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1)
他接過茶杯随手一擱,語氣淡然:“你既開口,我豈有不應的理?只多嘴一句,對此事你有多少把握?”
原卿越豎起二指:“兩成。”
見他欲言又止,又繼續說道:“亦是我對自己斤兩的掂量。雖然不多,好過全無希望,一旦握住必然成事。”
原宜殷嗤笑:“你總是這樣樂觀,和小時候一點沒變。”
小時候……
冷不防飛來方硯臺重重磕在額角,鮮血混着墨汁汩汩流下,模糊了視線。小娃娃來不及驚訝、連哭聲也吓住了,只呆呆地望向高臺上暴怒的男人——某些責備的話他甚至還聽不懂。
周圍人或冷眼旁觀,或譏諷嘲笑,唯有二哥過來将他護在身後,替他辯解。
兩兄弟關系較另兩個更緊密便得緣于此。
晚風吹開覆在額前的發絲,額角一處半月狀疤痕清晰可見。他擡手攏了攏額發,回首輕笑:“活得這樣辛苦,至少得給自己添點自信。是真是假又有什麽關系?”
“這叫沒關系?!”
天冷得庭下都結了層薄霜,原伯秋硬是憋出一身汗,猛打扇子從會客廳一頭疾行到另一頭,又返回蘇凰跟前,撐住扶手俯身逼近,皮笑肉不笑:“你二人的‘好事’我已調查得一清二楚。事已至此,蘇相還要狡辯麽?”
“如何評判這段關系取決于我,旁人無權置喙。王爺當真心中有數,便不會一大早來府上興師問罪。”
“這、這……”此行目的本就是求和,此時嗅到一絲轉機,他便也放軟态度,悻悻地道:“大人是要舍我而轉投賢王?”
“舍你?這話從何說起?”蘇凰像是聽到什麽新奇事,說話語氣裏都帶着笑,“我對王爺從未有過承諾,之間更沒有什麽協定。兩條船挨得再近,也合不成一條船上的人。至于賢王爺……他若有心我不介意載他一程。”
自始至終竟是我自作多情了!
他怒極反笑:“蘇國相好糊塗哇!論人脈、錢財、地位,他原卿越有哪樣能拿得出手?要想扶植他難如登天!”
“這三樣東西我最不缺,他若是要,我也給得起。”蘇凰适時出言打斷,連,“言盡于此,王爺請自便。”
“好,你們……很好。”原伯秋往前一個踉跄險些栽倒。他向等候在外的仆從擺擺手,示意不用來扶,然後整頓儀容,闊步走出庭院,臨登車時才回頭望了一眼,啐道:“不識好歹。”
“恭賀蘇相樹敵一人。”門簾後閃出一條墨青色人影,即使捧着手爐仍不住地哆嗦。
“同喜。”蘇凰接過仆人呈上的披風大氅替他系緊,順手揉了把腦袋,“餓壞了麽?走罷,我請你吃些熱乎的。”
他稍稍偏頭躲閃,不着痕跡地越到前頭,遠遠甩開一段距離。蘇凰既碰了釘子,只得暫收起玩心,随他前後腳進了洗碧閣,尋個僻靜隔間點上一桌酒菜。
“蘇相特特地差人請我來,就是為了當面拉我下水、離間我兄弟二人?”
“我也是為了你好。與其承他那份虛情,倒不如跟了我。”
蘇凰一筷子未動酒水先行,只三兩杯下肚便覺天旋地轉,眼前十個八個小王爺齊齊看向他,沒一個臉上是高興的。
“此番看似對我好,實則是不好。若大人真替我着想,必然不會推我與三哥正面對立,更加不會暗示你棄他保我。一旦他惱羞成怒宣揚此事,我必成衆矢之的,騎虎難下只得任你擺布。大人好計謀。”
“凡事太過追究反而無益,你也該偶爾裝作糊塗。”他借着酒勁死乞白賴地非往原卿越身邊湊,強枕在他瘦削的肩上喃喃道:“我向他說的每個字都發自肺腑……你若無依無靠,靠着我便是。”
順從抑或反抗,哪條路更能取勝?原卿越來不及多想,倏地起身,逃也似的退到門邊:“卿越是無福之人,求大人高擡貴手,放過我罷。”
“放過你?也是,王爺是清風霁月、孝子賢臣,自然不齒蘇某所為……”
方才那一撲空已令醉酒之人心生憤愠,又及這一番言語刺激,正好給他發揮的由頭。蘇凰箭步上前捉住他雙手反扣于腰後,摁着他一同栽倒。
小王爺,這下你該怎麽辦?
萦繞周身的濃郁酒氣肆無忌憚地侵蝕着一呼一吸,令他微醺。原卿越不得已偷用刻刀割破手指,以疼痛換取清醒。
“我曾向你提起一個……一個轉機……”蘇凰找了個舒适的姿勢窩在他肩頭,不顧對方瘦弱,幾乎壓上全身重量。“小王爺,你說這皇位……我蘇凰坐得坐不得?”
此人果真要反!
他心中驟生歡喜,随即又被疑慮澆滅。謹慎如斯,豈會輕易洩底?恐怕連醉酒也是故意賣的破綻。
肩上壓着的分明是個活生生的人,卻如棺木般壓抑沉重。
蘇凰繼續說道:“王爺不願意做的事,只好由我來做。但你知道太多,又不肯助我,留着有害無益。”
他逮着機會騰出一只手,手中刻刀恭候多時,等待殊死一搏。
“大人是要殺我滅口麽?”
“是……”蘇凰往他頸邊偎了偎,啞着聲道,“可我舍不得……”
“那請大人放我回去,今日之事就當從未發生,往後不再見。”
“不成。賢王爺何時學的自欺欺人?”
“這也不是那也不成……你究竟要做什麽?為何總不肯放過我。”
“君若為山,則吾心向山。君若為水,則吾心向水。”做戲要做全套。蘇凰把心一橫,作暧昧狀貼耳低語:“明白了麽?還是想聽我說喜歡、說愛?”
這招真狠。
一顆心如墜冰窟,只聽得落水一聲響,無止境地下沉。又像被人一把攥住,越攥越緊,游走在爆裂邊緣。他問左耳:刀柄遞到手邊了,還不快握住它?他問右耳:酒鬼、逆臣,你信他?
兩道聲音相持不下,吵得頭疼。他用盡全力也僅是推開一絲間隙:“酒令智昏,大人不該如此戲弄我。”
“是色令智昏。”
蘇凰以前額與之相抵,眼神溫柔得仿佛能釀出酒來,趁其不備落下一吻。
成了!
原卿越勾唇,手中刻刀已送了出去。鮮血濺灑上蘇凰驚愕的面容以及他親手系帶的大氅,宛如斑斑血淚。
☆、第 7 章
滲入骨髓的寒意。
眼前的光亮向四周飛散,又漸漸彙聚成一道人形,是他魂牽夢萦、再熟悉不過的。
原元熙笑着看向他:“愛卿這般心神不寧所為何事?”
“臣夢到陛下遭奸人所害……夢到陛下……”他終究不忍說出“駕崩”二字。
這時身後響起與之極其相似的嗓音,卻更為明快。聲音說道:“廢太子一案來得蹊跷,或許是寧王從中……”
他帶着半分心驚半分絕望回頭,那個渾身驕傲不可一世的家夥,除了蘇凰還能是誰?原來是夢,而且是他永生不願憶起的噩夢。
原元熙徑直穿身而過,向蘇凰作了個“噓”的手勢,示意他噤聲。“難得出來體驗風土人情,朝政之事暫且放一放罷。”
蘇凰點頭稱是,露出一點笑意。
君臣二人扮作父子一路說說笑笑攜手同行,舉手投足間真有那麽一點慈父孝子的意味。
強光晃得睜不開眼,蘇凰提議:“日頭毒辣,不如在前邊涼亭稍作歇息。”
原元熙欣然應允。
正是在那兒,先帝遇刺身亡,兩人從此陰陽相隔。當時誰也沒有意識到,這短短的一段路,竟是兩人今生互送的最後一程。
別再往前了!
他嘶吼着懇求着,一次次擋在路前,試圖阻止他們前進,卻連一片衣角也留不住。他眼睜睜看着自己又一次被利刃穿透胸口、頹然倒地,胸前也随之一緊。異常真實的疼痛感使他不得不将意識從前方暫時抽離。他伸手按向心口上方那處疼痛的來源,不斷有溫熱的液體外湧,滲出指縫。
這是……怎麽了?
周身場景忽然如風卷殘雲般消失不見,混沌中飄蕩着虛浮的光影,一位蒼白的少年與他對立而視,天地之大,仿佛只有他二人。少年握刀的手微顫,擰着一張臉,要哭出來似的。
蘇凰頗為無奈:被捅的是我,你委屈個什麽勁兒?他想叫少年別害怕,胸口卻憑空飛來一腳,将他踹入萬丈深淵。
少年垂眼看他,笑得恣意張揚。
“咳、咳……”
不知昏睡了多久蘇凰才悠悠轉醒,房內的陳設以及空氣中彌漫的舒眠香味,無不提醒着他此時身在府中。頭仍是昏沉沉地疼,一如常人宿醉後的症狀。
“幾時喝的酒,還喝得這麽多……”
依稀記得自己是同小王爺出的門,兩人往洗碧閣去,他有意借醉試探破天荒多喝了幾杯,然後……然後……
舒諧守在外頭,忽聽得屋內一聲慘叫,忙抽出劍踢門進去,只見蘇凰大半截身子懸于床外,一臉煞白瞪着眼活像個痨病鬼。除此之外并無異常。
舒諧收劍回鞘,将他拉回床上躺好,伸手試探額前溫度,松了口氣:“還好不燒了。你嚎什麽呢?”
“我怎麽會在這兒?”
“老兄,你這副鬼樣子不在家躺着還想去哪?”
“我?我怎麽了?”
“我哪知道。”舒諧白了他一眼,“小丫頭忽然來找我,哭得差點背過氣去。她說你出門時好好的,結果滿臉滿身是血地回來,一頭栽倒不動彈了。瞧着吓人,所幸沒有傷及要害,就是傷口感染了炎症,幾日來高燒不退,再這麽下去腦子非燒壞不可。到底怎麽回事兒?”他面色忽一沉,緊張道:“是他做的?”
蘇凰搖頭,扯過被子一裹,只露出兩只眼睛,怯怯地說:“我好像……鬧大了。”
“怎麽?殺人放火還是丢東西了?”
“丢人了……”
舒諧聽他把過程細細道來,臉上一陣青一陣白,最後憋笑成豬肝色:“早說你有特殊癖好……咳咳,蘇相不愧為天之驕子,就連籠絡人心的招數也與衆不同。哎~這招妙哇,既煞了小王爺的威風,指不定還能把昭文殿那位給膈應死。”
他終是沒忍住,錘床大笑。
蘇凰長出一口氣,正色道:“笑夠沒有?笑完就替我想想辦法。”
“還想什麽辦法?擔起責任,趕快把人家娶過門才是正經。”
蘇凰不動聲色咬破舌頭佯裝氣結咳血,唬得舒諧腿一軟差點跪下,再不敢孟浪。他規規矩矩坐好,老實回答道:“賢王脾性剛烈,你病這麽些天也沒見他來看你一次,可見真是生氣了。你若哄他,萬一就蹬鼻子上臉反客為主。你若不哄,從此一拍兩散,這段時間白忙活了。”
蘇凰若有所思,內心幾經掙紮後得出一條‘奸計’。
于是隔日清晨,一位衣着缟素的小姑娘叩響賢王府大門,說明身份來意後被引至原卿越面前,行禮後一言不發,暗自垂淚。
原卿越聽說她是從蘇府來的,心裏已明白了七八分,故作驚訝道:“姑娘衣着如此,可是府上出了什麽大事?”
小濤就勢跪下恸哭:“求王爺救救我家大人吧!我家大人前些日子酒後犯渾無意沖撞了王爺,清醒後羞愧難當,新疾舊病齊發,或将……或将不久于人世!”
“新疾舊病是什麽說法?”
小濤穩穩情緒,答道:“回王爺的話,我家大人數年前胸口曾中一刀,拼死才救回了性命。此次受傷正巧在舊傷附近,舊傷未痊愈又添新傷,更及心病難捱……”說着說着,她又哭起來,“大人病中一直惦記着您,幾次想要親身前來道歉均被勸下。您縱使再生氣,也請随我前去看看吧,也算了卻我家大人的一個心願!”
原卿越不緊不慢地為她賜座賜茶,悠悠問道:“不急,你家大人一時半會還涼不了。敢問姑娘芳名?”
“小濤。”
原卿越喝茶的動作頓了頓,又繼續道:“小濤姑娘辛苦了,要記下這套說辭得花不少時間罷。”
小濤很贊同前半句話。她确實很是辛苦,倒不是因為記詞,而是收斂起罵街的性子——長期混跡于市井阿婆之中,對這套說法早就爛熟于心。可傷了我家相爺,還要我低聲下氣地來求和,哼,我才不幹呢!
那二人好說歹說,才把她哄過來。
別看她平日裏乍乍呼呼,關鍵時刻很是可靠。即便暴露了,仍面不改色地繼續裝乖。
“這些都是小濤的真心話!我家大人确實不太好,王爺若是不信就算了。”她長長長長嘆了口氣,起身行禮告退,忽而想到些什麽,又返回來,“大人只托我給您帶了一句話。”
“你且說來。”
“大人說‘宮深似海,父子亦能相殘,何況兄弟?王爺這般心胸已屬難得,惟願您此生順遂無虞,平安喜樂’。”
臺階已鋪下,對方甚至賣弄起那點微不足道的舊情,只等他服軟。僅憑二成把握便輕取蘇凰這枚大将,這人果然自負好勝。
暫不提蘇凰,眼前這位故作鎮定的小“說客”更令他在意,令他憶起一段溫暖柔軟的時光。原卿越看着氣鼓鼓磨磨蹭蹭的身影啞然失笑,請她停一停,溫言道:“我只說此事有詐,并未拒絕。本王自認為與姑娘投緣,願意賣你一個面子。蘇相此次是沾了姑娘的光。”
小濤小聲嘀咕:“別扭鬼。”
原卿越問:“姑娘在說什麽?”
別扭鬼別扭鬼別扭鬼!她甜甜一笑:“此事全憑王爺做主。”
☆、第 8 章
不愧是老狐貍養出來的小狐貍,如出一轍的表裏不一。
自然是要上門拜訪的,但絕非表示他原卿越服軟認錯。他哪有錯?那人招惹在先反倒委屈起來,酒後失德又裝皮薄賣慘,這會兒還要他主動撇下面子前去探望……也就是他時運不濟,偏攤上這麽個苦差事,遇上這麽個“妙人兒”。
小濤領着他往內院裏來,直送到蘇凰房外。他癟癟嘴,深深吸了口氣,方才叩門進去。蘇凰當真病歪歪倚在榻上,捧着疊文書邊讀邊笑,擡眼時閃過一絲驚訝,随即笑意更甚,招呼他坐過來。看他一臉的警覺,便指指自己:“別怕,我身上有傷,夠不着的。坐這暖和些。”
床邊擱着一只精致的四腳小爐,正旺旺地燒着火,卻不是炭火氣味。他揭開爐蓋一探究竟——只底部薄薄鋪了層炭,火上架着的居然是紙。他面上不為所動,雖看不慣這種鋪張浪費的行為,但他也不是好管閑事之人。
蘇凰像是猜透了他的心思,有意激他,當着面又将手上一疊投入爐中。
“替那些紙可惜麽?奢侈的不是我,是那些無聊的人。好紙不用去作文章獻計策,成天往我這兒送。”他拿起一疊遞給原卿越,粗粗一翻,淨是些谄媚讨好、歌功頌德之言,“譏諷謾罵的還值得一讀,誇我的直接燒了。自己什麽樣我還不清楚?至于一天提醒八百遍?”
原卿越扯了扯嘴角,随手抽出一份,恰巧是罵他的。
蘇凰:“念來聽聽。”
原卿越:“‘樣貌可怖,心智未全……’”
“往後再翻翻,若他通篇廢話便也燒了罷。”他對着自己手上那疊挑挑揀揀,一大半又進了火爐。“明眼一看就是胡說八道的不必念,挑罵得好的來。”
原卿越又抽出一篇:“青田縣無名氏上書道:‘蘇凰小兒,才不足以登大堂,膽敢戲弄朝政。一朝得道升天,而數典忘祖,妄将他鄉作故鄉……’”他粗淺掃了眼餘下內容,不多考慮便将它揉作一團丢進火裏。
蘇凰停下來看他:“怎麽了?用詞刻薄了些,還算在理,不該扔的。”
“分明是無理取鬧,這人說得不對也不好。”他別過臉,有意避開蘇凰的目光,“蘇相現為昭幽臣民,留着此物只會讓人猜忌。若落入心懷不軌之人手中,恐毀清譽前程。”
“原來王爺如此體貼,蘇某受寵若驚喜不自勝。”蘇凰毫不掩飾面上的欣喜,拾起所有文書一并投入火中,包括經他反複比對後挑選出來的“逆耳忠言”。“此類‘罪狀’王爺若是想要,我順手就能寫個十張八張的。由你來扳倒蘇凰這個大奸臣,他日榮登帝位必不會受人質疑。”
“我不願意……”他說不清是抵觸帝位本身還是踩着蘇凰上位這一行為,亦或是別的什麽東西。體內有股怪氣在流竄,将胃墜得難受,又緊緊地往上走,擠在喉嚨裏不肯動,吐不出咽不下。擡頭對上蘇凰頗為得意的神情,他明白過來,怪氣也随之蕩然無存:“蘇相一直在耍我,是不是?”
從進門起,他就掉進蘇凰的設計之中,一舉一動、甚至于情緒都受其引導。
防不勝防。
“并不全是。譬如,文書是假,尤其那篇‘青田無名氏’正是出自我手。”原卿越眉間微蹙,叫煙火一熏,兩只眼睛濕漉漉的很是委屈,令人徒生憐意。蘇凰忽然很想伸手摸摸他的腦袋,預料到他那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樣又打消了念頭。“傻孩子,朝臣間哪能暗通信件。有機會到你父皇書案上翻翻,沒準真有這樣的折子。”
他裝模作樣地撥撥火爐、攪勻紙堆,令其更加“死無對證”。“此外,你所聽到的一切都能當真,包括那個承諾。我不會向任何人妥協,除非是你。”
他就這麽輕易地把自己遞出來,規矩得像根細竹條,只要稍稍用力就能折斷。
蘇凰明白自己心中所求,原卿越亦是如此。
所謂借刀殺人,手上必不可染血。他調轉話題,再一次婉拒對方好意:“今日只拜訪,不談私事。”
蘇凰卻道:“請你過來不談私事,難道指望我向你道歉?”
原卿越額角一跳。
他自然是不指望,所謂拜訪不過是為确保之後來往順利而作出的試探。低微如他,早将旁人輕賤當作習以為常。
哪知蘇凰又笑說道:“不逗你了。那天吓壞了麽?本可以等到一個更為成熟的時機,或以更為穩妥的方式……是我操之過急,對不起。”
原卿越額角又一跳。
不以為恥,反而越抹越黑,這算哪門子的道歉?
換作任何一個人,他必定全盤接受,甚至還會道謝。可這人是蘇凰,他眼中的原卿越渾身帶刺爪牙銳利,不能不回嘴。
“蘇相話裏字字都在替自己辯駁,這份歉意我受不起。告辭。”
蘇凰嘴裏敷衍着“哎哎哎別走啊”,撲出半個身子裝作阻攔,瞧他氣呼呼走出老遠,方才敲敲床板。
床下滾出一只舒諧,懷裏睡着小貓兒。
他趴床底聽完全程,忍不住感慨:“這就完事兒啦?”
蘇凰:“不然呢?兩邊都有需求,牽橋搭線不易,還能撕破臉不成?”
舒諧怒:“不早說,害我着急忙慌地趕出一疊假文書!既要字跡不同,又不敢找人代寫……這輩子沒寫過這麽多字!”
蘇凰拱手一拜致謝:“好在一切值得。真情流露或者做戲都無所謂,他願意配合演,我勝算越大。”
“你二人心思真多。對了……”這個問題困擾他許久,“早說你有特殊愛好……這種事你為何如此熟練哪?”
蘇凰笑吟吟抛出一句話:“情随心動,渾然天成。”
“你不是……真喜歡上小王爺了罷?”舒諧知他做事向來全力以赴,但這麽急着把自己往外送的,還是頭一回。假的也就罷了,若是真的,他是不介意,可老父那邊沒法交代。
“貓兒是極聰明的。”小貓兒咕嚕一聲睜開眼,沖蘇凰細細地叫。他接過貓兒提着發帶逗它玩,沒來由地回應這麽一句,“誰對它好,誰對它不好,它心知肚明。你花了多少心思、付出多少真心,它就會照樣反饋于你。”
舒諧嘟囔:“你的貓兒兇殘得很,小心它扮豬吃虎反咬你一口。”
他打趣道:“怕什麽,我可是鳳凰于飛,俗物怎能近身迫害。”
“如此最好。”舒諧生生把損他的話咽回去,嘿嘿一笑,“過幾日我得出發去各大營巡視糧草儲備,怕是趕不回來給沈老伯上墳了,你就替我多磕幾個頭罷。”
“好。我順帶捎上小王爺去混個臉熟。”
舒諧白他一眼:“膩歪,我要吐了。”
當日一早,蘇凰親自去邀,果不其然又是一碗閉門羹。
“對不住,我家王爺不巧身體抱恙,實在不适宜登高爬坡。”
常安一如既往的謙卑,身子躬得極低,叫人看不清他的臉。蘇凰只得打量別處,無意間瞥見他鞋尖大團污漬,上面附着的泥土令他很是在意。
“常管事忙于操持府中大事,靴子髒了也顧不上換。”
常安憨厚一笑:“唉,可不是嗎!這幾日多雨水,稍一走動就給濺上了。”
“常管事走動得似乎有些遠。”蘇凰似笑非笑,緊盯着泥團不放,“畢竟烏金泥這般金貴的東西不是随處可見的。”
常安的笑容凝在臉上,緩緩蒸幹消失。
果真坐實猜想,蘇凰點到即止:“我此次到桐秋山辦事,預備在清光寺清修幾日,府上若有急事可去那尋我。”說罷拱手作別,即刻啓程。
往年還有舒諧作伴,今年只他一人,周身愈寂寥,心愈靜。沈行觸棺而亡之時,他尚在生死邊緣徘徊,沒能親眼目睹那副慘烈景象。昔日滿腔熱忱的忠烈之士如今長眠于清寂林間,生前身後皆是清清白白,未嘗不好。
他将手貼上冰涼的石碑,似乎這樣做就能與之溝通。他說:“小侄此行兇險未蔔,望老伯在天之靈庇佑昭幽覓得明君,永世不朽。”說罷連着舒諧的份一起磕了幾個響頭。
祭拜完沈行,蘇凰繼續往頂上清光寺走,不期在寺內遇上原伯秋。他穿着低調,随行只兩個仆從,見到蘇凰即迎上前去,開場便是一大拜:“蘇國相別來無恙,這段時間我那個不成器的傻弟弟承蒙你照顧了。”
“勞煩敬王爺記挂,說實話還是卿卿照顧我較多。他的胸襟與見識令我自慚形穢。”蘇凰并不打算與其過多糾纏,故意将“卿卿”二字重讀,并請小沙彌引他去禪房。寺門窄小,竟一點衣袖也不往他身上沾。
原伯秋聞言果真眉間緊鎖,卻仍舊不依不饒:“蘇相喜佛道,我近日恰好得一紫檀柳手串……”
“我喜靜。”他忽地轉身,語氣冰冷,“懇請王爺多将心思放在朝政上。”
“你怎知我沒……”
“南境欠收其因何在?番邦侵擾有何良策?梧州知府貪污銀饷如何判決?還有……”他頓了頓,“我朝現任太傅姓甚名誰?”
原伯秋讓這一串問題堵得說不出話來,前幾個根本聞所未聞。他努力回想,支吾道:“我朝太傅姓……姓……啊,姓沈!叫什麽來着……”
“沈行?”
“對!對!就是沈行!”他極力附和,試圖挽回一點顏面。
蘇凰怒氣更甚:“胡說八道!本朝未設太傅,沈太傅過世多年,就葬在你腳下的這座山裏!”
原伯秋惱羞成怒:“我不知,你去問問你的好賢王,看他知不知!”
“不懂的我可以慢慢教給他,你們不一樣。”他勾了勾唇角,和氣地合上房門,也關上了原伯秋的一切幻想。
完了。
憑什麽?憑什麽是他?太子壓他一頭也就罷了,他原卿越憑什麽?
完了。
世上還有誰能替他籌謀?姜氏?□□?剩下的都是廢物!廢物!到底是哪兒出了錯?是他蘇凰吃錯藥還是我原伯秋吃錯藥?
原伯秋打發走兩個随從,獨自一人在山林間亂轉。心裏好似有股邪火在燒,他抽出佩劍亂砍亂叫,驚起一只通體雪白、翅尖墨黑的桐秋仙,緊接着飛來一支羽箭,直沒入方才桐秋仙藏匿的草叢。随後又是幾支,竟是沖着他來的!
原伯秋揮劍劈開箭矢,朝它射出的方向逼近。一位獵裝打扮的少年鑽出樹叢,沖他叫嚷:“喂,識相的快滾!別打擾小爺我獵鳥!”
他盡力壓抑怒火,冷笑道:“是你用弓箭射我?”
少年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高傲模樣:“是又如何?你吓跑了我的獵物,射你幾箭怎麽了?”
“獵物?獵殺桐秋仙者輕則砍手,重則斬首,你是什麽東西,敢打它的主意?”
“我叔父家女婿是姜太尉的表侄兒,你算什麽東西敢這麽和我說話!”
“呵,原來是表了幾表的狐假虎威。就是你家大人在此也得給我下跪。”
“你!”少年棄了弓箭撲上去撕打,終是敵不過原伯秋身強力壯,叫他兩耳光扇得眼冒金星,腳一軟直直滾下石坡,摔得頭破血流。
他沒法動彈,只能幹瞪眼:“你、你……快救我,我的同伴就在附近……讓我叔父知道了……你必……”
“你算什麽東西也敢來威脅我!”死字還未出口,他便被原伯秋揪着往巨石上撞,抽搐幾下不再動彈。
耳邊似乎有呼喚同伴的聲音,原伯秋一下醒悟過來,可眼前之事已成定局。極端的興奮與極端的悔恨交織出一陣惡心,他親手結束了一條生命?不,不是,不是他!他狂笑,又掩面大哭。
是蘇凰害的,害得他情緒失控。對,是蘇凰,蘇凰害死了這個少年!
越解釋越心安理得,他掏出帕子慢條斯理拭淨臉,脫下染血外衣裹住屍身,背着錯開他的同伴們往相反方向去,轉眼又到清光寺附近。随從見他皆驚,卻不敢多言。
原伯秋滿心制裁惡人的興奮感,興奮得頭昏眼花,仍不忘左右打點:“你速速下山去,弄些迷煙和一套幹淨衣服來。你随我把他暫且藏進樹叢。”
熄燈之後,他與兩個随從分頭行動,用迷煙迷昏寺內衆人,将少年屍體運入蘇凰房中,再弄亂房內陳設,僞造打鬥景象。
待一切安排妥當,他三人便回各自房中安歇,次日清晨用過早飯便先行告辭下山。途中正巧遇到昨日那群獵裝少年,領頭一位行禮問道:“敢問兄臺可曾見過一位少年,穿着與我們相似。”
原伯秋故作思索狀,用手比劃幾下:“大概這麽高是嗎?”
“是的是的!”幾位少年相視而笑,“請問他現在何處?”
“這就不太清楚了。昨日我偶然遇到過一次,他跟着個男人,兩人在扭打争吵……好像往山上去了。頂上有間清光寺,要不你們去問問看?”
少年們紛紛行禮致謝。
蘇凰醒來後見房中央橫着個人,形狀奇慘,身體冰冷僵硬。拍打呼喚無用,他試着探了探鼻息及頸部,想來已斷氣多時。
此時房門被人叩響,投在門上的人像整整齊齊束着發,明顯不是寺門中人。他猶豫着将門拉開一條縫向外窺探,來人竟是原卿越!
☆、第 9 章
“早。”
門縫裏飄出個聲兒,一只眼珠滴溜溜打量一周,不等他反應那道縫又重新合上。
按蘇凰平日的性子,就算不請他進屋小坐,也得好好地說上一陣話。據此極反常的行為,原卿越不禁懷疑屋內并非蘇凰本人。
他耐着性子又敲數次,均無應答,于是清清嗓子,未語先嘆:
“唉,承諾什麽的不過說來好聽,如今大禍臨頭,蘇相卻在一旁躲清淨……”
“發生何事了?”
念不到兩句,蘇凰果真上鈎,但也僅僅探出個頭。
原卿越看準時機一腳踩進門裏,半只手掌伸入門夾縫之中,逼得蘇凰開也不是關也不是,既要防他進來,又怕弄傷了他,換做別人早讓他一腳踹出去了。
“有事等明天,不論要做什麽我都依你。”
“蘇相自己惹上的禍事,還需我多言麽?”見他目光躲閃,原卿越知是誤打誤撞猜中了,故而就勢往下套路,“蘇相口口聲聲要同我結盟,此時出了事便躲起來自己擔着,是看不上區區一個賢王抑或認為我是那見風使舵的主兒?”
蘇凰直直望向他的眼睛,語調雖輕快如常,神情卻是少有的嚴肅認真:“若王爺執意要闖進來淌這趟渾水,怕是再難洗脫幹系。”
魚線放得足夠長,是時候收回了。
原卿越故作遲疑,而後慎重地點了點頭,挑開他手臂閃進屋。
蘇凰探出身子環顧四周,随後閉緊房門,轉身便對上原卿越疑惑的眼神。他朝少年的屍身努努嘴,眉頭一皺,似在質問。蘇凰當即搖頭回應,剛要開口解釋,外頭遠遠傳來一陣喧鬧:
“諸位小施主随我來便是,請勿喧嘩亂闖。”
“那個男人就住在這裏嗎?”
“哎哎!小施主——”
緊接着又是一陣亂踢亂敲聲。
原卿越低語:“聽聞一群官宦子弟上山私獵桐秋仙,我正是為此事來的。看這人的裝束,想必是其中之一。不幸遇難,偏又送到你屋裏,若非偶然,只怕是有心人故意為之。”
“這你就別管了。”蘇凰輕手輕腳栓上門闩,拉過他就要往床下塞:“人多嘴雜的一時半會兒恐怕解釋不清,這屋就一個出口,暫且委屈你躲一躲。我随他們去,等人走遠了你再出……”
“不必如此麻煩。”原卿越拉住他的手,趁其不備反将他推到床底,“大人雖說清者自清,倘若真有人存心陷害,你還能好去好還麽?不如全推給我,準令那人無計可施。”
“胡鬧!人命關天,豈有争着往身上攬的?若是洗不脫罪名你該如何是好?我好歹門路比你多些。”
“那就有勞蘇相替我奔走申冤了。”他将手遞給蘇凰,緊緊地握着,“放心,我不會有事。今後還得仰仗蘇相幫襯,此次頂替就當做見面禮罷。”
簡直胡來!
腦中卻有另一種聲音:此舉或将引出賢王背後之人。
但不知為何,如此輕松就能讓對方露出尾巴,心中竟毫無快意。
蘇凰靜靜躺在床底,透過一絲縫隙窺探外頭情狀,目光移不開原卿越背影。這道纖弱的霧藍色身影宛如無風時農家瓦上直起的輕煙,且有自己的骨與魂。面對少年們的撒潑謾罵,他始終不予反駁,更不理會。帶頭的揪住他衣領往外拖,需得幾個踉跄才勉強跟上他們步伐,兩只手仍不慌不忙地整理儀容,可謂是不失風度。
山路難走,這般推搡不知會跌幾跤。
嘁,這是什麽蠢問題。
蘇凰狠狠嫌棄自己一把,兩手往腦後一抄,對着床板發起呆來,不覺竟沉沉睡去。夜半驚醒時屋裏已走得幹淨,他暗道不好,即刻動身回府遣人探聽消息。
常安卻已早早到訪,正兜着手哭喪着臉在府外求爺爺告奶奶請人代為通報,見他如遇救星般眼淚鼻涕一抹就要撲來、叫下人給叉住了。
蘇凰打發走下人,領他進府好言勸慰。兩人默坐整夜,隔天一早耳目帶回三個消息:
其一,遇害的少年是姜氏旁系遠親,關系隔了一層又一層,平日裏仗着這點親故肆意橫行,敗壞不少名聲。這會兒出了事去煩太尉府出面,恰逢姜太尉清修,故不得見。
其二,賢王嘴犟得很,只認罪,旁的什麽都不肯說,免不了受些苦頭。
其三……
那人自窄袖中抽出個紙卷交與常安:“瑞王爺手谕。本應送往王府,常管事既在此,倒省了一趟路程。”
常安接過紙卷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一臉窘迫地遞給蘇凰,道:“我……不識字,您給念念罷。”
蘇凰道:“‘酉時前往诏獄迎賢王回府,切記:過時不候。’多虧有瑞王爺幫襯,這下管事總該安心了。”
他又提議道:“你這兩天提心吊膽的也很辛苦,不如我代你去。一來你家主子因我涉險,我總得上心些,二來借此增長些情誼……常管事不會不同意罷?”
常安連說幾個“不敢”,眼神極不自然地偷瞥向別處。
午時剛過,他有些坐立不安,在院下來回打轉,時不時瞟兩眼日頭。
蘇凰捧着茶盅悠哉道:“到酉時還好一會兒呢,管事不必如此心急。來人,賜座。”
冷硬的、不容拒絕的命令,他心裏再不肯也只能順從。
未時已過。
渾身上下仿佛有千萬只螞蟻啃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