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原宜殷大可以兄長身份斥責弟弟的大逆不道或直接将其告發。但他說的卻是:
“讓我再考慮考慮。”
他不否認自己的野心:太子與我皆是皇子,他做得了皇帝憑什麽我就做不得?但他沒蠢到敬王那個地步,非得把什麽都表露在外,生怕旁人看不出來。
眼前這人手中分明沒有任何籌碼,辦事還得仰仗自己,能如何助他?
真是十分令人好奇。
慎初……
每至秋季,昭幽國國君循例要親率皇族子弟、文武要臣,一行人浩浩蕩蕩前往圍場狩獵,以彰顯國力。先帝原元熙在位時尤喜熱鬧,特準臣子攜其家眷同行,其中就有小蘇凰。他由先帝親自帶回并交與舒大将軍撫養,因此二人關系更為特殊緊密。
號角聲震天動地,驚得圍場中的動物奔走逃竄。青壯們揚鞭追趕,各盡所能。
“都是我昭幽好兒郎!今日收獲最多者,重重有賞!”
原元熙欣慰之餘,忽見小蘇凰獨自一人捧了卷書躲在帳後偷閑,便伸手邀他,招呼道:“凰兒,來,哎,當心。”扶他坐穩後才引馬踱步。
“怎麽不跟大夥兒一塊玩去?舒家小子都獵了好幾只。”
小蘇凰不回答,只搖了搖頭。
“你舒伯父說你拘謹得很,也不太說話,怕你悶壞了,這才帶你出來換換心情。還是住不慣麽?”
“不是。舒伯父一家待我很好,是我不愛湊熱鬧罷了。”
原元熙若有所思,但顯然不想深究這個問題,于是話題一轉:“今天是你首次巡街,可看到什麽新奇的?”
小蘇凰歪頭想了一陣,答道:“只見道兩旁黑壓壓跪着一片人,甚是無趣。”
“哦?你說說,那些人為何要跪?”
他不假思索地,張口便答:“自然是敬畏皇家威嚴,敬畏陛下。”
“那你想過沒有,有多少人是真心實意臣服于朕?”原元熙輕夾馬腹,令它走得快了些,看他默不作聲,又繼續道,“真心難得,更多的是出于畏懼或另有所圖,繼而做出違背本心之事。他既拜倒你腳下,無論何種緣由,都是你的本事。”
小蘇凰揚起臉看他,小聲問道:“陛下也會害怕麽?”
原元熙笑:“朕是凡人,不是神仙,當然會有害怕的時候。登高望遠且受衆人仰望,可高處不勝寒,明裏暗裏多少雙眼睛盯着,多少雙手等着推一把。你需要謹言慎行、約束自身,甚至控制情感。否則一個無意之舉都有可能招致災禍。”
小蘇凰整張臉糾結成一團,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似乎做了個重大決定:“我要考取功名入朝為官,站到陛下身邊陪伴陛下。”
“好啊,年紀不大志向不小。”原元熙拉緊披風将他裹好,當時只覺得他天真得可愛,故有意逗他,“想站在朕身邊可不容易啊,得升至…宰相才行。”
小蘇凰滿口答應:“好,您等着我!”
“哥哥——”小舒諧在不遠處用力揮舞雙臂,呼喊道,“我獵到只好大的兔子呀!”
小蘇凰也招手回應,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大難過後,恍若重生。
……
“蘇國相您終于醒了!陛下……陛下……遇刺駕崩了!”
“怎麽可能!我明明……我明明……”
“呼、呼……”蘇凰一下驚醒,手邊還攤着宋淮安的墨寶。“我不悔初衷。”他默念着,忽取來紙筆寫下“侍君如父”四字,凝視片刻又丢到燈上,連同夢回舊事時的不安一并燃盡。
縱然星星之火,也敢與日月争輝。
三五月圓夜,千裏共婵娟。
笙歌鼎沸,美人曼舞,成千上萬盞鎏金宮燈将含元殿照如白晝,令明月都黯然失色。梁上結着層層紗缦,皆用玉帶攏到一邊。帝後席高高在上,階下兩側席位依次排開,中央另設樂池、舞池供賓客觀賞。
蘇凰如敬王願陪他走個過場,而後揀了個偏僻位置躲清淨。
臺下的戲遠比臺面上精彩。
若說官員言行舉止不同常人,權貴們則更甚,話不言盡,一颦一笑把控得恰到好處,表面上相談甚歡,心裏各有想法。
瑞王支腮獨酌,眼中盡是袅袅婷婷的舞姬,敬王則緊盯蘇凰不放。鮮少露面的太子雪今日竟也來了,正襟危坐着,一身華服更襯得面色蒼白,不時以袖掩面咳嗽幾聲。數數皇子中只有賢王原卿越不知去向。
這位賢王比太子更加深居簡出,許多人只聽過他名號。幼年喪母卻不受聖恩垂憐,再及一早被遷出宮外獨居,宮裏幾乎沒人提及、不存在似的,連那些妄圖攀高枝的都看不上他。即便蘇凰這位兩朝“老臣”也不識其人,可見的确透明至極。
忽而三聲號響,舞姬盡數退離。持花燈在前的宮女湧入大殿,分往兩側,領頭公公扯着嗓子喊道:“皇上駕到!皇後駕到!”在場所有人朝入門處跪拜,高呼“萬歲”、“千歲”。昭幽國國君原弘靖攜皇後姜氏款款入殿,兩人衣着同樣奢華尊貴,金線繡成的、閃動着珠玉光輝的曳地長擺足足用了十幾人來捧。
原弘靖拂袖落座,睥睨座下衆人,不想眼中清淨許多,故而問道:“蘇國相何在?”
遠遠有人舉手示意。
又問:“姜太尉何在?”
無應答。
陳全出列一拜:“許是路上耽擱了,可要再等等?”
“不……”
“陛下——”姜後按住他的手,溫柔一笑,“太尉勞苦功高,我們理應等候。”
“皇後所言極是。”奏樂又起,舞姬重登臺獻舞。原弘靖側身向姜後耳語:“有時候真懷疑你究竟是朕的女人,還是姜氏的女人。”
姜後笑靥不改:“陛下是在責怪妾多言麽。”
“不是。”他反握住姜後的手,緊了緊。
直至月亮升到半空,姜太尉才由下人攙扶着前來,一進殿便棄了扶他的手,踉踉跄跄地上前,撲倒在殿下。
“老臣來遲了,請陛下降罪!”
原弘靖忙将他攙起:“太尉言重了。您老患有腿疾行動不便,赴宴已是勉強,豈有早晚一說。”又止住他跪拜謝恩之意,令人賜座。
這場“大戲”告一段落,家宴終于開始。
未等上菜,蘇凰就已借故離席,四處閑逛透氣。
月如銀盤,瀉下薄紗般的光,萬事萬物籠在月光中,眉目都随之溫潤起來。他遠遠瞧見湖邊立着個人,為不造成驚吓,故意放重腳步。那條人影聞聲動了動,自知無處可躲,只好老老實實轉過身來行禮問好。
蘇凰徑直走過,與之并排而立。他本就身材颀長俊美,相較之下,這人不僅顯得身形瘦弱,就連個頭也只到他胸口。
憑空生出一種壓迫感。
這人有些不适,正要告辭,蘇凰卻忽然彎腰湊近,在他頸邊嗅了嗅:“聞到沒有,今夜的風是桂花香。”呼出的熱氣蹭得脖子發癢,他後撤數步間開兩人距離,退到樹影裏。
“請您自重。”
蘇凰幡然醒悟,橫着一根手指蹭了蹭鼻尖:“抱歉,在下無意冒犯。”
“無妨。蘇國相不在宴席上享樂,怎麽到這偷閑來了。”聲音清冷,稍欠溫和。
“你認識我?”
“蘇國相美名誰人不知。”
“我不認識你。”
“蘇國相豈是人人都有幸結識的。”
“年紀輕輕不學好,油嘴滑舌。你是誰家孩子?”
“我就是我自己,不是誰家的。”
蘇凰沒了聊下去的興致,便直截了當地結束試探:“給你三點忠告:寵辱不驚,這是其一。韬光養晦,這是其二……”他語調忽轉輕佻,“藍衣更襯你,這是其三。”
原卿越彎了眉眼,道:“蘇國相果真敏銳。可巧我這也有三點忠告與你——
恪守本分,勿懷僭越之心,這是其一。立儲之争置身事外,這是其二。你我二人會面一事已被窺視,很快會傳到某人耳中,這是其三。蘇國相如此聰慧,應該無需我提點此人是誰吧。”
“謬贊了。賢王爺對臣有些誤解,外頭風言風語可聽不得。”
“想必蘇國相心中對我也有二三印象,但眼見面談便可信了?”
這把不帶感情、溫度的嗓音,看似輕飄飄的沒有力量,卻一再将他抛出的話原路擊回。名不經傳的賢王遠比看起來有趣。
蘇凰逐步逼近:“王爺似乎對臣與那人往來頗有微詞。”
原卿越随之後退:“不敢。我只是不願見蘇國相助纣為虐,行不忠不義之事。”
“如此說來,臣還需另擇良木。不知王爺能否做那周武王,借臣一栖?”
蘇凰再近一步,逼得他退無可退,後背抵上樹幹硌得生疼。他仰頭迎上對方居高臨下的氣勢,下意識握緊從袖管滑出的一柄刻刀。
“國相何意?”
“王爺若真不明白也無妨,反正都叫人看見了,這賊船上與不上也沒太大分別。”蘇凰交疊雙手環在他頸上,一點點往內收緊力度,“深藏多年,一朝顯山露水,智慧如你,于我真是不小的隐患。”
原卿越微微擡起握刀的手,眼睛仍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甚至扯出一抹輕蔑的笑。在窒息與揮刀的前一刻,蘇凰驀地松開手,極溫柔地替他撫背順氣,與先前判若兩人。
他大口喘氣時還不忘提醒道:“隐患今日不除,機會再難得,往後恐受其害。”
“話雖如此,但我沒蠢到去自毀前程,不值得。況且……”蘇凰湊近他耳畔低語,“你能奈我何?”
對此挑釁,原卿越回之以微笑:“國相已居高位前途無憂,那就祝您此生順遂無虞,平安喜樂。”說罷掙開他的手,只身投入茫茫夜色。
今夜太子現身家宴,不少人借酒想與他攀談,周身熱鬧之極可與帝後相較。可憐祝賀是假太子體弱是真,淺酌一口便激得雙頰潮紅咳嗽,急促的喘息使得喉間嘶嘶鳴叫,不能發一言。
蘇凰回來時正遇上宮人、太醫攙着太子離席。匆匆對視一眼,他微笑致意,對方口眼歪斜,只有眨眼回應的力氣。
席間敬王顯然心不在焉,斜瞟向太子那邊的熱鬧嘬飲。偏生心腹湊近耳語:“蘇國相與賢王私下會面。”
“老四成不了大事。蘇凰是只精明狐貍,他知道選擇誰更有利。”敬王猛灌了一口酒,目光緊随蘇凰從入席到與人談笑。蘇凰迎上他的目光,略點頭致意,卻不時望向對面那個自始至終空着的位置。
回府已是深夜,蘇凰困得腳步漂浮,仍被小濤一路拽着去看小貓崽。她捧起一只給他看,頗為興奮:“相爺您看這只有何不同?”
蘇凰連着打了幾個呵欠,抹了把淚花:“長得慢。”別的貓崽都毛茸茸的,就它還是皺巴巴的樣。
“您知道為什麽嗎?”
“求姑娘不吝賜教!我只知道我很困。要是我在這睡着了你得背我回去。”
“這只貓崽被壓在梨花身下,今天我偶然發現。好些天了,居然還活着……”小貓崽在小濤手中不安分地亂抓亂咬,放它回去,居然還能擠開其他兄弟姐妹獨享母親奶水,很是頑強。蘇凰心中一動,玩笑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這小家夥挺有趣,若得栽培,假以時日或成貓中一霸。”
又像是自言自語。
隔了大半座城才到賢王府,由于地段實在偏僻,周圍十戶裏走了八戶,連片的老舊房子讓整條街更顯破敗。王府單從外形看與普通人家無異,最值錢的是門口一對石獅子與檐下禦賜的匾額。府裏就原卿越與家仆常安兩人,平時少有人過來走動,倒也落得清淨。
此刻夜深人靜時,各處黑飕飕,只有房內一盞如豆燈光。常安點亮燈籠,映出一條隐于鬥篷中的黑色身形。
“告訴他,一切盡在掌握。”
“是。”
“常安?”
“何事?”
“謝謝你。”原卿越欠了欠身,“還有,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常安頓首,身子輕輕掀出圍牆。他撈起濕布用力搓洗頸部,仿佛要将它洗脫一層皮才能除去令人難受的氣息。
火辣辣地疼。
胃裏不适時地翻湧起陣陣惡心,他甩開濕布撐住桌角幹嘔,咳得淚流不止。
才這點程度就受不了了?
原卿越伏在案上,将臉深深埋入臂彎,安靜得像具屍體。要想駕馭蘇凰這把“刀”,就得付出代價。他除了自己一無所有,他無路可退,亦別無他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