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鐵辟
山莊打更人是被後院一陣喧雜的凄慘雞鳴給吸引過去的。
按理夜幕後的雞都該老實睡覺一聲不發,這種情況多半是闖了什麽猞貍小獸,在偷走雞前趕走就是,哪知等他靠近雞窩。
竟是個黑衣的男人背立在雞窩前低頭不語,似乎是帶着黑色鐵指手套的手裏還掐着只被扭斷了脖子,軟塌塌的死雞。借月光傾灑,看得到這人一頭白發。
打更人吓得不輕,哆哆嗦嗦舉起手中銅錘問道:“什……什麽人!這大半夜的不睡覺跑來偷雞!”
那身材欣長高大的男人聞聲緩緩轉過身來,待打更人挑燈籠細看,頓時吓得噤了聲,渾身僵硬!
面前男人一頭雪白長發不說,還帶着副朱紅面具遮了半張臉,只留出一雙兇若惡鷹的眼!只道光是這眼神,便不是個人能生出來的!
妖……妖……有妖……
打更人吓得沒法說話,只能在內心呼號!
“你養的雞?”
他聽見那鬼魅似的男人聲線極低,甚至于帶着可怖磁性,無形壓迫得人動彈不得。
“不是,是我……我們莊主……的。”
“哎。”大妖無奈嘆氣,用那盯着雞崽般可憐的目光掃了打更人一遍。“又是個沒主見的。那就喊你們莊主出來。”
打更人屁滾尿流逃走之後,再帶來的可就不止是莊主一人,而是掌燈挑火百十來號手持冷刃的山莊私兵,和幾個臨時拼湊來的江湖術士。
于是大妖在衆目睽睽之下伸出套着鐵指手套的蒼鷹利爪般鋒刃,輕松随意穿透老莊主的胸膛。在如同鳥獸散盡樣倉皇逃竄的人群面前,輕輕蹙了眉頭,舉起手裏一直沒放下的那只可憐小雞。
“現在可以是我的了嗎?”
“喂!瘋子!!!”
半空中忽然傳來一聲夾着笑意的怒罵,大妖急忙擡臂去擋,憑空飛踹下來一腳蹬在他那玄鐵護臂上“铛”一聲脆響,再回旋一躍,面前便平穩落了個翩翩灰衣!
地上戰戰兢兢的人更是吓瘋了!大妖一只就夠了,這怎麽還又冒出來一個……
“你剛剛是為了吃這一只雞,就殺了個人?”
大妖直愣愣盯了他好一會兒,才撣了撣自己黑袍羽衣上濺的血點,口氣裏帶着些許疑惑。
“二……公子?這才多久沒見,您怎麽就變色了?還有頭發……”
艾葉臉色噌地一紅,旋即怒道:“鐵辟我看你真是活、膩、了!!!”
于是衆目睽睽之下,衆人自以為本應是來奪他們命的兩只大妖,此刻卻張牙舞爪的互相撕扯起來?
四處逃竄的人群很快棄山莊而去,犬吠與驚叫聲連天貫徹整個長夜,最終在黑夜漫漫下歸于死寂。
艾葉坐在山莊堂外望着月亮發呆甚久,才回頭問了站在他身後的鐵辟:“你為我而來的?”
鐵辟也和他一起擡頭看着萬裏星空,雖然他只是好奇艾葉看的是個什麽勁兒。
“嗯。”
艾葉眉眼中落下些許苦愁,再問道:“所以,都知道我還活着了。”
“嗯。”鐵辟聲線低沉,話也不多。
“可……且不說是怎麽被發現的,但說妖王九子分散三界,認識我的人可沒有幾個。”艾葉認真沉思,甚為不解。“為何偏要執着于我?”
“有人告密。”鐵辟道。“那人只當是豹妖。鼓大人懷疑是您,讓我出山探路。今日一見,果不其然。”
鼓,乃是妖王九子之一,位三的大妖,人面龍身的異獸。
艾葉思來想去覺得不對,自己好像并沒有遇到過能将他行蹤傳信進其他妖子耳邊的大妖,那到底是誰……
雖然想不通這個,但結論終歸是,從此會有更多大妖會尋信而來,來殺了他。以前活着是防道人,小心行事即可。但現在面對的可都是大妖,才是最難的。
“鐵辟。”艾葉沉吟問道。“那你也是來殺我的嗎?”
他移了視線,落在艾葉身上。似乎是思考許久才道:
“可以嗎?”
艾葉心酸一笑,道:“現在的我打不過你。你是要問你自己的。”
面前的妖身上平白千年修行擺在面前,若想占為己有,他只需動手就好。
艾葉見他委實苦惱,便幹脆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算是個毫無警惕的動作,歪頭笑道:“你不要,總歸有人要搶走的。若真如你所言,我是藏不住了。這一身修為啊,倒還不如成全個勉強算有些交情的朋友。”
鐵辟茫然盯了他好久。要說鳥腦袋就是不太好用,除了獵殺時刻兇狠果斷不眨眼,平時反應着實慢得要命,簡直配不上他那張高冷殺氣的臉。
艾葉被他遲鈍得煩,要殺要剮也得來個痛快吧?實在忍不下去怨聲道:“我說,你到底要不要!”
“……算了。”他撇過臉去。“二公子的修為,我要不起。”
要不起……?還真是諷刺。
他慢悠悠動着腦子,隔好半天再想起自己剛剛要問事卻被岔開的事,好奇道:“二公子,我是去找您,怎麽成您怎麽親自來迎我了?”
“因為我以為你是來殺我的啊。”艾葉應道,目光躲閃幾分,落到別處。“我不能把你引到益州城裏去,人多禍亂,生靈塗炭的。也不能……讓你在他面前殺了我。”
他又是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接道:“什麽生靈塗炭的。您是說那些凡人?”
“鐵辟,我知道你是第一次出山,但這人間有他人間的規矩,你不能……”
他極為不解将手中才斷氣的雞撕成兩半,血肉混起內髒刷拉拉滾了一地。而後扯下半條毛都沒除的血淋淋雞腿遞到艾葉面前。
艾葉見狀,竟莫名犯起惡心。
“吃嗎?”
“……算了。”
鐵辟舉着雞腿的鐵爪在空中猶豫再三,才慢慢伸手取下口罩,塞進自己嘴裏。
“二公子,您變了。”
艾葉莫名一慌,說話打了磕。
“哪……有!”
“不是以前您靠自己抓不到鳥兒,急得要命來求我的時候了。”
艾葉瞧了他會兒,噗嗤一笑,道:“人間好吃的多着呢,我也不必再執着于一只毛都不拔的死□□?”
“倒也不是這個。”他慢條斯理沉聲道着,又看向地上老莊主的屍體。
“我是說,雞,和人,有什麽區別。”
艾葉恍然明了。
妖族弱肉強食的活着,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對于他們與尋常獵物确實別無二致,這個思想,甚至連曾經的自己都是這麽認定的。
所以才會把人當成棋子使用,無論是混入清虛觀,奪顧遠山信任,乃至……沒對任何人說過的秘密。
本是要将整個清虛觀化作棄子,為求自己命全。藏身鎮妖塔的理由,時待九子奪位事已了,兄長會為我颠覆上古石母之力,毀整片山,拆鎮妖塔,接我出來。
包括顧望舒在內的清虛觀百衆信徒,不過當為妖禍的犧牲品罷。
變了嗎。确實變了。
為棋子動心,舍不得任其赴死,才會事至今日,活在這危機四伏中,甚至願主動來求一死。
“鐵辟。”艾葉不願與他争論,他也知道鐵辟的提問若是站在大妖方位理解,并無所謂。于是只避開話題,再問道:
“既然你不想要我的命,那你千裏迢迢出山做什麽。九子奪位強敵環伺,誰不想多奪個大妖修為增強自己啊,你也不安全。既然不像我是無家可歸,不如,回去吧。”
鐵辟冷淡漠視着艾葉明澈雙眼,似有含情深藏眼底。末了,才接上話。
“但我可以抓您回去。您的修為我要不起,我家大人可以。”
艾葉驚悚一顫!
“鐵辟!”
天已泛白,長夜已盡。
果然日出之前的天,是最黑的。
“二公子。是想現在上路,還是休息幾日,等您平和認命再說?”
“我……”艾葉彈起神來,帶着恐懼步步後退,警覺叫道:“不行!你知道我不能認由其他九子殺了的,那我哥怎麽辦,我……”
“開明大人又不差您一個爐鼎,否則又怎會放你逃走。”
“不一樣!鐵辟!我活着,修為是自己的,誰也不為便利!若被你家大人奪了,那便就成了他的!”
“二公子,”鐵辟依舊不緊不慢看着面前帶着驚恐連連後退的艾葉,鎏金鷹瞳深邃。“九子奪嫡,您希望開明大人拔籌,我又豈不是以相同的心思,希望鼓大人活下去呢。”
他再逼近幾步,鐵爪嵌進艾葉肩頭,鮮血頓時遭擠壓溢出。
“反正你早晚也是活不了的。在下雖不知道開明大人打的什麽主意,到嘴的肉不吃,但鼓大人絕對,來者不拒。”
這種從傷口中帶脫力的強大威逼感,艾葉深知自己完全不是眼前人的對手,此時就與那只平白被薅在手中待宰的雞沒什麽區別,卻依舊頑強逼迫自己冷靜,帶着顫動瞳孔直視。
直到鐵辟靠近耳邊,用着深谷回聲般掏魂聲發問。
“二公子,釋放吧,來與我打一架。”
艾葉咬緊牙關,拼命抑住心頭洶湧氣脈道:“不行……那我哥就知道了,我不想他再出山,他……!”
“您怕他會為救您荒了整個人間,是嗎。”鐵辟平淡做聲,全無憐憫。“二公子,何時起變得如此悲天憫人了。當下,活命不才是最重要的。”
“鐵……辟…!!!”艾葉憤恨大喊,也難掩聲顫。光是這般聽着都覺得他似乎馬上就要丢下自尊跪地求饒。
“嗯?”他不依不饒。
……
“你懂個屁。”
“您說什麽?”
“我說。”艾葉再擡首厲目而視,眼中已是冷光灼灼!
“我說,你懂個屁!!!”
艾葉用力掰開插進肩頭鐵爪,憤怒将他掀翻得展翅翻躍才勉強落地,灑得一地鷹鳥絨毛,罵道:
“老子反悔了!不想死了!我跟你打個賭,兩天,就兩天時日,若是風平浪靜泰弱無事,要殺要剮随你便。但若是……”
“若是?”鐵辟難以理解的盯緊着他濕透的傷口,被艾葉肩頭湧出的香甜血腥撩撥得心頭發癢。這可是越千年的修為啊,就這麽明晃晃擺在面前,伸手可得,什麽交情什麽念想,能抵得過這等誘惑!
“哪有若是?”
“若是有你口中那悲憫如蝼蟻的人來尋我,你便要答應不與他們鬥,放我走。”
鐵辟愣神,明顯想不通事的眉頭皺成一團,好半天才回了話。
“人?人為什麽要救你?”
“我要讓你知道,那不是悲天憫人,那是肯為心愛之人赴湯蹈火信任!”
——“是你甘願以性命與之一賭的信任!”
他沉着雙深淵般看不透的眼,倒退半步再冷靜端詳起情緒激動的艾葉。
“一天。”他無情回聲。“我沒那麽多時間拖延,畢竟想要你命的妖,可不止我一個。還有,若是有人敢來搶我的獵物,我定不會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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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鐵辟的辟字當是【辟鳥】這個字,但是由于會被識別聲生僻字變成問號,實在沒法子只能這麽代替啦
源自山海經,魚鷹似雕,黑色斑紋,白首,紅嘴,鐵爪
不是很懂【辟鳥】這個字現在還有在使用的,有一種鳥類品目就叫piti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