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蘇凰喚人擡來張搖椅,裹着毯子捧了盞茶往上一歪,一等就等到了天黑。
小濤在一旁侯着,不住向門外張望,卻也忍不住打起呵欠。她原地小跑幾圈解乏,搓搓手捂在發僵的臉頰上:“您要不先休息去,我等着就好。”
蘇凰擺擺手,腿往一側挪了挪,拍拍空出的地方示意她坐下歇會兒。
主仆彼此謙讓間,舒諧黑着張臉不聲不響地回來了。
“辛苦。”蘇凰上前執了他的手,笑吟吟地請他坐下。又見他身後空無一物,顯然事已辦妥,這是他不曾料到的,“還是堂堂定遠将軍面子足。走了大半日,想必收獲頗豐?”
舒諧胡亂灌下幾口茶,忿忿地說:“不提倒好,一提起就生氣。時間全花在路上不說,人見是見着,但送進去多少東西全給丢出來了。名不見經傳的脾氣倒挺大,進門半天也沒給口水喝……你笑什麽,故意整我呢?”
“沒有沒有,只是感嘆于賢王爺待人處事當真耿直。”他蹭蹭鼻子以掩笑意,“所以我那一車禮品哪去了?”
“這就更別提了……”舒諧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尴尬樣,“回來路上拉車的驢子突然犯起瘋病四處亂撞,沿街掀翻幾個攤子,東西拿去賠給人家了。”
“罷了罷了,沒傷着人就好,當破財免災罷。”蘇凰吩咐下人撤了桌椅,哄小孩兒似的推着他往書房去,一邊自說自話,“不知王爺是看不上那些俗物還是看不上我蘇某人。改天我自己出門轉轉,淘點稀罕物。”
舒諧身形一僵:“還送?他原卿越究竟有什麽好處,值得你為他破例、放低身份倒貼?”
蘇凰展開一卷白紙,蘸墨寫下原弘靖、姜後、太子及三王名稱。并在各人之間以直線相連,以表承接關系。
“原弘靖共有四子,皆由妃嫔所生。太子生母陳妃已逝,交與姜後撫養,而姜後背後是整支姜氏血脈。姜氏如今在朝中如日中天,姜後無子,他們會力保太子即位。看似順理成章,可一旦太子登基,實際掌權之人将是誰?帝王一旦有所顧忌,位子就坐不穩了。這天下終歸是要姓原,而非他姜姓。
再說二皇子瑞王,以表面放蕩不羁為餌麻痹外人,實則與朝中幾位要臣私交甚篤,與禁軍首領也略有往來,城府之深可見一斑。
三皇子敬王資質稍遜一籌,心性浮躁易被他人煽動,同時也極易受他人利用。我當初正是看中他這點點好處,才将他列入考慮範圍。可惜他太過急功近利,懂得擴充人脈是好事,但擴不到重點便是蠢了。
四皇子賢王,一個出身毫無優勢、人際關系單純如白紙般的原姓直系血親,可塑性極強。光憑這點足以令我對他另眼相待。比起春回大地,我更喜歡起死回生。”
說到這裏,他的語氣都忍不住輕快起來:“這個人有趣得很,口口聲聲拒絕我的邀約,可說的每句話裏都在暗示我該丢棄敬王,另擇他主。至于他背後之人,尚未确定,只隐隐約約感覺有。無所謂了,蘇某專長策反。”
“依小弟拙見,帝王之位應舉賢不舉親。我知一人,才能學識皆在其之上。”舒諧走近他,奪筆劃去紙上衆人,落筆作一“蘇”字,出聲微若春雨潤物,“與其讓人無端猜忌、白白污了名聲,倒不如狠下心取而代之。只要兄長點頭,小弟定當舍命相陪……”
“胡鬧!”蘇凰抓起紙卷撕個粉碎,一把擲在他臉上,打得他一哆嗦,“從軍後脾性不收反倒愈加瘋魔了!你知不知道這番話若是傳出去,丢了自己性命不說,要連累多少人?阿爹、宋伯父一家……拼死逃出去的還要把他們往絕路上逼麽?好好想想阿爹為什麽同意你留下。”
為什麽?
舒諧終是按捺不住心思,一股腦兒把話簍子翻個底朝天:“身在鄉野而心系廟堂?受恩于先帝而報之于當今?或許有這些原因罷,但我留下是為了你啊,傻哥哥。”
從小一處長大,互相照拂慣了,怎能眼睜睜看着一方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當年你要是沒被送來我家,現在可能也輪不到……”
“留在那兒我也活不長久,過去的事就不必再提了。”蘇凰收拾好碎紙燒個幹淨,語氣較之剛才明顯柔和許多。“盡快忘掉你那些念頭,否則立刻滾回老家去。”
“是是是,好好好。板着張臉跟那小王爺似的……”舒諧作小雞啄米狀不住點頭,一邊小聲念叨。
“嘀嘀咕咕說我什麽呢?”
“說您想攀上枝頭變鳳凰呢。”
“那是。比預想中難了些,怪愁人的。”蘇凰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
晃晃悠悠又過一月,都城內外滿目肅殺蕭索,正是深秋之景。姜後畏寒,自入秋起長禧宮便每日炭火不斷,并以更濃郁的熏香掩蓋煙火氣味。兩種氣味混合,總惹得她頭疼咳嗽。
姜後攏了攏毛皮大襖,斜倚在座上望着窗外光禿禿的枝桠出神。太子恭恭敬敬地請安,關切道:“兒臣前些日子聽聞母親舊疾複發,牽挂憂慮不得安寝。不知您可好些了?”
“滿口客套話,聽着很膩。”
“兒臣不敢。”
姜後甚至沒轉臉看一眼,只憑空向他招了招手:“你看,是不是淩雲宮的梅花又開了?”
太子順從地上前眺望,然後退回原位,俯身如實相告:“淩雲宮偏遠,目所不能及。此時尚未入冬,想來梅樹還未開花。”
“哦……”她有些恍惚,說是詢問,更像在自言自語,“那裏的人呢?”
“梅娘娘早逝,四弟出宮獨居,那兒只剩看門守衛了。”
“哦,我又忘了……”鳳仙花汁染紅的指甲有一下沒一下地搭在茶桌上,她突然發笑,“好歹留個兒子,總歸比我争氣。”
“兒臣就是母親的兒子。”
“你是嗎?”太子已非當年的蓬頭稚子,無論行為還是思想再難以控制,她漸漸感到力不從心,“你可曾埋怨我更疼愛靖懿?”
“靖懿是母親親生、昭幽唯一的公主,理應受寵。”
“這話聽着倒生分了。靖懿是我的孩子,你就不是?”姜後終于從窗外抽回目光,賞他一眼。
她生得極美,即使面上常年泛着病态的白,也絲毫不影響那份刻骨的明豔嬌媚。然光有美貌不足以在風雲詭谲的後宮裏生存,膝下無子仍能穩居後位,不排除家族勢力因素,也足見這位美人很有些手段。
“兒臣不敢。”太子始終保持謙卑,始終面無表情。
“你有什麽不敢的。”她揚揚手,示意宮人伺候她更衣就寝,“誰才能保住你的位子,自己好好想想。我乏了,退下罷。”
“是。”太子躬身倒退出寝宮,終于沒忍住放聲咳嗽。等候在外的宮人趕忙擁上裘衣遞上手爐,他仍抖得像個篩子,身上一陣陣惡寒襲來。
深宮高牆望不斷,身不由己,言不由衷。他的目光直直伸向宮牆上方灰敗慘淡的天,咧嘴一笑。
近日賢王府難得清淨,原因只有一個:蘇凰再沒托人送東西來了。
“讓你總這麽端着,現在倒好,我都替你急。”原宜殷自斟了杯茶,不緊不慢地吹氣,順手往鍋裏添把青菜。小爐上“咕嚕咕嚕”地煮着白豆腐,不見一點油腥。“大老遠喊我過來就請吃個豆腐?自個兒想成仙別拉着我呀。”
原卿越傍着窗框看院子上方那一小塊天空,看其間雲卷雲舒,看飛鳥掠過,若有所思。
“在做什麽?”原宜殷湊近了問。
“聽風。”
真像是要成仙了。
原宜殷無言以對,坐回去繼續擺弄他的豆腐。
“來了。”
什麽來了?他剛要發問,便聽見常安隔門通報:“蘇國相到訪,請王爺去一趟。”
“失陪。”原卿越淡淡一笑,留給他一道清瘦的背影。
這個弟弟身上帶有與年齡極為不符的老成持重,原宜殷清楚記得他發出邀約時,眼底閃耀的鋒芒。
他說:“倘若二哥助我,我便以這江山為報。”
原宜殷當場被逗笑了,可如今的狀況卻令他再笑不出來——事态發展的的确确如其所願。敬王費盡心機都沒拉攏住的人,他僅見了幾次面便能令其追在後頭跑。即使他原宜殷也是做不到的。此人高深莫測,留着即是禍害。他只能選擇與禍害為伍,或者,除掉他。
所幸還有時間觀望,原卿越也并不是他刀鋒所指的第一人。在不得不考慮兄弟相殘這件沉重的事之前,至少得把豆腐煮好。
“蘇相今日又送什麽來了?”原卿越見他一身像是從泥坑裏撈出來的落魄樣,微微有些吃驚,進而又笑道,“大人這是到哪體察民情了?”
蘇凰沒顧上和他說話,把一路拖着來的布袋拆開,扯出一小株成樹,這才“哎喲”一聲癱坐在地上,也顧不上儀态形象了。
“你家園子裏随心所欲長了一堆,也該正經種棵樹。前幾日在街市上看到賣樹種的,便向人打聽有沒有成樹賣。我不太擅長種花植樹的,只好跟着學做幾天老農。”
“什麽稀罕物,值得蘇相如此費心?”怎麽看都是一株普通梅樹,有幾枝已結了花苞,上頭還挂着晨露,有些可憐可愛。
“稀罕倒是不稀罕,就是挺有觀賞趣味。”蘇凰解釋道,“此梅名為灑金梅,花主白色,上有紅色點染,極個別可至全紅,是不是很有趣?”
原卿越雲淡風輕的臉上有過片刻失神,連他自己也不曾注意。他贊嘆道:“凄美動人。我從前居住的寝宮外就有許多這樣的梅花,真叫人懷念。多謝饋贈,然而卿越無心争權奪勢,恐怕要大人失望了。”
蘇凰卻是一反常态地體貼:“王爺放心。事情一碼歸一碼,拿這點小玩意兒就來要挾,蘇某成什麽人了?”
還備下什麽“大禮”作交易籌碼、挖了什麽坑等我跳?
原卿越心中暗想,明面上反裝作一副如釋重負樣,連連致謝不說,還親自雇車送他回府。
“嫩豆腐熬成老豆腐,終于可以吃喽!”原宜殷盛出豆腐分與二人共食,一邊打趣道。“這下辦穩妥了?”
“才只是開始,還得辛苦二哥。”原卿越替他續了杯茶,畢恭畢敬地奉上,“對門那座園子可以買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