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你既雙手握劍,便接不住這江山。與其放任你糟踐,倒不如托付給旁人!”
父皇……
初入秋,夜來已有寒風哭號。昭文殿前淡淡地鋪了一層月色,壁上疏影橫斜,襯得這座白日裏輝煌雄偉的宮殿略有些蕭索。宮人們伺候皇帝更衣就寝,落下重重紗帳後盡數退至殿外——除卻妃嫔侍寝之日,昭文殿內不留任何一人侍候。
此舉看似使歹人有機可乘,實則有影衛匿于暗處,四面八方盡收眼底。皇帝雙手交疊,合眼靜靜躺着,沉下心捕捉周遭一切聲響。他貼身穿着金絲軟甲,枕下藏有淬毒利刃,等候某天一抹寒光挑開紗帳貼上脖頸,結束這場無休止的暗鬥。終究是怕,怕極了,他一顆心懸在房梁上,徒留一副空殼坐卧行走。等到今時今日,他也說不清是害怕那個人,還是害怕報應。
數十年心血換來的東西卻是一刻享受不得。念及此處,他不由得低低嘆了口氣。
此時身側牆裏傳出一陣極細微的異響,聲音由遠及近,在一片清寂中格外引人注意。緊接着,響聲被一簇簇有節奏的叩擊聲代替。黑暗中一雙明目驀地睜開,皇帝伸手按向床側一處,牆上竟随之移出一道小洞,兩端皆是漆黑,唯有彼此細細的呼吸聲能示存在。
“今日遲了。”皇帝懶懶斜支起身,語氣中除些許疲憊外,聽不出半點情緒。
對頭那人答道:“禀陛下,往常用的安神藥恰巧用完,故今日歇得遲了些,奴才陪着也晚了些,懇請陛下恕罪。”即刻傳來幾聲悶響,聲似以頭叩地。
“罷了。”皇帝不耐煩地出聲打斷,問道,“蘇凰在做什麽?”
“禀陛下,國相今日散朝後回府處理政務直至傍晚,期間無旁人來訪。”他想了想,補充道:“老樣子,常登門的只有舒将軍和敬王爺。”
皇帝聽罷毫無征兆地大笑起來:“好,好一個勤政上進的蘇國相。足不出戶就引得我的兒子、臣子往上湊,假以時日,恐怕全天下都要歸心于他。你說說,皇位是不是該讓給他坐?”
“陛下息怒!”自受命監視國相蘇凰言行以來,每每上達天聽,皇帝雖有譏諷,卻不曾直言“讓位”二字,今日不知在哪處另受了閑氣。那人惶恐之至,慌忙改口道,“蘇相能替陛下分憂,是他的榮幸。”
“是他的幸,還是我的孽?”皇帝沉默良久複又開口,“‘那邊’進展如何?”
“回陛下,一切盡在掌握。”
“退下吧。”皇帝按下機關,牆面又恢複原貌。
寥寥數言便使得兩處惶惶,父皇,您真是留的一手好棋啊。
他探向枕下,摩挲着匕首鞘上的精妙紋路,方覺安心。久違的困意襲來,熄滅眼中點點光。
頂端的天藍得發黑,往下藍色愈淺,到底端只餘薄薄的一層青,混雜着朝霞的紅,沒多會青色便被吃淨。蘇凰邁出房門時正逢紅霞滿天,涼風拂面,一派清新景象。
侍女小濤見狀嗔怪道:“您一天去得比一天早,往後可等不及吃早點了。”
蘇凰聽了這話非但不惱,反倒笑嘻嘻地與她玩笑:“懶丫頭,起得比主子晚還有理了?平日裏太慣着你們,養得個個牙尖嘴利,這會兒竟壓到我頭上來了。”一把奪過笤帚佯裝要打。
小濤吃慣他這套把戲,也不躲,瞅準機會又把笤帚奪回來:“我還不知道您?”她環顧四周後把聲一收,“宮裏那位防您跟防賊似的,何苦天天拿熱臉去貼?”
蘇凰屈指輕彈她腦門:“不可妄議。”見她仍是不服氣,遂把道理同她講個明白,“大人我心系家國天下,還要養活一家老小,任重道遠吶。偏這位子難做得很,不知多少人等着捏把柄好踹我一腳?外人不體諒我也罷,自家人也不體諒?”說完還仰頭合眼對空長嘆,把戲做全。
小濤打小被撿進府裏當作半個小姐來養,衣食住行一應俱全不說,姑娘家喜歡的花兒粉兒從沒短過。不當家不知個中艱難滋味,聽他剖白心跡,早鼻頭一酸眼圈一紅,低下頭絞着衣擺:“我知錯了,請相爺責罰。”
“心甘情願?”蘇凰睜開一只眼偷瞧,見她一副喪氣樣,委屈得像個什麽似的。
“心甘情願。”
“禍從口出,罰你……一天不許說話。”蘇凰哄小孩兒似的揉揉她的腦袋,“別傻愣着,我可不想空着肚子上朝。”
“唔唔!”小濤點點頭,拎着裙子一路小跑去廚房幫忙,卻總覺得忘了點什麽。待蘇凰的轎子走得沒影,她這才猛一拍腦門想起:梨花預備今兒個下崽,相爺
崇陽殿內——
“對于陳公奏請流放青田縣申國舊民一事,衆卿有何見解?”皇帝冷眼瞥過位列群臣之首的蘇凰,面上春風依舊,“蘇相怎麽看?”
此話宛若一枚石子投入群臣內心,激起層層波瀾,只因蘇凰正是申國舊民。朝臣們相互交換眼色,更多的目光則落在蘇凰身上,試圖在他那張狐貍般的招牌笑臉裏捕捉一絲窘迫。
然而狐貍本人僅是眯了眯眼,持笏上前一拜:“回陛下,臣原是申國人士,參與其中恐有不妥……”
“無妨。”皇帝一只手抖開奏章,另一只手屈指在膝上敲打,“只當作閑談,任意發揮。”
蘇凰又一拜致謝,道:“青田雖為申國國都舊址,然其民已歸降昭幽,何來‘舊民’一說?今兩相安好,提議之人又是何居心?遙想先帝吞并其疆土而不傷百姓,以仁治民得以盡收民心。若要挑起事端,似乎有違先帝遺志呀。”
他故作困擾狀看向群臣,立刻有人附和道:“是啊,舊民事小,失民心事大,望陛下三思!”
“請陛下三思!”
“蘇國相是說老夫居心叵測麽?”
請奏的尚書陳全出列進言:“青田地處昭幽邊陲,背臨番邦,難保有人懷有異心,大開關口迎敵入國。國相素來行事公允,怎麽這番話聽來句句都是替他人開脫呢?”
“論出身,臣本就有失公允,不該參與商議。尚書大人又何必揪着個不公允之人不公允的‘閑談’不放呢。”蘇凰作無奈狀輕嘆一聲退回原位,大大方方地朝陳全拱手微笑。
倒成了老夫器量小、愛較真了?
一拳打在棉花上,還是團黏糊不清的,陳全有些氣惱,剛要辯駁幾句,身側傳來噓聲,他即心領神會,不再多言。
再往後也無非是些附和蘇凰或者陳全的言論,要麽就兩邊不得罪,不予表态。這出戲越聽越沒滋味,皇帝振臂一揮:“此事再議。”便令退朝。
臣子間有各自的小團體并不怪見,散了朝便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走。然聚衆招搖,言語上稍有疏忽,輕則視為不敬,重則落個結黨營私的罪名。偏當今陛下又是個多疑的,故而大臣們多是扯幾句閑話,若非必要不涉政務。
可畢竟不是明令禁止,抵不住有人破例。
一如陳全之流,背後各有所倚仗,又及自身居于高位,言行自當是寬松自由。此時他正問方才那人何故出聲阻止,那人附耳道:“太尉有命,靜觀其變,勿起争執。”
他顯然有意見,但礙于情面只得冷哼一聲:“喂不熟的野狗。”
又如某些個頭鐵心大的——蘇凰于交際方面從不着意,有人邀他同行不拒絕,獨自一人時也樂得自在。這會兒便與幾位大人隔着段距離,不緊不慢地跟着走,偶爾幾句閑聊漏進耳朵裏,好笑之餘他倒替諸位掬了把汗。
“今日姜太尉又沒來上朝。”
“可不是嗎,算算已經第三日了吧!”
“哎哎,聽說陛下昨日又夢魇了!”
“難怪早朝時瞧着陛下臉色不好。還是老樣子?”
“老樣子。夢中時而狂笑,時而怒吼。謠傳是陛下做皇子時殺戮太過,遭了報應。”
“唉,昭幽前路難蔔哇。”
“太子已立,無需大人您操心。”
“太子?呵,那個病秧子誰知會不會走在陛下前頭。”
說這話的人被扯了一把,扯他那人壓低聲音道:“背後非議太子,不要命啦?”
“你們就沒想過?陛下暴戾,太子多病懦弱,瑞王縱情聲色,敬王有勇無謀,若無蘇相把持朝政……”說話者用近乎不可聞之聲說道,“都說蘇國相要反,若是真的,倒是社稷之大幸了。”
餘下人聽了臉色皆變,一人罵道:“大逆不道!擔心你的腦袋!”大多數則是沉默不語,仿佛在認真考量那句“瘋話”。又有一個忍不住插了句嘴:“不是還有一位四皇子麽?”
衆人搖頭的搖頭,嘆氣的嘆氣,回應出奇的一致:“這位就更別提了……”
幾位大人在這憂國憂民,而位于話題中心的蘇國相本人早在半路讓總管公公請了回去,跪在昭文殿外等候召見。皇帝獨自一人端坐書案前專心致志批閱奏折,他也極有耐心,身子跪得筆直。
待批完手邊一摞折子,皇帝似是終于想起他來,悠悠擡頭笑道:“來了這麽久也不出聲,到朕面前來。”
蘇凰動了動麻木的雙腿,以手撐地剛要起身,皇帝又發話:“朕幾時令你平身了?”
他頓了頓,即又稱“是”,盡可能快地爬進殿內跪好,還不忘問候:“聽聞陛下夢魇纏身,嚴重否?”
“不勞蘇相費心。”皇帝斂起笑意,繞到面前扯住他的頭發逼之對視,“這裏再無第三個人,收起你假惺惺的樣子。真叫人惡心。”
蘇凰仍是笑着:“若陛下召臣前來只為指點為臣之道,臣受教。”
明明是刻意為之的谄媚,他總能做得如此自然。如沒有過去種種恩怨,真要被他這張純良的臉唬騙了。
“朕有一事想請教蘇相。”皇帝一腳踏上他的背,逼着他伏倒在地,“被自己曾經看不起的人踩在腳下,是什麽感覺?”
他整張臉壓在地上,壓得有些變形,卻忍不住笑出聲:“糾正一下,是至今,不是曾經。”施在背上的力度增加,直至他無法發聲,皇帝才意猶未盡地将他踢到一邊。
“蘇相如此忠君,不為先皇殉葬真是可惜了。”皇帝回到書案旁,手指撫過禦筆紙硯,停在玉玺處,細細摩挲它的九龍雕刻,“先皇已逝,如今坐在這位子上的是我原弘靖。認清楚誰是你的主子。”
“如果隔三差五找臣麻煩能增加您在這件事上的自信,臣榮幸之至。”他勉強起身行禮,識相告退。
原弘靖就是原弘靖,還是那麽浮躁、急求認同。
從昭文殿被踢出來,蘇凰也不顧來往宮人的驚詫神色,兀自理清儀态,仍端着一派風流矜傲,遠遠便見敬王原伯秋一行人俯身施禮問安。自立儲後,敬王就以近乎倒貼的方式主動與他交好。皇子與權臣私交甚密難免引人遐想,蘇凰一向不管自己風評如何,敬王也毫不在意,因為他的确想借蘇凰上位。
兩人相互行禮寒暄,原伯秋道:“洗碧閣新收一批秋茶,不知大人可否賞臉與在下同行。”
“勞駕王爺帶路。”
見蘇凰答應得如此痛快,原伯秋只當他也有心交好,心中暗喜,并親自扶他上車。
洗碧閣,專供官宦、皇族子弟吃茶談天、交友集會的場所。因帶有隔間,偶爾也發生不可言說的事務。譬如瑞王原宜殷,每回到訪必需佳人陪伴。只他一人就要四五個姑娘來配,這回又多帶一人,叫管事的有些頭疼,硬是湊了七人給他們送去。七位姑娘團團圍在他身邊,夾菜倒酒捏肩捶腿,溫聲細語香風盈面,好不快活。
房間另一角,一位藍衣少年背對這幅淫逸景象端坐着,專心雕刻手中的面具。原宜殷有些不滿,抓起桌上瓜果朝他擲去:“難得帶你出來玩,別端着像尊佛似的。”
少年身形本就瘦削,讓瓜果一錘差點往前撲倒。他回過身來,冰雪般純澈的面龐上一雙眼澄如朝露,薄唇緊抿着,為這張不食人間煙火的臉染上一絲愠色,顯得生動了些。他舉起手中面具朝這邊招了招,道:“刻壞了。”
“你……啧!”身旁姑娘錯手将酒淋到原宜殷腿上,無明怒火一下燃起,他抓起姑娘往桌上摔,打翻一桌酒菜,又抽出佩劍作勢要砍。其餘的姑娘們尖叫着奪門而出,哭喊道:“瑞王殿下殺人了!”
滿座嘩然。鄰近隔間的客人皆探頭出來,但無人敢上前。
少年忽地起身攔在劍下:“是我惹你不高興,何故牽扯旁人。”
原宜殷醉眼朦胧,沖他打了個酒嗝,譏諷道:“招呼你半天不給面子,這會兒為個娼妓頂撞我。你是真清高還是裝清高?早說你喜歡她,我就讓給你了。”又向癱在一旁求饒的姑娘說道,“你別求我,求你邊上這人。他若是肯要了你,我便饒你一命。”
姑娘哭得梨花帶雨,戰戰兢兢地攥住少年衣角,哽咽着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少年眉間微蹙,卻也不發一言。
原宜殷拍手大笑:“你就是個該死的!沒人救你!”他猛地用力撥開少年,提劍上前步步緊逼。
原伯秋二人剛坐下不久,便有侍從過來耳語。他難掩笑意,低聲向蘇凰說道:“來得正是時候,請大人看出好戲。”蘇凰不明其意,只好跟着他去。樓道兩端塞滿了人,唯獨空着中間一處。兩人擠過人群,剛到隔間外,門裏忽然撞出一個人,直直跌進蘇凰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