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夏末的涼風吹在身上最是舒服适宜,其實溫晏是準備今晚用完晚膳之後,和霍時修一起去街上逛一逛,聽說最近昌元街上時興買一種用竹藤編成的小燈籠,裏面放着幾只螢火蟲,看起來小巧又有趣。
他想買給霍時修,并保證這次他肯定再不會看別人了,但世間的事總是不盡如人意,霍時修不想要他的小燈籠。
霍時修殘忍到要帶着他去見自己的心上人。
連貼身的侍從都不知道的心上人,要寶貝到什麽樣子?溫晏坐在馬車裏,從時時掀起的車簾縫隙中看到霍時修騎馬的背影,心裏只剩下酸澀的悶痛。
“小王爺,到了。”成蹊在馬車外說。
當兒撩開簾子,看了看一旁負手站着的霍時修,又看了看裏面面色晦暗的溫晏,最後深深吸了口氣,攔住正要伸手的成蹊,硬着頭皮對霍時修說:“四少爺,我和成蹊就兩個人,人手不夠,怕摔着小王爺,還得麻煩您把小王爺搬到輪椅上。”
溫晏氣得要命:“當兒!你手斷了嗎?”
當兒一臉苦色,有口難言,但還是壯着膽子放好轎凳,然後迅速把成蹊拉到馬車的另一邊,殷勤地拉起車簾,等霍時修進去。霍時修在當兒的灼灼目光下,只好踩着轎凳進了馬車,朝溫晏伸出手。
“我的腿若是完好無損,今日定不會受此屈辱。”溫晏死死瞪着霍時修,眼裏帶着恨,但被淚水沖淡了許多。
霍時修說什麽都是錯,索性俯下身,一手穿過溫晏的頸後,一手伸進他的腿彎,将他抱在懷裏,溫晏的四肢都是僵硬的,也不像以前一樣乖乖順順地摟住霍時修的脖子,重心不穩,霍時修只好抱得更緊些,快步踩上轎凳,下了馬車。
當兒狗腿子似地遞上輪椅,立馬被溫晏剜了一眼,吓得他噤了聲。
擡眼是一家叫“聽雨閣”的酒坊。
門口的小夥計見到霍時修,連忙跑出來行禮,“四少爺,您好久沒來了,謝大人昨個還念叨您呢!”
“蕙娘在嗎?”
“在,”小夥計看了看溫晏,問道:“這位爺兒瞧着面生。”
當兒斥道:“不得無禮,這是郡王爺。”
夥計連忙跪伏在地:“小的見過郡王爺。”
“起來吧。”溫晏的心思不在這小夥計身上,他的視線早就試着穿過酒坊門內的玉石屏風,停在某些隐隐約約的人影身上,蕙娘是哪一位?
霍時修輕車熟路地從玉石屏風的右側走進聽雨閣,經過一片人不多的分散酒桌,再走進一段迷宮般的游廊,七拐八彎轉得溫晏頭暈,終于在最盡頭,溫晏看見一間屋子,從外面能依稀看出是一間閨房,房裏點了蠟燭,因為衆人皆沒有出聲,溫晏靜下心來,聽到了房內人的翻書聲。
霍時修立于門前,微微垂眸,他看起來與白天并無什麽不同,神情淡然自若,只是全程不敢望向溫晏的眼睛。
溫晏說:“你且放心,我只是好奇,并沒有其它的意思,也沒有其他的想法,更不會傷害你的心上人。”
霍時修聽了之後只是勾了下嘴角,指節曲起敲了敲門,喚房裏的人:“蕙娘。”
蕙娘很快就打開了門,她先看見霍時修,便如常道了一聲“四公子”,可話音未落,就瞧見了霍時修身側的這個坐在輪椅上的人,一眼便知出身矜貴,蕙娘雖未見過,但她聽霍時修談起過,這京城裏坐着輪椅的貴人還能有誰,于是蕙娘也低頭行了禮:“民女見過郡王爺。”
溫晏長這麽大都沒見過幾回外人,更沒有見過幾回姑娘,偶爾一次進宮,他坐在宴席的最邊上,勾着腦袋想看看當今最得寵的李貴妃長什麽模樣,可惜看不清楚,但是就算他見過的世面少,也敢篤定這位叫蕙娘的姑娘是一位美人,即使是樸素的月白色羅裙也掩蓋不住她的娴雅大方,簡單的玉瓒螺髻反而更襯得她肌骨瑩潤。溫晏忽然生出膽怯和自卑來,結結巴巴地說:“姑、姑娘免禮。”
他用餘光掃了一眼霍時修,霍時修正在和蕙娘交換眼色,兩人只對視了一眼,就似乎懂了對方的意思,無需言語。
霍時修和蕙娘的身量和相貌都好生相配,而且他們之間有一種默契,不足為外人道的熟稔,溫晏站不起來,只能仰頭望着他們,無力感瞬間侵襲全身,他覺得腿和腰都開始隐隐作痛。
“謝子明說他贈了你一瓶上好的如意醉,隔瓶可聞幽香,今天忽地犯了饞,想來你這裏讨杯酒喝。”霍時修倚在門邊說。
溫晏一直低着頭。
蕙娘笑道:“原來那叫如意醉,我看着瓶身的釉彩都斑駁了,還以為是謝大人逗我玩,把別人不要的酒壺給我呢。”
霍時修仍是含笑,與蕙娘聊完了,好像剛剛想起旁邊還有一個溫晏,于是俯下身很客氣地問:“小王爺,要不然就在這裏喝杯酒解解乏?”
“不用了,我想回去。”溫晏忍着眼淚,扯了扯當兒的袖子,讓他趕緊把自己推走,他一刻也不想留在這個地方,他的四肢百骸都在疼,心口也疼,領口下面全是冷汗。
當兒急得差點咬破舌頭,這兩人怎麽鬧到這個地步,不是下午還好好的嗎?小王爺下午還特地換了新衣裳,說晚上有大喜事要發生。
這哪裏是大喜事?
他忍不住問道:“四少爺,您不陪小王爺回去嗎?”
霍時修沉默良久,最後還是搖頭,他邁進門檻,與蕙娘并立,說:“不了,我今晚不回去了。”
“當兒!快點走!”溫晏的聲音嘶啞。
當兒沒有辦法,只能憤憤地照原路将溫晏推到了門外,他和成蹊兩個人好不容易将溫晏推上了馬車,正要走時,成蹊将當兒拉住,小聲道:“小王爺誤會了,我家少爺和蕙娘不是那種關系——”
“你的話我一個字都不會相信了,你家少爺也是,霍家的人果然都是滿口謊言,欺世盜名!”
“你——”
當兒甩起缰繩,驅車走了。
成蹊無奈,只好折回來,向霍時修如實彙報,可霍時修只擔心溫晏的安危,“你立刻騎馬跟在小王爺的馬車後頭,務必将他安全護送到家,快點!”
成蹊領命就走,蕙娘重新坐回桌邊,拿起剛剛正在看的書卷,嘆道:“你這又是何苦?”
“我是為他好。”
“是,為他好,”蕙娘冷笑道:“讓他愛上你,再将他抛棄,這也是為他好?霍公子,您太自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