子患病未愈,恐諸公登門不勝煩擾,特遷居靜養’?這種鬼話誰信啊!”
舒諧巡營歸來,見蘇府被摘匾搬空,還以為蘇凰計劃敗露被抄了家。輾轉從看門大爺、街口大娘、賣菜大叔口中才得知一大家子遷來這裏。起初不解其意,直到轉身看見對門“賢王府”三個大字,其原因便不明而喻了。
“如果你能先回府一趟,而不是急着去見我,就會發現我給你留了一封信。”
蘇凰遣散半數家仆,親自為園子種花植樹,并請人引入一池活水。正值入冬時節,園中灑金梅陸續開放,滿園清香。
“園子不大,勝在價錢合适、構造得當,地段也清靜。”
“可這麽一來,若你府上出了什麽事,我便不能及時趕到。”
“哪會出什麽事呢,離他越近反倒越安全。”蘇凰朝對門挑了挑眉,“你可知背後給他撐腰之人是誰?”
“據你所說,難道是瑞王?”
“瑞王只是個幌子。你想想,僅憑一言便能掌控诏獄中人的生死,這人是誰?”
“是他!可是賢王明明……”
“不得寵。”蘇凰接過他的話往下說,“賢王是有恃無恐,才主動替我受罪。哪怕有一點點差錯他都可能因此喪命,可見有此人袒護絕無隐患。除了原弘靖,我想不出第二個有如此權勢之人。”
舒諧聽罷面露難色:“他這是要借賢王之手來對付你。”
“似乎是這樣的。原卿越有意露底,若非他們勝券在握,必是他另有所圖。管事常安也是怪人一個,與宮裏有聯系、明知我去清光寺靜修,出了事卻直奔蘇府,仿佛知道我一定會回來似的。更別提裝作不識字,結果因為着急而露出馬腳。”
“要麽二人主仆一心,要麽受人指使入府監視。若是後者那就有趣了。”他狠折下一截花枝抛入水中,笑容意味不明。
☆、第 10 章
這邊賢王獲罪之事暫畢,那邊姜府又炸了鍋,滿室争論聲中離不開某兩個名字。
“倘若不是呢?”
一位青年門客起座致意:
“賢王勢單力薄,就算借他十個膽也斷不敢招惹姜姓族人。再者蘇凰遷居突然,背後深意令人遐想……莫不是這兩人暗中勾結,借此向太尉示威,意圖謀取太子之位乃至帝位!”
其餘門客深以為然,異口同聲稱“是”。那青年門客入府不多時日,急需表現一番站穩腳跟,僅憑一言服衆使其有些飄飄然,于是竭盡所能惡意揣度蘇、原二人心思,痛斥其手段之殘忍,煽動得滿座嘩然失色。
衆人愈驚,他心裏愈發得意。驚擾聲中忽聞幾聲哂笑,他循聲望去,見門簾打起,尚書陳全拂落一身霜屑踏月而來,兀自踱到爐邊焐手。
他早聽聞陳尚書早年于姜氏有恩惠,故破例奉為上賓,不曾想是這麽個目中無人樣,且不說在他大出風頭時不留情面譏諷,在座不無年紀、資歷長于他之人,連一句問候也無。
青年忍不住滿腹牢騷,上前一步叩問:“敢問尚書大人何故發笑?”
陳全聞言僅是挑了挑眉,徑直尋位落座,方才悠悠開口:“太尉清修吩咐勿擾,諸位仍不辭辛苦日日冒寒相聚,比吃團圓飯還齊全,老夫自愧不如,此為第一。
孩子無辜,只怪做父母的會生不會養。那一家子人平時不要臉面,這會兒出事倒惦記起同宗情分了,堂堂太尉府豈是他耀武揚威的工具?諸公還為其憤慨激昂,依老夫所見真是多餘。也奉勸諸位勿以姜氏為矛為盾,多行不義必自斃。此為第二。
蘇凰浸淫官場十餘年,其心機計謀哪是三言兩語能猜透的。試想,你對其所見所聞究竟是事實,還是他想令你看到的?與那軟弱王爺合謀簡直無稽之談,別是借賢王打掩護、另與他人暗度陳倉罷。”
他噙着一抹笑望向衆人,衆人附和的附和,掬汗的掬汗,臉色無一不精彩。青年門客臉上青一陣紅一陣,拱手作揖悻悻地退到一旁。微不足道如他,實不該公然與之對立。
他入府晚,認為其“恃寵而驕”還算情有可原,但任何早于他的門客斷不會冠陳全以這樣的字眼,只因論及謀略與忠心,即便是嫡親的姜氏子弟也不及他半分。
當初姜氏小女依仗顯赫家世擇為寧王妃,同年側王妃陳氏産下長子,母憑子貴,恩寵自是旁人所不能及。往後幾年府中又添子嗣,獨獨姜王妃腹中毫無消息,時值先皇駕崩、寧王登基,後位卻遲遲未定,宮中風言風語不斷,皆言長禧宮或将易主。姜氏一籌莫展之時,橫空出了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吏陳全,他自稱與陳妃同鄉,呈上一份家鄉秘制古方,揭露其多年來将此藥方添加至姜氏食補之中致其不孕。
陳妃見計敗露,妄圖借父子之情求皇帝開恩,姜府趁勢添了把柴火,暗裏施壓,終致陳妃賜死,姜氏封後,皇長子交由姜後撫養,即太子位。陳全因此大獲賞識舉薦,仕途青雲直上,不久便位列尚書,至此遇到畢生宿敵——國相蘇凰。
至于他二人,便是另一段勢不兩立、互看生厭的故事了。
原卿越剛趴下休息,忽聽得院中一聲悶響——常安今日回來較平時早了許多。
自蘇凰遷到對門,有事沒事總盯着這邊動靜,卻不輕易上門叨擾。害他夜裏歸來只好翻牆,偏又翻得大失水準:地上結霜,腳滑。
他邊揉腰邊貓進房裏回話:“他要你明日一早進宮面見。”
原卿越道:“可知所為何事?他懷疑你了?”
常安無意摸了摸下颌,歪頭一想:“應該與我無關。”
“那就好。”
原卿越頭埋得極低,後邊傷還未痊愈故而跪得筆直。第一次到這兒來時被砸了半張臉墨半張臉血,害母親哭至暈厥;第二次到這兒來時是被驅出宮外,美曰其名:韬光養晦為國除害。這是第三次來,心如止水甚至于想笑,他不禁好奇殿上高坐着的所謂的父皇又将帶來什麽“驚喜”。
原弘靖皺起眉:“自小就沒規矩,現在連請安都不會了麽?”
原卿越低垂着頭無動于衷。他大可借感懷母妃示弱乞憐,可滿腹機關算計如他,心中也有不願污穢染指之處,世上也有他寧肯受罪也不願讨好之人。
兩年不見還是這副半死不活樣兒,搭句話都費勁。原弘靖只想早早将他打發走,故道:“罷了,朕沒工夫與你閑聊。此次你做了多餘的事,他怕是早有察覺。回去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麽做。”
接下來?
原卿越疑惑:“反正都是要他性命,何不直接殺了,還方便些。”
他曾多次有機會下手,一想到皇帝命令的“不可輕舉妄動”,只得按捺住心思靜候。
“幼稚!”原弘靖冷笑,“殺他還不是一句話的事?降罪容易,服衆卻難。死多輕松,太便宜他了!朕要撕破他的假面具,讓天下人看看,愛國忠君的蘇賢相是以什麽嘴臉謀害皇室、與他曾經珍視的一切刀劍相向的!朕要他身敗名裂、從萬人敬仰跌至萬人踐踏,朕要他生不如死、遺臭萬年!”
近乎瘋狂的執念背後會是怎樣一段過往,原卿越無意深究。他覺得皇帝很可悲可笑,蘇凰一日不除,他就一日活在其陰影之下,看不到未來,只有過去與當下的恨。
自始至終,皇帝交付于他的任務僅僅是竭盡所能接近蘇凰、取得信任、引導其謀反。
他曾請皇帝指明“竭盡所能”何意。近乎一無所有的賢王爺該如何取悅一只油滑狐貍?
皇帝回答得極隐晦:“投其所好。再不濟還有一副好皮相,可以一試。”
話已至此,他再不問了。
“做該做的事,朕向你許諾過的一切半點都不會虧欠。”
“是。”
原卿越規規矩矩地行禮告退,直至退出殿外方才擡頭平視。
天下如何,權勢又如何,從這樣的人手中接過來的江山社稷,也是髒的。
盡管如此,他仍要跪着承受、笑臉相迎。
委屈嗎?
不,一點也不。
他已非從前的自己可比。如今的原卿越身邊站着蘇凰,有如憑空生出一對翅膀。與其說是交易,莫如說是兩人選擇了對方。
逆子奸臣組合倒也不算太壞。
一只手自背後輕輕搭住他的肩,回首便見一張俏皮可愛的笑臉。
“四哥在想什麽呢?我們遠遠就瞧見,等着與你打聲招呼呢,哪知你站了這麽許久,左等不來右等不來,我就先跑過來啦。”
☆、第 11 章
一如兒時她成天追在自己身後跑,叽叽喳喳講個不停的模樣。
若說與瑞王交好功利多于手足情深,靖懿公主則是如今宮中唯一能帶給他些許親情之人。
算算日子已是兩年未見,個子長高不少,性子也更娴靜了。
“女孩兒家的成天亂跑亂跳像什麽樣子。”原卿越替她重新簪上珠花,寵溺地點了點鼻尖:“你這個小丫頭呀。”
公主眉眼裏滿是笑意:“不小啦!再有兩年也能嫁人啦~”
“哦?看來是有心上人了。不知是哪位王公貴族、青年才俊能得到公主青睐,可否說與我聽聽,好替你參謀參謀?”
她佯嗔道:“沒有的事!倒是四哥什麽時候娶位嫂嫂進門?你獨自在外不常進宮來,身邊又沒個貼心人照拂着,未免太過寂寥。”
原卿越低低一笑:“從前或許是吧,近來熱鬧得很,哪有空寂寥。”
“嗯?”公主覺察出一絲異樣,抱住他胳膊來回搖擺,不依不饒:“是誰是誰?那人是誰?告訴我嘛告訴我嘛!”
“別多想,只是個朋友。”原卿越拍拍她的頭,末了補充一句,“和你一樣煩人。”
公主顯然不信這套說辭,偏又極其好奇,于是更賣力地鬧騰,試圖逼迫他妥協。哪知原卿越欣慰地點頭贊許:“不錯中氣很足,可見這些年有好好吃飯。”
“兄妹倆笑什麽呢,吵得我頭疼。”姜後由宮人扶着款款而來,望過來的眼神中藏不住柔和,“靖懿,你四哥難得回來一次,別鬧他。”
原卿越深深一拜:“拜見母親。”
姜後略略點頭,招手示意他上前。
公主挽着她撒嬌道:“是四哥先欺負我!”
“你哥哥從前怎麽疼你的都忘了?從來只有你欺負他,他哪會欺負你。”姜後執起他的手放在掌心搓熱,傷心道:“我的兒,在外受苦了。怪只怪我沒本事把你留在身邊……”
“母親不必自責。承蒙您多年養育之恩,卿越已心滿意足,不奢望常伴母親身側。父皇旨意‘無召不得進宮’,兒臣不敢違抗,只是總惦記着母親天涼頭疼的頑疾,兒臣……”話未言盡早已垂淚不止。“兒臣想念母親妹妹……”
分明是與太子同樣的噓寒問暖,經由他口中說出卻是別樣的親切自然。姜後不禁設想,倘若原卿越是長子,按他的性子不知會比教導太子容易多少。
好巧不巧,太子正由幾位朝臣簇擁路過,見原卿越也在此處,不由得皺了皺眉。此人曾切切實實對他造成威脅,雖說他與姜後相互成全密不可分,可畢竟母子一場,怎能讓一“外人”占了情面。
幾人才互行了禮,原卿越就要告退。
太子笑道:“怎麽我一來你就要走?”
原卿越堪堪一笑:“兄長多心了。我住得偏,天黑路滑腳下不穩。”
太子嗤笑:“你是走來的?聽聞長街上正修路,怪不得甩了一擺子泥點。”
近旁可聽見一兩聲譏笑,幾位大臣不認得他,均投以觀賞奇物的目光。
趨炎附勢尊卑不分!公主雖自小畏懼太子,這會兒也忍不住發作:“兄長何故出言傷人!”
原卿越将她攔在身後,坦然與之對視,卻悄悄将袖口一處破損握在手心。
太子視若無睹:“在哪都是個王爺,得顧及皇家形象。每月份例不曾克扣虧欠,怎麽還弄成這副樣子?錢應用在實處,平日管不到你,更該審慎自持。”
“是。”
原卿越将頭埋得更低,倒不是因為羞愧——他一向逆來順受慣了,早将旁人輕賤當作尋常,只是這樣做顯得自知理虧,能少費口舌省點麻煩。
有人偏偏不遂他願。
後腰叫一柄折扇頂得不得不直起,蘇凰不知從哪裏鑽出來,上去便揪住他衣領往後扯。
“我看諸位都往人堆裏紮,這裏果真暖和。”
幾位朝臣中傍着姜氏及太子上位者居多,才學方面清一色的半桶水叮當響,朝堂上沒少被他摁着批,無一有還嘴餘地,此時都下意識側過身,祈求別被點名。
蘇凰寒暄一圈,旁若無人似的拉過原卿越便走。一位大臣左看右看,覺得有必要替太子、娘娘重振威風,喊到:“蘇國相就這麽走了是否不妥?”
蘇凰腳下不停,回頭笑道:“回家吃飯有何不妥?難不成大人要請客?”
大臣不敢貿然接話。
此時太子回道:“若本宮請客,蘇相可否賞臉?”
蘇凰頭也沒回,遙遙擺手:“不賞。”
“蘇相什麽時候有了跟蹤與偷聽的愛好?”
“原城雪那麽軟弱溫吞的人都咬着你不放,你是哪兒對不起他了?”兩人同乘一車相對而坐,蘇凰撈起他衣擺研究半天,定論道,“丢了吧,我帶你裁身新的。”
答非所問。
“別鬧。”他劈手奪回衣擺,“原城雪才不恨我,也并不軟弱,他羞辱我只是為了試探姜後反應。如他所願,姜後毫無反應。”
年幼時原弘靖曾有意将他交由姜後撫養,借此遣散淩雲宮人并徹底封禁此地。相比較為年長、性格沉悶的太子,姜後顯然更喜歡這個乖巧懵懂的小娃娃,也樂于扮演慈母賢後。況且靖懿小公主又與他十分投緣、成天黏在身邊奶聲奶氣地喊“哥哥”,愛屋及烏,寵愛便更深幾分,風頭大有蓋過太子之勢。
然而一淵不容兩蛟,太子終歸是太子,象征着權勢地位,原卿越即便再受喜愛也抵不過這份量,只養到十五歲又讓一道聖旨打發出宮了。
“讓人踢來踢去的,我已經習慣了。沒娘的地方,哪裏都一樣。”
蘇凰感嘆:“王爺好演技,一出‘母子情深、兄不友弟恭’害得我信以為真。既然在哪都一樣,不如來我府上。我缺個勤儉持家的,包吃包住包辦婚姻。”
原卿越笑:“我願與蘇相交好,一心為了二哥的大好前程。大人別得寸進尺。”
“現如今橫在面前的是同一座大山,王爺你助我等同于助瑞王。等最後我二人相争随你愛幫誰幫誰,我縱使心裏難受也決不會為難你。”
原卿越心中有數,故作糾結沉默了一路,臨下車前問道:“第一步做什麽?”
蘇凰拉過他的手,在掌心作一“姜”字。
“先移開最大的一座山,為它修枝剪葉。”
“很難。”
“對,我需要動用瑞王的人脈,請你代為轉告。”
“我呢?我能做什麽?”
“你嘛……”蘇凰賊兮兮地笑,“盡你所能多多陪伴姜後及公主,能惹得你皇兄生氣最好不過。”
躲都不及還得腆着臉往上趕,這主意真是壞透了。
他以言語相激:“今日替我解圍實屬多餘,我不會感激你的。”
“本就不指望你領情。”蘇凰撩開他額發一通勾勾畫畫,“我是要叫那些人看看,你腦門上寫的是誰的名字。”
☆、第 12 章
“回禀尚書大人,這……”
下屬誠惶誠恐呈上一疊信件,瞥了眼案上那堆,默默捧了退到一旁。
短短半月,姜氏各近臣齊齊中了邪似的,争先恐後露出老底,每日都有來自不同地域、出自不同匿名者之手的奏表、請願書呈送往朝廷。起初陳全幾人還可攔一攔、作個避重就輕的把戲,後來因數量實在龐大,皇帝見勢不對幹脆指派個欽差團專程調查此事,且特繞開太子屬意瑞王全權負責。偏瑞王請來蘇凰督察,幾人縱有天大本事也撬不動這扇鐵門了。
獲罪近臣見隐瞞一計行不通,一連幾封書信催命似得投往太尉府,求姜太尉幫着在禦前求情。于是便有了開頭那一幕。
“又是從哪兒來的?”
“充州。”
陳全揉了揉額角。
這幫人只知索取,無事時各自安好諸事不問,出了事嚎得比號喪還起勁。自以為背靠大樹好乘涼,若有朝一日大樹傾頹不知會躲得多遠。
一人進言:“太子殿下乃東宮之主國之儲君,陛下此次卻有意提拔瑞王,是否算作警示?”
陳全道:“是也不是。此次姜氏遭難,殿下與之同氣連枝,難免處事惹人猜忌,陛下此舉或為避嫌、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但無論如何是不打算包庇那些臣子了。也許陛下懷疑瑞王有謀反之心,假意授權,為的是令他揪出同黨——這不,提了個蘇凰出來。又或是陛下真有心培植瑞王,給他提供樹立威信的機會也未可知。”
他轉而向姜太尉請示:“那些人該如何處置?瑞王那兒說不上話,可要再托人知會娘娘一聲?”
姜太尉沉吟片刻,說道:“盡是些無用的東西,棄了罷。”
這些年姜氏旁支太過浮躁,他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此番原弘靖怕是真動怒了,無論做個樣子還是執意肅清朝野,于他均是不利的。
追溯起來,太尉姜懷早在原元熙執政時期就已嶄露頭角,然其鋒芒過盛、有功高蓋主之勢,雖屢建奇功卻一直不得重用,心自難平。
這時,寧王原弘靖主動向姜懷示好,并力排衆議迎娶他的侄女為正妃。時值太子、親王間奪嫡之争,這一聯姻無疑對外宣示:姜氏站在寧王府一方。
事成則榮華富貴,事敗則萬劫不複。
之後數年間,太子逼宮、親王叛亂,唯他寧王專心于社稷:征戰叛國雲胡、平亂重振朝綱。其收服人心、立勢之速如有天助,朝中除以沈行為首的幾人外無人不服,不久便任攝政王,次年春原元熙遇刺駕崩,遂即位。姜懷得以官拜太尉,惠及全族,榮耀無比,門下賢士能人魚貫而入,親信親屬遍布昭幽國各地。
在此朝臣更疊、局勢動蕩之際,部分人選擇依附于強者立足,姜懷一時間權傾朝野,世上無人不知姜氏族,無人不懼姜太尉。
若無姜懷擁護,原弘靖或仍可成事。若無原弘靖支持,姜懷必然不得佳遇。
此事像一根刺深深紮進心裏,仿佛叫人捏住了什麽把柄,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塊心病。為徹底拔去這根刺,多年來他明裏暗裏擴充勢力與之抵擋,甚至淩駕其上。
原弘靖心有不滿他不是不知,但放眼昭幽能與蘇凰抗衡之人,也唯有他姜懷。兩害相權取其輕,姜氏一族再目中無人,只要不戳到皇帝的痛腳,就等同于被他默許、受他庇佑的。可如今皇帝顯然不願再容忍,姜氏後路未穩固,寄予厚望的太子似乎也不盡如人意,姜懷即使一介粗人也懂得明哲保身這一道理。
姜後近來煩悶得很。不單單是頭痛頻繁,宮外娘家人時不時傳信叨擾也是一大原因。
自她嫁入王府起就作為聯系紐帶夾在叔父與夫君之間,由兩頭拉扯。夫君不喜她與娘家人過多往來,娘家人偏總指使她吹枕邊風,兩處皆不得自由。世上唯一屬于她的、她唯一愛的只有女兒靖懿。至于原卿越,比起繼子倒更像一件戰利品。她嫉恨梅妃的孤高自許,以至撫養原卿越愈用心,報複的快感愈強烈。
因此他遷出長禧宮時姜後是真切地感到傷心。
經那日宮中偶遇,不只靖懿嘴上記挂,姜後心中也是想得緊,故稱病央求皇帝召賢王入宮侍疾。
原卿越領了旨披風來不及添便匆匆上路,因走得很急竟也不覺得冷。兩年未見,長禧宮一切如故,宮內紅梅怒放,綴着零星白雪,更襯得明豔動人。
一入內殿,見姜後沒事人似的懶懶倚在軟塌上與公主讨論繡花圖樣,一時間不敢貿然上前,只遠遠問了安垂手站着。發上、身上散落的冰渣遇暖消融,濕漉漉地滴着水。
姜後驚呼:“這些婢子都是死人麽?主子落了一身雪也不知伺候着換身衣裳,凍病了怎麽辦?”又溫言向他,“我的兒,快過來坐着暖暖身子。”
原卿越捂暖手方才去握姜後,關切到:“母親看着精神不錯。”
“老毛病了,一陣一陣的總不能好全。這兩天你妹妹時時刻刻在我跟前念叨你,吵得頭更疼,只得诓你進來陪她解悶。”
靖懿滾到她懷裏嬌嗔:“好嘛,賴我,母後一點兒也沒想、一句也沒念。”
原卿越無奈一笑,撈起繡花繃子瞧,道:“小時候什麽都想學,什麽都學一半兒丢一半兒,這會兒又把刺繡撿起來啦?”
“此乃揚長避短、有所取舍嘛。”靖懿往他膝上一扒,眼巴巴地瞅着他,“我還想向四哥請教面具的制法呢。”
可惜他并不吃這套:“用心不專,不教。”說罷便結結實實打了個噴嚏。
“小氣鬼,遭報應了罷!”靖懿嘴上說着風涼話,早将自己的粉披風往他身上套,大小居然合适。他本就清俊絕塵,忽被堆成粉嫩嫩、毛絨絨一團,徒生一股萌态,與靖懿倒像是對姐妹花。
靖懿訝然:“得虧四哥不是女孩兒,否則求親的隊伍得繞上昭幽國三圈哩!”
“皮癢了不是?”原卿越作勢要擰她的嘴,兩人扭倒在一處,既說又笑。
這幅兒女雙全其樂融融之景姜後夢過無數次,對比予取予求的姜家和他們硬塞給她、她極度厭惡的陳妃之子,更不是滋味,卻也只敢在夜深人靜時自說自話。
“只因兄長是太子,您就必須含恨收下麽?”靖懿翻了個身,悄悄說道:“太子又不是生來便是太子,若非要由出生早晚斷定,後來的也太吃虧了罷。”
“別胡說!”姜後捂住她的嘴令她噤聲,“好孩子,你要真心疼母親,就當什麽也沒聽見,什麽也不知道罷!”沉默良久,她感受到手心漸漸濡濕,靖懿點點頭,別過臉去。後來睡着沒有不得而知,至少姜後一夜無眠,腦中翻來覆去都是那句“太子不是生來便是太子”。
她讓家人當作工具送進王府已很勉強,又無辜遭陳妃毒害,再又違背心意替仇人養子,只因那層太子身份?
倘若……倘若原卿越為太子呢?
她被這一念頭吓住了。
責備女兒的話語尚在耳邊,這會兒自己也發起瘋來?
或許……這是個好主意。既能震懾自家,又為自己出氣。若原卿越真成了太子,于己順心順意。
可她孤立無援,該如何是好?
“皇後娘娘托你帶的信?前朝後宮嚴禁私下交會。”蘇凰剪下幾枝梅花插瓶,略略擡眼望他,“足有幾日不見,王爺不問候近況,倒先學起辦事來。越發有模有樣了。”
原卿越:“聽聞蘇相近來功績頗豐,不必問也知是忙碌的。”
蘇凰深表同意:“每日除去吃食休息外擠出一絲空閑用于查處公務,剩下時間都在思念王爺,偶爾還要占用睡眠,簡直不要太忙了。”
“我也萬分思念二哥,請代為轉告。”
“一定一定。”蘇凰截下遞給他的茶水澆了一地,笑容依舊,“小濤,送客。”
“意氣用事不是蘇相的作風。”他将信往前遞了遞,又遞了遞,偏頭一笑。
“前朝後宮嚴禁私下交會,王爺是想套我的把柄?”蘇凰接過信撕得粉碎,在他訝異目光中扯下史書一頁塞回他手中,道:“近日閑時翻出幾部漢史重讀,能讓娘娘安心之物盡在書頁上,切記切記,閱後即焚。”
☆、第 13 章
遠遠便能聞得說笑聲,聲兒不大,落在雪上碎得一地清脆。
原城雪冷得一個寒戰,向宮人擺擺手示意不用通傳,不知從哪兒折了一大捧白梅藏在身後,悄悄往內殿去。
長廊下擺了一桌兩椅,原卿越捏着個木雕面具上色,靖懿小蝴蝶似的繞在他身旁飛,一會兒幫着遞筆,一會兒幫着研墨,一會兒伸手接雪來吹。
姜後裹着一身狐裘歪在躺椅上聽兄妹倆談話,偶爾插兩句嘴,更多是在掩嘴輕笑。
笑聲在他出現那刻戛然而止。
原卿越尴尬起身行禮,靖懿也如折翅般撲簌簌墜落,蔫兒巴巴地擡不起頭來。
原城雪堪堪一笑:“我來得不是時候。”他把披風一揚,打掉原卿越攔他的手,想了想又遞上那捧梅花笑說道:“還未恭喜賢王重入長禧宮,此物權當賀禮。願你直挂雲帆扶搖而上,來日或将入主東宮,也說不定呢。”
原卿越聞言将之撇落一地,冷笑道:“太子殿下所言何意?”
“我這番話什麽意思不重要,一語成谶或是胡言亂語決定權不在我,與其在這做戲糾纏,不如回去繼續做你的賢兄孝子……”他蹲下身子一枝枝撿起梅花,抖了抖上頭沾附的雪屑,“謀事不易,還請賢王爺當心。”
“皇兄近來莫名其妙的,說話句句都沖着你來。明明從前不是這個樣……”
“別動。”
原卿越借替她緊披風系帶的動作,合眼搖了搖頭,靖懿便不再言語。
連她都察覺出不對勁,更何況那些常年耳濡目染、善于捕風捉影的宮人,恐怕私下裏早将太子幾句“無心之言”添油加醋傳到什麽不為人知的地方去了。
一切都如蘇凰所願,可以預見那人洋洋得意笑眯眯的臉。想到此處,他不禁彎了彎嘴角。
“殿下怎麽這麽快就出來了?”衆謀臣聚在牆根底下哈氣跺腳,瞧着原城雪過來便一擁而上,見他仍捧着那束白梅,早已猜個七八分,卻問道:“娘娘、公主不高興?”
“她們有更好的消遣,哪還顧得上我。”他給在場的一人分了一枝,淡然道,“小玩意兒見者有份,你們幫着處理了罷。拿着玩兒或插瓶都行,別白白糟蹋了。”
謀臣們手握梅花面面相觑,一人憤然道:“定是賢王從中作梗,意圖離間殿下與娘娘!如今娘娘受其蒙蔽,殿下更應立侍左右,一來震懾宵小,二來增進母子情分……”
又一人道:“身為太子不專心治國□□,成天往後宮裏鑽像什麽話?為君者憑的是仁德而非谄媚讨巧!某些人只想着自己的榮華富貴,不惜把殿下往錯路上推,如此急功近利怕不是連亵褲也押上了罷!”
“你——”
“夠了!”原城雪掃了一眼衆人,冷笑道,“作孽自有天收,諸公何必煩擾?”
衆人不得其意,只隐隐覺得有事發生。
果不其然。
僅數日,姜後、賢王相繼病倒,且病症怪異:兩人均呈神志不清狀,形容如鬼魅,見人便打見物便摔,口不吐人言、不吃人食,強灌下安神湯方能安靜片刻。
太醫跪在禦前禀報:“娘娘與王爺的脈象無異常,此情此景倒更像是……像是……”
“中邪……”
一道聲音打斷他的吞吞吐吐,引得所有人側目。太子一黨中某位大臣被推搡而出,他伏倒在地求饒道:“陛下饒命!微臣什麽都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原弘靖随手丢去個茶碗,就炸在腳邊,唬得他一愣。
“那你危言聳聽什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朕現在就要了你的命!”
“微臣是、是猜的……”他一五一十地将近來宮中傳聞連同那日太子之言交代一遍。皇帝的目光生生要在背上燙出兩個洞來,他屏住呼吸,恨不能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
這些謀臣大多是貪戀姜氏或皇家的好處,一旦利益生變,首先保全自己,賣主這種勾當也不是不可為。況且太子那日言行很難讓人不與此事聯想。
“讓太子速速滾來見朕!”
原弘靖一拍桌子,殿內霎時跪倒一片。
“臣認為不妥。假設真是太子所為,此時召見只會打草驚蛇,不如直接搜查。”一人冒死直谏,“若是作法詛咒,總有個祭壇,再不濟也得紮兩個人偶。總之必有物證。”
“昭幽國之大,難不成要翻個底朝天?”
“這是最壞的情況。依臣愚見,要先從宮中查起,首先便是東宮。”
事實往往比預想來得簡單。
禁衛軍踏進東宮,翻箱倒櫃掘地三尺,終在太子床榻之下抽出一處夾板,從裏面滾出兩個寫有姜後、賢王二人生辰八字的、形狀可怖的人偶。
原城雪神情從困惑到了然,甚至自嘲地笑了笑。他冷眼看着面前一片狼藉,除咳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