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7)
,重新作一篇歌頌仁義孝道的文章。
此後數年間,府中又添幾位夫人,其中便有姜氏。她以正妃身份嫁入王府,雖無子嗣,所受寵愛卻是旁人難及。
母親嘴上不說,可一連幾次來見他時,臉上盡顯疲态。他明白,自己需要更刻苦更努力,去贏得父親的誇獎,這樣母親也能一并受寵。只要有他在,父親就忽視不了母親,總會念着她的好處。
心裏越急,字越練得不順手,窗外細細的貓兒啼哭吵得他心煩。家仆去趕了三次也沒能止住哭聲。他丢下筆,循聲尋入假山群中,左右不見蹤影,不知怎麽想的說了句:“你是哪家的壞東西,跑到這兒來鬧人?”
“對……對不起。”一個怯生生帶着明顯哭腔的稚嫩童音從頭頂上方傳來。“我不是壞東西……”
小孩躲着的位置很巧,他卯足勁蹦起來也看不到半點。
“你也是王府裏的孩子麽?為什麽躲在這兒哭?”
“二哥把小昭姐姐抓去了……嗚嗚……孩兒哭哭娘親也哭……不想娘親哭……”
他想到自己,無奈地笑了,朝上方伸出手:“到處亂跑你娘親也會哭的,下來,我送你回去。”
一只小小的、軟乎乎的手點了點他的手心,然後緊緊攥住他的手指。
“不用抱,自己走路……”
小孩掏出帕子擦掉眼淚鼻涕,仔細疊好放回原處,學着大人的樣兒嘆了口氣。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那顆小腦袋,“小四?我是你大哥哥,我可以保護你。告訴哥哥,你額頭上的傷怎麽弄的?”
小孩小嘴一癟,委屈巴巴地擺手:“爹爹不愛我。”
“別哭別哭啊,爹爹也不愛我,我們一樣的。”
父親愛的是聰慧的長子。
這點他比誰都清楚。
那時候最期盼中秋,這是他唯一被特準回到母親身邊的日子。
他早早準備了一幅小像、幾首雜詩逗母親開心,滿心歡喜踏進小院,卻見一群陌生人氣勢洶洶聚在一處,強灌母親飲下一杯酒。
此刻他也不顧上什麽禮節禮儀,丢下東西護在母親身前,向周圍人吼道:“竟敢對陳夫人無禮,放肆!”
一人試圖将他拉走,反被他一口咬在手背上。那人氣急敗壞:“你娘她是咎由自取!自己不要臉面,休怪旁人無情!”
他不解:“什麽咎由自取?”
“就是活該!你自己去問,看那個毒婦敢不敢告訴你她做了什麽好事!”
母親靠在他背上,聲音虛弱:“孩子,你聽娘的話麽?”
他低聲回應:“聽,當然聽。”
“那我要你放下怨恨,去讨好姜氏,從今往後,她便是你的……母親。”
“為什麽……孩兒到死也只會有一個母親,您為什麽不要我……”
“聽話!”母親口中抑不住地嘔出鮮血,順着他臉頰往下流。她緊緊架着他的手臂,不允許他回頭看,“娘太懦弱了,保護不了自己,更保護不了你……有姜氏庇護可以無憂……我兒天資過人,必不能拘于這一方天地,你要往上走,坐到那個位子上去……”
“方才與你說話那人……不要恨他……凡事可與他商量……記住我的話!”
“娘不是壞人……只是……自私罷了……”
身後再沒了動靜。
“娘……你還在嗎?”他連伸手一探的勇氣都沒有,呆呆地跪坐着。
後來他才知道,當時正值父親登基之際,後位卻空懸。母親陳氏本可母憑子貴與正妻姜氏相争,忽傳聞姜氏遭人毒害以致多年不孕,經查證是母親所為。證人是她從前一位同鄉、正是那日上前拉他的人——姜府門客陳全。
最要命的是,母親自己也承認了。
他還是暫住在原先的屋子裏,不同的是偶爾來探望的變成了姜氏。父親只在某次酒後提起一句:“陳氏不配為人母。”
他出言辯駁,卻被訓斥道:“滾回去讀你的書。否則……我不缺你一個兒子。”
他藏進假山裏偷偷摸摸掉眼淚,境遇迥異的兩兄弟各躲在一處,緊緊地拉着手。
身為長子又于正妻名下撫養,入宮後他順理成章封為太子,生母追封為妃,連封號也沒有。冊封那天姜後發了好大脾氣,摔了能見到的所有東西。
他裝作沒聽見,想去逗一逗小靖懿玩兒。乳母忙搶在身前:“殿下,這可使不得!公主尚幼,若出了什麽岔子,奴婢就是有十條命也擔待不起啊!”
“如此便不給嬷嬷添麻煩了。”
姜後待他雖好,但厭惡母親是真的,處處提防、不許他單獨靠近小公主也是真的。
他握住自己的手,暗道:要聽話,要忍耐。
閑暇時總惦記起奶聲奶氣、軟乎乎的小四,聽聞他母子二人處境不容樂觀。可是能怎麽辦?除了同情,他什麽都做不了。
某天小四忽然被抱到長禧宮來,規矩又可愛,比他當初還會讨姜後喜歡。私下裏卻趁沒人注意,跑來拉着他的手,小聲啜泣:“哥哥,我沒有娘親了……”
他一怔,揉揉他的腦袋,溫聲說:“別哭別哭啊,我們……一樣的。”
他們從來只在私底下碰面,平日無甚往來,彼此也少給好臉色看,衆人都以為二人關系很糟。畢竟小四來後,他能得到的關照就被強行分走一半,甚至更多。
不知是何種奇妙的緣分,兩人只消一個眼神、手勢便可通曉對方心意。
待他遷居東宮,二人會面比先前容易許多。對月暢談人生,譏諷前朝、後宮互相牽制的局面,同時默契地回避舊事。
慢慢地,他覺得這樣的日子也不算壞,直至那夜小四破天荒地主動談及從前王府、談及已故梅妃,一再追問下才得知皇帝為滿足私欲要将其逼出宮去。
他擡手便将案上所謂禦賜之物掀得幹幹淨淨:“處處讨好忍讓,他們反而得寸進尺。那種話也能說得出口……休怪我不留情面。”
“臣弟正有此意。”小四淡然一笑,“只需推把手,便可坐山觀虎鬥了。”
毒物一入人體即侵蝕五髒六腑,腐肉蝕骨,唯獨腦子是清醒的,可清清楚楚感知身體的痛楚。原是用于折磨蘇凰的酷刑,意外施加于己身,原弘靖痛得說不出一個字,驚得叫不出聲,一心求速死。
“父皇不必擔憂,兒臣會如您所願登上皇位。而您則守住所有罪孽,保全一世好名聲。”原城雪跪坐在床邊,手指輕輕摩挲着他的發,仿佛在用刀子一片片削下他的頭皮。他貼在耳邊低語,“你不配為人夫,不配為人父,不配為人君,不配為人子。”
原弘靖狠狠抽搐幾下,胸口再沒起伏。
兩人将靈柩中的替身換下,相視一笑。
“兄長是這世上為數不多待我好的,我很感激。”原卿越忽然開口:“這些年來,兄長是否有話一直忘了對我說?”
原城雪的笑意僵在臉上,不知該如何表示。他雖冷面冷心,對眼前這人卻無法無動于衷。眼見原卿越神色愈發悲戚,他話鋒一轉,關切道:“往後有什麽打算?投靠蘇凰,還是尋個陌生地方重新開始?”
“還未想好。兄長請先回去罷,莫讓尚書大人等急了。”
“小四……”
“走罷!前路當心,莫要回頭。”
原卿越扯回衣袖,推他出去,緊緊抵住門,待外頭沒了動靜方才緩緩跌坐在地上,勾了勾唇角。
三代人間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之事,也該有個了結了……
☆、第 32 章
常安将個中緣由詳述,嘆道:“……他一早決定同這些事一道結束。家不是你家,國不是你國,為了不相幹的兩樣東西,連眼前人也一并失去了……當然,輕重由你自己掂量,可在我看來就是這樣的。”
“……”
蘇凰眼中像是蒙上了一層霧,懷抱雙膝屈成一團,有一下沒一下地咬着指節。
他從未往那方面去想,兩人總在一處,他竟一點也不知道。不知道那個人是如何将悲傷隐藏成淡漠,要多用力才能不讓背負的東西壓彎脊背,有多愚蠢才選擇一個人默默扛着、執着于仇恨無法自拔。
那個傻子什麽都明白,卻不曾提過半字。
這樣玲珑剔透的一個人,事事周全,唯一的差錯便是栽在自己手中。
那樣狠心的一個人,卻說:蘇凰,我們離開這兒罷……
分明是在求救、在祈求憐愛、求一條活路。
可他願意托付終身的那個人同樣心懷執念至執迷不悟,反而逼他最緊。不經意間,竟辜負了,成了最後一根稻草。
蘇凰不知情,不必自責。
心髒卻痛得快裂開了。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氣,堪堪止住淚眼。往昔種種刺得他鮮血淋漓,他想起那日崇陽殿外說到一半的廢話:
“卿卿,我有些後悔……”
“什麽?”
後悔當時沒能丢下一切帶你走。
可只差臨門一腳,此時放手太不現實。
“不重要了。就到這裏罷,接下來的路我們各自走完。”
他們一人心懷家國天下,一人背負亡國至親,走得再近,終為各自執念所累,天各一方。
馬兒提了提腿,像是喚回了他的魂。
蘇凰試圖奪回缰繩未果,哀哀求道:“常安,我懇求你,放我回城……”他每念一字仿佛都壓上全身力氣,“讓我去見他,我不能留他一個人。”
“王爺已放你一條生路,再者,你現在趕去恐怕也……”
“這條生路于我而言卻是絕路,我只怕是要死在這裏……放我去罷!我一定要回去的!”
常安神情古怪地盯着他,跳下馬車,嘟囔道:“人間事真是複雜,我原本打定主意不插手,念在受了王爺頗多照顧,又助我尋回遺失法器……”他伏在地上化為一團光影,又迅速拔高成龐然大物——通身雪白、犄角熠熠生輝的巨鹿!他朝呆愣住的蘇凰伏低身子,請他攀到自己背上。“這就是我本貌——比趕車要快上許多。”
一聲長鳴,巨大的身影騰空一躍,沒入茫茫夜色之中。
火光率先吞噬了幔帳,沿着木制器具一路蜿蜒,形成包圍之勢。
原卿越懷抱一只小酒壇,從容自若地除去封口,只輕輕一嗅便笑了:騙子,哪有人成婚用的竹葉青?
滴酒不沾如他,胡亂灌下一口險些嗆至閉氣,身子有些輕飄,胃裏心裏皆熨帖得舒服。他一鼓作氣灌下半壇子,趁着酒勁還未上頭,仔細又給封好。
橫梁燒裂砸下,火舌順勢攀上靈柩,即将與他相纏。他背倚靈柩打盹兒,夢見一片白慘慘的霧,自己身着喜服懷抱酒壇,滿心歡喜地等,等待某人穿出濃霧,接過酒壇飲下另一半。
半夢半醒間身邊好大動靜,恍惚有人穿出煙霧,從火海中将他搶進懷裏。兔子吊墜脫手而去,他一下驚醒,忽發覺自己身處一片白色柔軟之中,蘇凰緊緊摟着他,仿佛再多一點力氣就能将他捏碎。
他既欣喜又迷惘:“你……怎麽會……你是來接我麽?你是為我而回來麽?”
“是,只為你,只有你。知道麽,我擔心你擔心得要死……”蘇凰狠狠壓着他的嘴唇,叫他伏在胸口連連喘息。“我們都辜負過許多人……這一次,別再辜負彼此了。我會緊緊地抓住你,不容你拒絕逃避。”蘇凰朝他額前輕輕吹了口氣,眨眨眼道,“煩心事都飛走咯~”
原卿越不做聲,像只貓兒縮進他懷裏,只露出兩只烏溜溜亮晶晶的眼珠。
“我們要到哪兒去?”他輕聲問道。
“去沒有人能找到的地方。”
宮殿、街道、都城、乃至整個昭幽國都縮成腳下一個小小的光點,常安攜二人升上高空,好似要一直飛到月亮上去。
一點冰涼落在眼睫,擡頭便見漫天飛雪,輕巧地落向大地,似要将來路掩蓋、去路隐藏。
鄉間某農家,舒老爹展信一閱,通篇只見“托付”之意,忙令舒諧趁夜疾馳回都城。
昭幽國東西兩極,與皇帝駕崩消息一同到來的還有鸩酒和分封藩王、永世不得回城的诏書,任選其一。
昭文殿火光沖天,宮人們争相趕去撲救,誰也沒注意禦道上兩個身着鬥篷行色匆匆的人,兩人躲過守衛,一閃身進了冷宮內院,輕掩上門。
陳全低聲道:“四殿下這是不要命了麽?”
“他得知了一些傷心事,心裏捱不住。”原城雪蹭了蹭鼻子,小指悄一刮眼角,神色如常。“多年來承蒙大人您照顧,明面上多有得罪,向您賠禮道歉。”
未等躬下身,陳全已将他扶住:“都是老臣應該做的,殿下言重了。”轉念又道,“可要差人追回蘇凰?”
“不必了。既是賢王主張放他自由,就遂了他的意罷。”原城雪負手臨窗遠眺,心底一片寂寂,“他是個好臣子,可惜遇不上好君主與之相配。”沉默良久,他忽問道:
“當年您為何構陷我母親?”
陳全訝然:“殿下不相信娘娘?”
“自然是相信,否則我也不會忍耐至今。只是這樁事梗在心裏多年,懇請大人如實相告。”
陳全嘆了口氣,道:“當年我初至都城便得緣投靠了姜府,因為門客又是同鄉,陳夫人幾經輾轉找上門來,跪在我面前聲淚俱下地求我幫忙。她說攝政王風頭正盛,繼位已是八九不離十,立儲一事也需提上日程。王妃無子,姜氏一族尋不到長久的靠山,必會向身為長子的你下手。與其到時候殺母奪子或是弑長扶幼,不若狠狠心,現在就将你舍出去。”
原城雪一手撐住窗框,勢要掐出指痕。“母親有這樣的心思,同我講便是了,何苦編造這莫須有的罪名害了自己?”
“許是她太糊塗,許是她始終不忍旁人與你太親……她本質不壞,就是……”
“自私。”
“是這樣了。殿下也覺得?”
“是母親臨終前親口說的。”
陳全微怔。
“她……還說了什麽?”
“她要我依附姜氏,要我往上走,要我……別恨您。”
“你都做的很好。”陳全伸出的手一頓,轉而往下拍在他肩頭,“恕我冒犯。”
原城雪上前一步:“母親是都城大戶的養女。尚書大人與我母親本家同鄉,可曾聽說她其實并非那戶人家親生,也是從別處買來的?”
他從容應對:“我與娘娘本家不熟。決心助她也是出于同情,以及,我需要機會在一衆門客裏嶄露頭角。”
原城雪自顧自繼續,一面留神他反應:“聽聞親生父母當時因為窮得揭不開鍋、為保全一家老小一時糊塗賣了女兒,事後反悔想再買回去,豈知那家人早将女兒轉手給經商途經此處的外地人家,再讨不回了。母親郁郁而終,父親十餘年來多方打聽,尋去時卻被告知女兒已選入王府。王府用人條件嚴苛自是進不去,所幸他從前是個教書先生,憑滿腹學識和一張巧嘴得以在與王府往來甚密的姜府謀得一席之地。本想遠遠瞧上一眼了卻一樁心願,哪知女兒正處險境……”
“這個故事新鮮,我不曾聽過。”陳全背過身去,仍是縮在他那身肥大的朝服之中,以怪異的嘆息聲掩蓋抽泣,“娘娘身世坎坷,只聽殿下敘述也很是不忍。實不該過多議論。”
“您教訓的是。”原城雪跪下連磕三個頭,緊緊攜了他的手,“孫兒年輕不更事,往後煩請外祖父多多指點。”
不斷有撲簌簌的聲響。祖孫二人走進院中,雪花一團團落下,人間恍若新生。
當夜,許多人見到一只通身雪白、雙角四蹄閃爍着點點星芒的巨鹿從昭文殿內飛出,一路向東,在幽禁廢太子的冷宮上方盤旋三圈方才離去。
是為吉兆,卻不知為何。
翌日,尋遍宮中竟無賢王原卿越身影,罪臣蘇凰也不知所蹤。經查訪,有人見王府管事駕車出城,尋其車,已是空無一人,有如人間蒸發。
昭文殿大火過後共清出兩具屍首,除去已故先帝,另一人身份未知。
兩日後定遠将軍到達都城,認出火場遺物中有蘇凰兒時佩戴的玉晶兔子吊墜,一度崩潰大哭。
白鹿飛天、罪臣葬身火海、儲君失蹤……一連串事件惹得都城上下人心惶惶。聯想那吉兆偏往冷宮去,衆臣當即斷定此乃仙人指引,當扶廢太子即位。
此後數年間,民間仍津津樂道着鹿仙的傳說。幾年前巷子翻修擴建,兩邊老房子都拆了去,如今蓋起商鋪酒家,熱鬧非凡。舒諧早辭去官職回到鄉裏向父親叔伯們學做生意,已舉家遷到鎮上。蘇凰留給小濤的一匣子“嫁妝”用得七七八八,只留下兔子吊墜作紀念。
當年兩具屍首難以分辨,索性一同葬入皇陵。舒諧只捧了他一套常服回鄉,作一衣冠冢。某日竟有只燕子銜一紙卷撲到書案上,不過短短四字:安好,勿念。
“怕不是抛卻前塵往事,躲到什麽地方逍遙快活了罷!”舒諧罵罵咧咧地發誓要刨了蘇凰的墳,氣得小濤跳起來錘他。
陽光很好,晃得眼睛疼,眨眨眼竟然落下淚來。
完
☆、番外一
“來人,将小世子帶回府中嚴加管教,沒本王允許不準踏出房門半步!”
石硯脫手而出那刻,原弘靖腦中一片空白,一種羞愧與痛快交織的奇異感覺浮上心頭。眼前這個孩子,他既想摟在懷裏親昵,又想從他肩頭生生咬下一塊肉來。
愛入骨,恨亦入骨。
只有他在,她才會多看自己兩眼,可正因為他在,她對自己處處提防愈加怨恨。
她會為了這個小東西向他求饒示弱、低下她高傲的頭顱。
捏住了他,等同于将她的命握在手中。
她母子二人只能順從,只能依附于他。
原弘靖如此想着,所做之事也由略感愧疚變為理所應當。
負責看護他的嬷嬷早被拖出去杖斃,人人都在盯着自己,臉上或是嘲笑或是嫌棄。偌大的宮殿竟沒有一處能讓他躲一躲的。
原卿越臉上挂着墨漬與血跡,愣愣地由個老太監牽着走。遠遠走來一群人,中央那個一身華貴,頭戴高帽,下巴好似要揚到天上去,活像只驕傲的大孔雀。簇擁着他的人盡顯和善之色,笑容親切溫柔。他雖年幼無知,也能明顯感受到那人與自己的不同。
見那些人往這邊來,老太監忙将他藏在身後,堪堪一笑:“見過諸位大人。喲,這位就是新晉狀元爺罷!久仰大名,真真才貌雙全吶!”
大孔雀恭敬地回禮,笑道:“您太擡舉我了!”說罷抖抖一身金燦燦的羽毛,邁着輕盈的步子随衆人一道離開。
原卿越躲在後頭偷偷瞧着,那人笑起時,他仿佛被日頭晃了下眼。
一路上他都在惦記着那只驕傲又漂亮的大孔雀,殊不知娘親早早等在院門外,見他落得如此模樣,吓得雙膝發軟跪倒在地,哭着爬來搶他入懷。
“我早說不讓他去!我早說了!”
“娘親我好疼……”原卿越這時才敢小聲啜泣,又怕弄髒娘親的衣裳,便抻着脖子不讓她抱,“爹爹打……爹爹不愛我……”
“不是的不是的,爹爹愛你……是娘不好,娘拖累了你……”
娘親摟着他,哭成了淚人。他伸出軟乎乎的小手替她擦眼淚,奶聲奶氣地、仍有些哽咽:“娘親好看……不哭不哭……”
侍女小昭跟在身旁陪着又哭又笑,忙前忙後一通折騰才将他收拾幹淨。
主仆三人圍在一處互相安慰,這時原宜殷忽然挑了簾子進來,明面上是來探望四弟,眼神卻一直黏着小昭不肯放。
他笑道:“姨娘有所不知,今日在殿上只有我挺身而出為四弟解圍。”
娘親略略欠身表示感謝,言語上并不與他過多糾纏。
他有些不滿:“這……”
“世子可是需要什麽作為回報?”
“瞧姨娘說的,都是自家人,這樣倒顯得生分……”他的眼神在小昭身上流連忘返,“我看着小昭姑娘,很不錯。我那兒正缺一個貼心的人照顧起居,不知姨娘可否割愛?”
娘親側過臉去悄悄抹淚,小昭也是垂淚不語。府上哪個不知道二世子小小年紀卻是色膽包天,仗着後有母親寵溺撐腰,常占占婢子們的便宜。女孩兒們自是敢怒不敢言。
這會兒竟将爪子伸到她們這兒來,說好聽點是讨,擺明了就是要搶。他原宜殷開口,哪裏有要不走的人?
原卿越怯生生地問:“二哥想把小昭姐姐帶去哪裏?什麽時候回來?”
原宜殷笑道:“哥哥是請姐姐去我那兒玩兩天,什麽時候想姐姐了可以随時去找她。如何?去我那裏吃好喝好還有漂亮衣服穿,你想不想讓姐姐過去?”
他回頭問小昭意見,小昭搖搖頭,他愣了愣,也跟着搖頭。
“那你就別想再見到姐姐了。”原宜殷招招手,立馬有兩個家丁上前,不由分說地摁住小昭往外推。“四弟你聽好。我今日幫你不是白幫,作為回報,從你這兒帶走一個奴婢,僅此而已。當然——”他又道,“哪天我若高興,送還你十個八個也是有的。”
他埋頭娘親懷中,咬牙忍着,待午休時裝睡偷偷溜出去,直至兩條腿再提不起勁來,為了躲人,又爬上高處藏着。
還未哭得盡興,就叫一位面容俊秀的小公子給哄了下來。那人稱自己為大哥,對所有人皆是彬彬有禮。
原卿越很擔心大哥走時也會帶走一位姐姐,或是別的什麽東西,便悄悄地瞪着。哪知大哥只是揉了揉他的腦袋,向娘親問了安便走了。
他也摸了摸自己的頭,疑惑不解。
明明都是哥哥,這兩個哥哥竟然完全不同。
二哥帶走了他最要好的玩伴,而大哥很溫柔、喜歡笑,喜歡揉他的腦袋,時常說些聽不懂的話。
某天大哥自己也躲着人,将頭深深埋進膝間,哽咽道:“我沒有娘了……”
他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是愛笑的大哥不笑了,仿佛天塌了一般。他拉着大哥的手,想說些安慰的話、如果可以,他願意與之共享娘親的疼愛。可他憋紅了臉也無法用有限的語言組織出這些話,只好陪着一同哭泣。
相隔一道岩壁,手卻緊緊地握着。
第二年秋他們舉家遷進宮,居住的房子較從前更寬敞舒适,他歡快極了,娘親見此才勉強有了笑意。爹爹為了讨她歡心,命人在宮裏種了許多白梅,冬天梅開滿樹,落花時就像下雪一樣。
娘親常抱他在院中賞花看雲,給他唱故鄉的歌謠,無旁人在場時還會另外舞上一段。他向往母親描述中那個故鄉,喜歡母親珍藏的彩繪面具,喜歡情感濃烈的舞蹈。
可一切只能悄悄地、背着爹爹進行。有次他撞破娘親跳舞,便罰跪了兩個時辰——似乎有意要抹去她身上有關故鄉的痕跡。
每當爹爹到宮裏來,娘親總會命人将他帶出去,走得遠遠的。
他很想知道他們在宮裏做了些什麽,想知道是不是爹爹欺負娘親了,否則為何爹爹走的時候總在生氣,娘親總是躲着哭。
他知道宮裏幾位娘娘向來不待見他母子二人,宮人勢利,因此只有讨得爹爹寵愛方可安穩度日。
當忍則忍。
這天下了好大的雪,娘親急匆匆趕回來,請嬷嬷看住他,告誡他無論聽到什麽聲音都不要出門。
話音未落,爹爹便帶人闖入淩雲宮。
他終于能被留在宮中,可外面漫天大雪,爹爹與娘親又在做什麽呢?
嬷嬷捂着他的耳朵,眼淚卻滴到他的臉上。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他都睡了一覺,醒來時周圍一個人也沒有。
連娘親都不在。
他找了一圈沒見到人,悄悄跑到院裏,地面上覆着厚厚的積雪,偶然擡頭,原本純白無暇的白梅卻染上斑斑血跡,有的甚至變為深紅。
宮人聚在一處悄悄議論着今日被皇帝下令杖斃的妃子,眼神裏滿是驚恐與對他的同情。
自己沒有娘親了。他突然意識到。
嬷嬷将他抱到長禧宮,讓他管姜後叫母後。他照做了,笑得格外甜。
娘親平時總讓他要開開心心的,不要輕易生恨。他最最聽話,能做得很好。
再見到大哥時卻忍不住失聲痛哭。
世上當真有出賣兒子的父親麽?
他冷冷望向那個永遠高高在上的男人,那人的荒謬話語如魔音穿耳,驚得他無言以對。
非但将他遷出宮去,還要将他推向一個陌生男人——連皇帝都頭疼的人物。
皇帝指派一人,名喚常安,照顧他生活起居順帶監視反饋。那人隔三差五入宮,經暗道進入昭文殿向皇帝彙報情況、領取指示。
原以為與大哥的謀劃就此擱淺,豈料橫空殺出一人,打破冷僵局面。
冷清的賢王府中,一垂危之人自稱昔日娘親貼身侍女,跪在他身前訴說自己所知道的一切,有關當初皇帝為立威不惜私滅雲胡國,但因愛慕公主,特提早邀她出使昭幽。
“公主已與準驸馬有了夫妻之實,得知雲胡覆滅痛不欲生,又遭寧王強迫……只求一死。是王爺的存在賜予公主新生。”說到動情處,侍女幾欲昏厥,“随行的全被處死,奴婢承蒙太子殿下搭救,得以見到王爺……奴婢只想讓您知道,公主在出訪昭幽國前已有身孕,您确确實實是雲胡國血脈,與這裏毫無幹系!那上頭坐着的,是你的仇人吶!”
父親兄長?雲胡?昭幽?
來不及深思那人話中真假,他狠狠壓住心底的恐慌與迷茫,一茶碗擲向暗處,果真抽逃出一道人影。他起身便追。常安身手矯健,逃得飛快,輕巧躍上樹頂,靈活穿梭着。
正當他力竭絕望之時,只聽一聲慘叫,常安直直從高處跌下,當場斃命。一道清瘦人影輕巧落地,趴在屍體旁左嗅嗅右摸摸,着急得快哭出來。
他握緊袖中刻刀,大着膽子走上前,确認常安已死,逼問道:“你是何人?”
答曰:“不是人。”
作為妖,丁雁逐沒想過初來人間,第一件事便是把人吓到摔死。
他一路從雲胡國舊址尋到此處,只為尋回父王骨笛。禍害人間是他不曾想的。
凡人自稱主人,驚喜之餘又面露難色:折了一個常安,陸續還會有更多“常安”安插到身邊。
小妖一心贖罪,任由差遣,當即便填了常管事的空缺。他不懂人情世故,更不懂帝王家的爾虞我詐,所幸機敏,扮起來有模有樣。
世間所有人,竟還不如一只妖可敬可信。
原卿越這樣想着,由瑞王一推失衡向後倒去,直直跌入一個懷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