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溫晏執意等到霍時修的飯菜上來才肯吃。
當兒拉着成蹊退下,房裏只剩霍時修和溫晏兩個人,紫薯小米粥飄散出清甜的香氣,萦繞鼻尖,門外的天色漸晚,比平常黯淡些。
霍時修幫溫晏盛了一碗粥,“先吃一點,不然胃會難受,平常這個時候你都吃過了。”
溫晏說不要,卻講不出理由,只把臉偏到另一邊去。
他耍小性子的時候真像個孩子,雖然在霍時修眼裏他本來就是個孩子,但此時此刻,霍時修的心都要被他融化了,那些信手拈來的溫柔都使不出來了,他靜靜地看着溫晏,用目光描摹溫晏的五官,像那晚躺在他身邊一樣。
他對溫晏的感情是愛嗎?若是愛,未免來得有些突然;若不是愛,他為什麽那麽想抱他?最苦最痛的時候,只要想着他,就會好受一些。
“你看我做什麽?”溫晏打破寧靜。
霍時修回過神,但沒有收回目光,只是反問:“小王爺怎麽也瘦了?”
“我可沒有瘦成你這個樣子,”溫晏哼了一聲,說完就望向了霍時修的額頭,那裏有一道半指長的傷口正在結痂,溫晏替霍時修難過:“要留疤了。”
“我原是懶得塗祛疤藥膏的,但聽你這麽一說,看來還是要塗一下。”
“塗藥都犯懶,那我還每天喝那麽苦的藥湯呢。”
“藥很苦嗎?配點糖吃會不會好些?”
溫晏皺起眉頭,“現在在說你額頭上的傷!等結痂脫落之後你就要每天按時塗祛疤的膏藥,我這裏還有兩罐,是皇後娘娘賞的,見效很快,待會讓當兒拿給你。”
“好,”霍時修笑了笑,說:“謹遵小王爺吩咐。”
這時候當兒領着膳房的丫鬟進來,将霍時修的飯菜端上來,擺到桌上又趕忙退下,溫晏原沒感覺到餓,可一聞到排骨湯的味道就立馬被勾出了饞蟲,他覺得自己應該沒有表現出來,霍時修卻主動幫他盛了一碗湯,撇了油,放到他面前,說:“嘗嘗看。”
和霍時修一起吃飯的好處是,他不會把“食不言”挂在嘴邊,溫晏以前在王府的時候,因為太過孤單,總是會纏着誠王和誠王妃一同吃飯,本來是開心的事情,可要是一頓飯被訓斥四五回沒規矩,再好吃的珍馐美味也難以下咽,久而久之,溫晏就害怕和他父王一起吃飯了。
可是霍時修從來不會嫌溫晏話多,只要溫晏一說話,他就停下筷子,轉頭看着他,眼尾挂着笑,溫晏問他什麽他都認真回答,一點都不嫌煩,也不會說溫晏沒規沒矩,丢皇家的臉面。
“我小時候喝了好多好多排骨湯,當兒說京城一半的豬骨和牛骨都在我的肚子裏。”
霍時修似乎被他逗笑了,“那今後我再分擔一半。”
溫晏拿起湯匙,一口一口喝起來。
最後溫晏的肉吃得比霍時修還多,喝了兩碗湯,另炒的一盤時蔬也成了他的,霍時修只能撿邊邊角角的那些不入溫晏眼的菜吃,結果還被溫晏訓,說他挑食。
吃完了就應該讓下人進來收拾盤子的,可溫晏沒有喊,他怕收拾完了東西,霍時修就會走,這樣他就很難再找到下一次機會和霍時修說話了,他撥弄着筷子的尾部,清了清嗓子,說:“我有件事要跟你說。”
霍時修轉過頭,彎了彎嘴角,“你說。”
“陸琢……”溫晏忽然不知道該如何稱呼,只說一個名字總覺得別扭,他沒這樣喊過,索性變回來,“阿琢哥哥今天下午找我,他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溫晏看着霍時修彎起的嘴角僵住,然後迅速下落,最後變平。
他伸出一根手指将霍時修的嘴角重新按回到上揚的弧度。
“我還什麽都沒說呢,你幹嘛不高興?你忘了你之前做過的事?在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氣表明心意的時候,你把我拖到聽雨閣見蕙娘,你才是最壞的,你沒有資格不高興。”
霍時修在聽到“表明心意”四個字的時候,心跳都停了一拍,他拉下溫晏的手攥在自己的手中,握緊後又松開,眼神雖在溫晏臉上,卻在刻意地閃躲溫晏直勾勾的目光:“我沒有不高興,你繼續說。”
“就是他說皇上賞賜國子監幾個破格任職的名額,他怕吏部給他分到與他才能不相符的位子上,所以想請你幫忙打個招呼。”
霍時修沉默片刻,問:“他是這樣跟你說的?”
“是啊。”
霍時修搖了搖頭,“沒什麽,你讓他放心,即使你不來說,我也會幫他,他是我叔父的得意門生,原本就說過讓我多多關照他。”
“真的嗎?那就好。”溫晏頓覺輕松,随意道:“不過他的才學确實很好,他有一篇頌皇恩的文章傳遍了文武百官,連我父王看了都贊不絕口。”
他沒有注意到霍時修微微蹙起的眉頭,自顧自道:“不過文章寫得好也不代表能做個好官啦,就像前幾年不是有個叫林賢清的言官,說是辭賦天下第一,最後還不是因為貪腐落得個滿門抄斬。”
霍時修看着溫晏,忽然開口:“這個世上是不是只有好人和壞人這兩種?”
“是。”
“如果有一個人,他很想當好人,可是周圍的環境不允許他當好人,他的親人朋友都站在壞人那邊,他想當好人就會衆叛親離,你說他還要當好人嗎?”
這事難倒了溫晏,他皺着一張小臉想了想,最後做出了決斷:“要!不管如何,他要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霍時修怔了怔,有些失神。
“反正在我心裏,你是好人,雖然我上回說了很多不好聽的話,但我在我心裏你一直是很好的人。”溫晏湊近了,認真道。
這時候天上忽然一聲巨響,驚雷将灰暗的天空燎出一道閃電,狂風亂作,院子裏的盆景應聲而落,碎裂聲和雷鳴聲夾在一起,吓得溫晏撲進霍時修的懷裏,把臉埋在霍時修的胸口,哆哆嗦嗦地說:“我最怕打雷了。”
“成蹊,把門窗關起來!”霍時修将溫晏打橫抱起,往房裏的床上走,溫晏還縮在他懷裏不敢動。
成蹊進來關門窗,當兒将碗筷收走。
霍時修先把溫晏放到床上,脫了他的鞋襪,又将他的外衫解開脫下,三下五除二就将他裹進被子,隔着被子抱住了他,溫晏把臉埋在霍時修的頸窩處,小聲說:“是很丢臉的事情,我摔斷腿的時候才五歲,應該是記不得事的,可是有一個畫面我總是忘不掉,那天母妃被皇後娘娘傳召到宮裏,所以我父王就來陪了陪我,可他臨時有事,有下屬的官員急着向他禀告,他就讓那個人來我的屋子,他們在外面講話,我在床上睡覺,旁邊沒有人守着,我突然很想小解,那時候我的腿上全是褥瘡,皮肉都爛了。”
溫晏有些不好意思:“如果……如果尿床了,傷口就會發炎,我當時又憋不住,想喊父王來,可我一張口就打了雷,雷聲把我的聲音蓋過去了,我父王沒有聽見,最後還是當兒的娘親,也是我的乳娘,她不放心我,跑進來看了看,才看到我的慘狀,我不記得後面怎麽辦的,就記得好疼啊,真的好疼。母妃總說我父王以前最疼我,可是在我摔斷腿之後,他就再沒對我擺過笑臉,所以我不喜歡打雷,也不喜歡我父王。”
霍時修揉了揉溫晏的後頸,将他揉進懷裏。
過了許久,溫晏擡起頭,說:“我覺得我是一個很差勁的人,明明知道你喜歡的是蕙娘,可我還是這樣子,一點羞恥心自尊心都沒有。”
“不是的,”霍時修用指腹碰了碰溫晏眼尾的痣,“不要這樣說。”
“你心裏藏了那麽多的事,是不是不能告訴我?”
“我——”
“我也不是一定要去窺探你的心事,可是如果我們之間的緣分就只剩下不到十個月的時間,你能不能多陪陪我?”
霍時修将溫晏擁進懷裏,他貼着溫晏的頭發和軟軟的耳根,顫聲道:“晏晏,這話該是我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