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旁的且不論,單就運氣方面,他算是很受上天眷顧。
譬如這天他睡到正午才起,推開門就見蘇凰負手在院子裏來回踱步。
“拜見王爺。”蘇凰拱手一拜,“王爺也算是半個隐者,那晚是臣自以為是妄加指點了。”
“愧不敢當。”原卿越略俯首示意,閉口不談那夜的殺機,“能得蘇相指教,卿越受寵若驚。”
脾氣倒比排場大。蘇凰暗地裏禁不住一樂,明着皺眉作不悅狀:“算算這是我們第三次見面,一回生二回熟,王爺當真要拒人于千裏之外麽?”
“那……請蘇相進房坐坐?”他假意側身作了個“請”的手勢。
哪知蘇凰也假意上前,一只腳懸在門檻上方,将進不進的,順帶偷把他細微神情變化盡收眼底,而後又撤回那只腳。
“進展未免太快。”
“蘇相大隐隐于朝,卿越一介閑人自是比不上。”他臉上浮着淡淡的笑,一如近來的天氣,看似溫和,實則有種滲入骨子裏的涼,叫人不寒而栗。“若您肯收收每到一處便随意走動的性子,你我或許能聊得投機些。”
“抱歉,但怪不得我。”蘇凰嘆了口氣,“你家常管事有事要忙,請我自便。我走了許多的路才到這裏,到現在也沒口水喝……”
“好好好,是我府上待客不周叫國相受苦了。”原卿越及時止住話茬,回屋倒了杯茶與他,“所以您為何來此?別是為了攀高枝吧。”話沒說完,倒把自己先逗笑了。
“喏,這個——”蘇凰掏出個面具交給他,“常管事說王爺能修補,我才跟着他來的。”
賢王,讀作賢良,寫作賦閑。朝中大小事無需他過問,又無二三好友往來,閑着也是閑着,便循生母傳授的手藝制作面具。起初是為消磨時間,日子一久堆積得多了,默許常安挑些好的出去賣幾個錢,留着自己零用。不曾想竟讓蘇凰逮住,尋上門來。
真真天助也。
他一眼認出那個面具,接過來假意端詳一陣,說道:“下了工夫的,可惜刻壞了。完成一件作品的過程中多少會犧牲幾個,您手上這件可巧就是件廢品。當棄,則棄。您要是真心喜歡面具,我這有些已完成的,随您挑。”
“多謝王爺美意。”蘇凰婉言謝絕,小心将面具收好,“我這件‘廢品’金貴得很,連你也沒法子,那就随它去吧。比起被賦予的外在美,我更欣賞它的本貌。”
“您話裏似乎另有深意。”原卿越送他出府,一路上兩人總有意無意地間隔一段距離。
“有是有,沒有也沒有,看你怎麽理解吧。”蘇凰走在前頭,時而蹲下來撥撥草弄弄花,或替二人撇開攔路的枝條,“困擾已久的問題近來有些新轉機,還在考慮當中。”
“是轉機還是禍端,您可要仔細考量。”秋風瑟瑟,揚起寬大的袍袖,原卿越雙手皆籠在袖中,有那麽一瞬間仿佛要随風而去。
蘇凰忽然笑着回頭:“你數過沒有,從剛才到現在稱了我多少次‘您’?生生要喊出個輩分了。”打量了他一陣,又問道,“今年有十五沒有?”
答道:“十七了。”
“看着和我剛入仕那會兒一般大。”蘇凰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再送,“我也沒比你年長太多,往後見面不必如此拘束,以姓名稱我即可。”
“蘇相公務繁忙,下次相見不知幾時。”
“那賢王殿下閑着也是閑着,不如同我做番大事?”
“沒興趣。”原卿越将他的話與笑臉一齊關在門外。
常安悄沒聲出現在身邊,聲音竟是比秋風還冷幾分:“此時應承了不更方便?”
“真當他遇着你是偶然?為個破面具上門拜訪也是偶然?哪有那麽多偶然,不過一個願打一個願挨罷了。敬王府那位此時應該收到消息了,不知要怎麽鬧呢。”原卿越望着庭院中落木蕭蕭而下,心底翻湧的情緒逐漸歸于平靜。“你怎知他今天這番話不是在兩處試探?這件事上,越着急的人越被動,越容易自亂陣腳。”
“相爺您終于回來了!”小濤略顯稚嫩尖細的少女音從後院飛到前院,繞着他打轉,“敬王請人問了三遍,舒将軍也來過——您到底上哪了啊?”
“攀高枝去了,還讓人給轟出來。”蘇凰接過小貓崽不顧它掙紮貼臉蹭了蹭,逗弄它的小爪,“你說是不是?嘁,兇得很吶。”
相爺上別人家爬樹啦?小濤不明所以。
自從相爺爬樹回來後,整個人都很奇怪。常常無故發笑,要麽把自己關書房裏一整天不露面,最近更甚,居然把預備着娶親用的銀兩全翻出來,托人買了東西不知往哪兒送呢!
“所以我敢肯定,他爬的根本不是什麽樹,而是哪家姑娘繡樓旁的圍牆!難怪讓人轟出來!”小濤一本正經地給舒諧分析,說到動情處還猛拍大腿,“原以為我家相爺凡事不往心裏去、人淡如菊,沒想到是因為不要臉!”
“那圍牆能亂爬的嗎!那戶人家死乞白賴地非把姑娘塞給他不可。可憐相爺一世英名,一失足成千古恨!你說是不是、是不是呀!”
“是個屁!”蘇凰聽他二人嘀咕半天,終于沒忍住揪着小濤耳朵罵了句髒,“我一世英名倒先讓你們毀了。”
“果真有問題。”舒諧将他上下一打量,兩手一攤,連連搖頭嘆氣,“看,說中他了,他生氣了。”
小濤掙開他的手,往舒諧身後一躲,嚷嚷道:“相爺啊,外面的女人輕易碰不得,這下讓人套住了吧!”
“你這套亂七八糟的話都是跟誰學的?以後少往街頭大嬸堆裏鑽。”又向舒諧,“你若得空就替我跑一趟,之前打發去的小厮排面不夠連門都不讓進。”
“不是吧蘇大人!你讓我替你送禮?給外頭的女人?”
越描越黑!
蘇凰一把勾住他肩頭,扯到跟前低語幾句。
舒諧變得沉默而神情古怪,一臉不可思議地望向他,後者慎重地點了點頭:“明白了?”
“我看你是瘋了。還不如那個……算了。”舒諧深知此人執拗,也知此人每要跨出一步必先想好一萬條退路,便由了他去。
只是這高枝…略枯瘠了些。
巷子勒得連驢車都塞不進去,他招呼手下人大箱小箱往裏搬,屏息提氣擠進巷中。也是真沒人住了,才敢往這褲腰帶裏安兩座石獅子。舒諧悻悻地想,而後整頓精神,頗有風度地上前叩門。
豈料對方面也不露,隔門抛出一句“請回”就想打發了事。堂堂定遠将軍,龍潭虎穴都進得,小小王府還進不得?他報上名號,剛要發狠,門破開一道縫,未見其人,先有泠泠冷風入耳:“舒将軍息怒,我家下人無知冒犯了,望您寬恕。”
舒諧聞言微怔,但見全貌又有點哭笑不得,腹诽道:這高枝怕是會攀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