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心魔
顧長卿抱着破邪站在門外看顧望舒悶聲收拾東西,一晃已在這益州住了小半年,更何況擠了三個人的屋子,就算再是節儉陸陸續續也會填進去不少東西。
他看着顧望舒一件件往地上丢着那兩人用過的東西,連半點猶豫都沒有,也不管新的舊的,好的壞的,府裏專職打掃的小厮拎着個足有半人大布袋,大氣不敢出的跟在顧長卿後邊,和他一起發懵看裏邊人洩氣般“斷舍離”。
顧長卿眼看顧望舒越扔越激動,神情上雖與先前別無二致的冷漠,手裏卻摔得越來越狠,到最後幹脆把整個抽匣扯出來不分青紅皂白全扣在地上時,他終于是忍不住沖進去拉止顧望舒胳膊。
顧望舒胸口起伏得厲害,煞白的臉上泛出愠怒潮紅,破口大罵道:“他媽的少來煩我!看夠了就滾蛋,有的沒的你少管!”
“顧望舒,你給我打起精神看看,你這是在幹嘛!”
顧望舒先是冷笑一聲,随即眼神忽變凜冽破口大罵!
“都說了少給我在這裝腔作勢!我在幹嘛?我怎樣?抓緊放開你那手!顧長卿,從小到大你哪怕管顧過我一次,今日此時,我都不會這般覺得你這嘴臉如此惡心!”
顧長卿遲疑愣怔,瞪眼看着顧望舒掙開自己後猛然揮袖帶倒桌上黃銅燭臺,撞在地上當啷作響!虧得房門一直是大開他沒燃上燭,不然這一地散落衣袍雜物豈不會瞬間起了大火?
顧長卿只覺得頓時憤懑敗壞,“嘭”的一拳贈上顧望舒臉頰!
人始料不及被他這一拳掄跌坐在地!
顧望舒勃然大怒,揮手抹掉嘴角血絲後癡笑掙紮起身,竟是倏地直沖過去攥緊顧長卿衣領将他撞頂到牆上!
“我忍了你二十六年了,顧長卿,二十六年!整整二十有六年!呵……小時候不懂事,還真以為我唯一的兄長是個什麽蓋世英雄,忙着拯救蒼生才沒心思管我生死。可到頭來呢?我這輩子都記得六歲那年,我不就是想去分些點心與你吃,差點被你掐死在院裏!從那時候我才知道,你其實對每個人都能舉止有度,謙和有禮,偏偏到了我,你就變着法的想弄死我!”
顧望舒手掌越攥越死,捏到顧長卿幾乎上不來氣!卻還依舊是發着瘋的使力到青筋暴露,勢要将眼前人咬成骨頭渣生咽下去般恨着,不停控訴!
“顧長卿,你真以為你就是那光明磊落氣沖霄漢的大英雄了?你護得了這天下有什麽用,你連我都護不住!甚至不知何時會突然犯病想殺了我!你算個什麽東西!我是誰?我可是你弟弟!你顧長卿是個弑弟的瘋子這件事若傳出去會怎樣?啊?是你讓我這半生都活在陰影裏,是你把我變成這般怪物的!事到如今還要來看我笑話,看我衆叛親離你開心了?你滿足了?你笑啊,那你給我笑啊!可勁的笑!擺這張臭臉給誰看!”
顧望舒字字痛心切骨如摘膽剜心,刺得顧長卿是啞口無言,卻在莫名的一個臨界點上,燎起顧長卿胸中郁隐成疾的心魔!
[——“我是誰,我可是你弟弟!”]
于是這個本還出于真心恨鐵不成鋼之意去勸解他的“兄長”,轉眼間瞳內燃起熊熊業火,無論如何壓制心智強行控制,都做不到的極速擴散。
便真成了那個要他命的魔。
顧長卿一把反扣住顧望舒按在自己脖頸上的手,力大如虎将他丢甩出去!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都是澿着血的仇恨!
“是啊……你憑什麽……你憑什麽活啊?!你這個只會惹事生非帶來不幸的畜生,我沒你這樣的弟弟!”
顧望舒在地上滾了幾圈麻利站起,手快抓過傘來,扯出抹慘笑。
“顧長卿,你終肯露出真面目了啊?先前那般假情假意,真是有夠令人作嘔!你就這麽想殺我,好啊!那出來!你若殺得了,盡管來拿!”
黃沙土地一卷千層,吹得盡是個滄茫意涼。顧望舒擎傘而立,在對面人冷目灼灼的恨意中,終至完全絕望,自傘柄處取下劍來。
“桂魄。”
“破邪!”
顧望舒不記得自己上次和他切磋是什麽時候了。
大概是上次習武練劍?可他不習本門劍術已有十餘年了。這麽些年,雖有過不少次被他這般辱罵或是痛揍的,卻每每都只是受下,只是忍讓。
他不知道顧長卿到底為何偏偏只對自己這樣,到底自己是有多不入他眼,還是說真就是有什麽前世大仇。
這世間待他好的人沒有幾個。師父雖為父,卻總是有忙不完的要事,修不完的道法,教書育人,或許他只做得一半。顧長卿雖是這般待他,但等事後清醒,托人送藥的是他,知道他自己獨處無聊沒事弄些小玩意給他解悶的也是他。自小受了各種委屈只會往肚子裏生吞的人啊,哪怕是這種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吃的好,他都珍貴得像得了至寶。
顧望舒恨死他了,卻也不能真就沒了他。
于是一次又一次違心的忍下顧長卿的瘋魔,冷落,辱沒。以至于哪怕自己早已被傷得遍體鱗傷,一顆魂靈破爛不堪,他還是放不下最後那絲莫名期望。好像等長大以後就好了,他總會改的,他終有一日不會再中傷自己,甚至于前些日子顧長卿對他的關心,暗護,幾乎給了他希望星火般的錯覺。
但很快在這眼下招招致命的攻擊下,都成了轉瞬即逝的光,成了泡影,成了流螢,成了……笑話。
他忽然記起那日雨夜下顧長卿第一次以破邪出鞘刺在自己脖頸。他的師哥,他唯一的兄長,原來從小到大都無未曾改變過。
甚至于變本加厲。
顧望舒一個錯神腳步虛晃,迎面而來的破邪直接帶着風聲奔向正胸!他奮力仰身扭腰躲避,卻還是被割破左臂!一道不淺刀痕頓時湧出血來濕了衣袍,痛得他眉頭一擰,險些驚呼出聲!
“顧長卿,是你來真的,便也休再怪我……!”
就這般你死我活的氣勢,為何不趁我小時直接就殺了我啊?何苦時好時壞,給點希望又成幻像,反複拉扯折磨……我真的受夠了!夠了!
顧望舒是單手使劍且劍法離宗,加之桂魄能藏傘內必是細窄靈敏,混上影門七劍的鬼魅無影蹤跡詭秘,單單只靠劍法一說,清虛觀學得都是正派坦蕩,以強身健體為本,除魔降妖為道,并不以傷人為基的路子上,本就是處于個情緒激動混亂的顧長卿很快敗處下風!
顧望舒反應迅速,只電光火石間瞥見空虛,搶身以桂魄緊貼破邪側刃,利落轉至顧長卿毫無防禦的背後,擡手揮下——!
卻又在桂魄割在顧長卿背後的前一瞬,眉頭鎖緊暗罵一聲,劍轉偏鋒收到身後,運作內力狠狠一腳踹了上去!
“呃啊——!”
“咳咳咳咳——”
顧望舒這一腳着實是十分力中用了十一分的認真,多那一分全是怨恨憤懑!顧長卿頓時一個趔趄被他踹倒在地,勉強用破邪撐着背對顧望舒跪支在地上,好一頓咳嗽氣短,胸口差點悶出血來!
也就是這一腳,痛覺直沖錯亂意識,倒是給顧長卿踹了個精神,一臉難以置信看着自己出了鞘的破邪!
我……我又做了什麽?
我怎麽……又……對他拔了劍!顧長卿在驚恐與痛覺餘韻中久久不敢回頭面對身後的人,直到聽得顧望舒“嗒噠”一聲丢了手中劍,聲色俱厲喊出話!
“顧長卿,疼嗎?!”
“……”
“我問你疼嗎!”
“疼……”顧長卿咬牙擠出字來。的确很疼啊,肋骨都快要被他這一腳踹斷,五髒六腑都移了位般的胸悶氣短不說……心頭更是疼得要命。
“你也好意思跟我喊疼!顧長卿,這一腳可是你曾此般有過之無不及的,結結實實踹在我前胸過無數次!不是後背,是前胸!哪一次不都覺得真要死了,就要被你無故踹死了、殺死了!可我還跟個傻子似的對你抱有一次又次一次期望,覺得你再是心狠手辣也不至于真就要殺了我,真就覺得我是個妖人……可你看看啊,你看看!要不是我躲得快,這一刀,現在就該插在我胸前!我就真的死了!”
顧長卿錯愕回頭!
在悚然縮緊的瞳仁中,看到顧望舒捂緊左臂,卻還依舊有止不住的血順指縫溢出。黑衣不顯血漬,但沾染流淌上他那慘白五指,卻是觸目驚心的殷紅!
顧長卿才是徹底呆了,懵了。
“想我是不是應該道聲對不起啊?呵呵……對不起啊師哥,是我不該躲閃不該惜命的,不然此時的您可就終于能如願,不配活着的怪物終于可以去死了,不是嗎?!”
“望舒啊……我,我不是……”
顧望舒嘴角咧得是個笑意凄慘,卻也身心俱疲再無力氣的,松了手中的傘,任憑跌落在地,潑陽光于一身。
“顧長卿!我恨死你了!”
顧望舒撕扯出一聲怒嚎後,突然蹲坐在地埋起臉瘋狂發狠搓揉起自己頭發,發出的竟是聲嘶力竭崩潰大喊!
顧長卿一時手足無措,忍痛站起身,默默走到他身後,卻又沒勇氣拍上他的肩膀。
只是望着他那頭雪白銀發,抱歉的話,偏偏就是堵死在心頭講不出口。
顧長卿的心魔,是永遠都道不出的難言之隐,是他要背一輩子的債。
他便只能重新吃力坐到顧望舒旁邊,沉默中替他撐了傘。
“你……漫無目的,怎麽找。”
“要你管!”
顧長卿嘆氣,在他自己看來,現在的這般關心也都如同戲弄人心般的假情假意了。
“要不然,你還是跟我們一道走吧。或許那金川大妖還能知道些什麽,總比你這樣冒着危險獨行要強。更何況,萬一真到了需要斬殺大妖的境地,也需要你幫忙。”
顧望舒經久冷靜後。擡起頭轉向他,忽然自嘲地譏笑出聲。
“顧長卿,我就是這世間的一把刀嗎。不配有自己的情感與思緒,只肖按着操刀人的動作,為護蒼生,出手便是?”
顧長卿遲疑片刻,竟無言以對。
“……你不能這樣想。”
兩人各懷心思默默無語,在地上坐了許久。
“師兄!神霄宗來了消息,說金川大……?!”
宋遠才與衆人巡查完,回程在門外接了神霄宗的消息後火急火燎奔了進來,結果剛踏進院子裏,就看見他的倆師兄失魂落魄垂頭喪氣一并坐在地上,更為吓人的是,地上居然還有點點血跡!
這可把宋遠給吓壞了,連忙跑上去慌裏慌張繞着顧長卿看,嘴裏念叨着:“哎呦怎麽您們又打架啊,到底是傷到哪兒怎麽這麽多血……”
顧望舒煩心奪過顧長卿替他舉的傘站起來離開,臨走前不耐煩道:“他能有什麽事。哪次出事的不都是我。”
宋遠這才注意到顧望舒的胳膊上的血還沒止,依舊滴答流着。怪是擔憂的朝顧長卿問道:“您怎麽又……哎,不是說好就算二師兄他再不是人也不再動手了嗎,回頭埋怨自己幾天吃不下飯的人還不是您……”
“宋遠!”
顧長卿抑出沉聲罵道。
“別扯沒用的,到底什麽事兒!”
“哦……”宋遠略顯委屈的應着聲,又抻出腦袋瞧了瞧顧望舒沒走出太遠的背影,帶着些顧慮道:“探子追的那只大妖難得在金水山莊停了腳,依舊‘随手’害了不少人,只是據今晨回來的探子道,他突然停步在那的理由是因為……”
“因為什麽?”顧長卿看不慣他這吞吞吐吐的模樣,催促道。
“因為像是來了同伴……昨夜金水山莊僥幸活下來的人,都是看見的确确實實,是兩只大妖!”
“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