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瑞王爺好大的陣勢。”蘇凰将撞入懷中之人扶穩,也不去看是誰,一心只在眼前這場鬧劇上,“為了一名小小女子置皇家威嚴于不顧,陛下知道怕是要氣昏了。”
原宜殷讓這一聲調侃分去注意,打量半天才認出來者何人:“少拿父皇壓我!在宮裏被說教出來玩也要被說教,怎麽哪都有你們這群人!”他棄了劍,搖搖晃晃到蘇凰面前,拍了拍他的臉,“煩死了,像個老媽子似的。”
“放肆!”原伯秋鉗住他的手腕大聲喝斥。
“又不是老虎屁股,摸摸怎麽了……”他順勢往原伯秋身上一歪,貼着他耳朵絮絮叨叨,“難不成是你一個人的?老三啊老三,你好天真……別以為傍上他就能……嗝……”
原伯秋臉色愈發難看,偷瞟蘇凰,見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心裏更不是滋味。此時随從們陸續趕到,從他身上揭下原宜殷——此人已醉到極點,幾個人架着也站不穩,兩條腿胡亂蹬,滑溜得像條泥鳅。
“瑞王醉了,好生送他回去。”原伯秋揉了揉眉心,倒不是因為原宜殷當衆險些戳穿他心事令他煩擾,而是蘇凰若即若離的态度。此人是他奪嫡一大籌碼,若得支持,至少能與太子一黨在朝中的勢力抗衡。他并不了解蘇凰,除去國相這層身份外可以說是一無所知,兩人間的聯系完全由他主動維持,想方設法地示好、甚至讨好。對此,蘇凰态度總是淡淡的,不接受好意、不置可否。他猜不透這人的想法,摸不準這人的脾性,但他始終堅信這人是把見血封喉的利刃,會替他斬除所有擋在前面的人。從他第一次得知世上居然有人能令父皇恨之入骨又不敢妄動之時,他就一直堅信着。
蘇凰此人妙就妙在一無背景二無靠山,從不與誰為伍,從不逢迎奉承,寥寥數筆即可将他身世說完。大多數人只知他自先帝時便入仕,一路順風順水升至宰相,并延任至今。當年與他同朝共事的或死或貶或卸任,唯有他一枝獨秀長盛不衰。朝中嫉妒、憎恨他的不在少數,可就沒人動得了他——無論政績還是為人均挑不出錯處,真真一代賢相。
圍觀的人漸漸散盡。
原伯秋不想壞了蘇凰的興致,強裝無事,笑道:“茶還沒上呢,國相請?”
“臣想獨自逛逛,怕是要辜負王爺美意。”他微微俯首致歉,自顧自走開。
貴客不在,原伯秋也沒了喝茶的心思。本想借瑞王的洋相标榜自己,結果得不償失。悔不該湊這熱鬧。
蘇凰溜達一圈又回到方才那個隔間,已然收拾過了。一名侍童杵在門前一臉囧樣,見他十分面熟,便拿出個木雕面具詢問物主。
不知怎的他竟生出冒名認領的想法,摸遍全身只找到一塊腰墜作為謝禮。回去路上,他掏出面具邊走邊賞:未經抛光觸感粗糙,就雕了個大概,細節處還需加工一番。總而言之,他用塊精致好玉換了個粗制半成品。即便原主人手藝尚可,未完成前只能算塊木頭片子。
“美玉換木頭?的确像是你會幹的事。”舒諧将面具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愣是沒看出價值所在,“蘇大人善心如此泛濫,不如來接濟接濟我。”
“蘇某兩袖清風,口袋空空。舒将軍您哭窮也不該哭到我面前來。”蘇凰換下朝服,往庭院中來會老友。
“不找你找誰?”舒諧把面具一擱,抓起桌上幹果點心就往嘴裏塞,“咱倆從小養在一處,你樣樣皆優,我天天挨批。這次南下巡營順便回了趟老家,堂堂定遠将軍,讓我爹滿院子追着打。”
蘇凰遞過濕布與他擦手,聞言忍俊不禁:“阿爹如今還舉鼎嗎?”
他連連擺手:“舉不動了。得虧舉不動,否則那一棍子下來非把我活劈了!”
“嗤,這麽大人了還跟孩子似的,也不成家,難為阿爹沒把你腿打斷。”
“你好意思說我?別的不比,這件事上咱們半斤八兩。我天天混在男人堆裏,你不一樣,位高權重——”抓着蘇凰轉了一圈,啧啧贊嘆,“風流潇灑。你倒好,別說妻妾,內院連個女人都沒有……小孩子不算!”他裝作沒看到小濤氣鼓鼓瞪着的眼,湊到蘇凰跟前,用胳膊肘捅了捅他,不懷好意地笑,“是不是有什麽難言之隐,或者特殊愛好?”
蘇凰推他一把,笑罵道:“滾滾滾!”小濤也過來幫襯。
“好哇,你們主仆一條心!”舒諧瞅一眼小濤,終于發覺哪裏不對,“小丫頭今天這麽安靜?往常我還沒進門就先聽到她的聲兒,怎麽,話太多讓人毒啞了?”
蘇凰攔住小濤飛舞的拳腳,無奈道:“先擔心自己吧!你話也夠多的。”
談笑間,下人進來通報,說是敬王差人送了口信,邀大人三日後共赴中秋家宴。
舒諧故意酸他:“國相就是國相,家宴都帶着你。哪像我們,連味兒都聞不着。”
蘇凰正招呼二人同去看望梨花,叫這股“假醋”味熏個正着。“你這麽想,要不替我去得了。對着那張臉我吃不下飯。”
舒諧想象了下那個場面,禁不住一哆嗦:“我也吃不下。”
梨花是蘇凰撿回來養的野貓,不知跑去哪兒弄大肚子,剛産完崽精疲力盡,看見主人也只能略擡擡腦袋“咕嚕”一聲問候。
蘇凰把小家夥們挨個捧起來看,都是一樣的皺巴巴,連眼睛都睜不開。
“從我回來到現在你欲言又止不下五次,想問什麽就直說。”他冷不丁冒出一句話。
舒諧心知躲不過,只得老實交代:“聽說……敬王對你很好很用心。”
“對我好?不見得。他所謂的用心是要我以一人之力對抗太子皇後、對抗姜氏一族,用這條命去換。對他來說,就算再加十個用心,這筆買賣還是劃算。”
舒諧追問:“那你怎麽想?遂了他的意?”
“還能更糟麽。”蘇凰繼續擺弄着小貓崽,神色有些疲憊,“只要不是那個人。”
“為什麽是敬王?瑞王再不濟也比他強。”
“正因為他弱勢,才能為我所用。有生之年能親手毀掉那個人,死也瞑目了。”
“你清醒點好嗎?”舒諧扳過他的肩,逼他看着自己,“放手吧!對方是什麽人?姜氏!枝脈從朝堂伸向後宮,理不清扯不盡。你沒有可仰仗的人,憑你自己,怎麽與他們争!”
“我有過。”蘇凰一字一句,恨不能把每個字嚼碎。“我忘不了……我忘不了!”
“兄長……”
來訪前已将父親、叔伯們的囑托內心排演無數遍、記得滾瓜爛熟,可舒諧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他擁住蘇凰,用力拍了拍他的背,很快又放開。“宋世伯托我帶的東西放書房裏了。多保重,我得空再來看你。”
蘇凰則丢了魂似的,讓走便走讓吃便吃,沒人理他他就坐着發呆,一坐就是半天。書案上躺着一卷卷軸,鋪開來看,上書“慎初”二字,運筆遒勁有力,正是前任尚書宋淮安的字跡。
我也曾有過可仰仗之人。
只是他們或死或貶或卸任,最後只剩我一個,一枝獨秀長盛不衰,真叫人……羨慕。
他忽然注意到那個“金貴”面具的右眼處有條豁口,宛如一道淚痕。
“假臉罷了,哪會真的流淚。若讓我遇到這手藝人,定要理論一番。”
瑞王府會客廳上,原宜殷一改白天的放蕩姿态,舉手投足間盡顯高傲冷漠。“人給你引來了,面子也丢盡了。這下總該滿意了吧,四弟。”
“多謝二哥成全。”那位藍衣少年朝他躬身三拜,露出一點狡黠的笑,“二哥當真不考慮與我結盟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