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不過也算不上抛棄,”蕙娘翻了一頁書,看見霍時修失魂落魄的模樣,笑道:“和離之後,憑小王爺的身份,什麽樣的好人家尋不到?”
霍時修皺了下眉,似有不耐。
“小王爺年紀小,心思簡單,能這麽快喜歡上你,說不定也能很快喜歡上新郎君,那人若再待他好些,溫柔些,忘了你豈不是朝夕之事?這難道不是你想要的結局?”
霍時修聽了之後只覺刺痛,但他不想失态,仍平淡道:“……是。”
“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另外一種可能?”
“什麽?”霍時修回頭。
“如果以後他遇到的人對他不好呢?小王爺雖是皇親,出身富貴不愁吃穿,但到底有身體的缺陷,心理上需要更多的陪伴和呵護,若是以後他再嫁的那個人嫌棄他,待他不好,或者讓他受委屈,你舍得嗎?”
舍得嗎?
這個問題像寺裏的晨暮撞鐘生生響在他耳邊,一時間聽不見其他任何聲音,餘音未絕,他的整顆心髒都随之顫了顫。
霍時修考慮了一切,想到隐忍,想到和離,卻沒有想過溫晏離開他之後怎麽辦?他那麽需要人陪,會因為霍時修回來用膳開心地多吃半碗,他那麽需要愛,所以會在與陸琢緣盡之後,又輕易地喜歡上他。
“朝中勢力蠢蠢欲動,霍家四面受敵,皇上近日也表露出與以往不太一樣的态度,世間萬物都逃不過盛極必衰的定理,霍家也不會例外,這些年我的父兄以及族人犯下的累累罪狀遲早會被皇上知道,到那個時候,林賢清什麽下場,霍家就是什麽下場,輕則流放,重則滿門抄斬。我是個沒用的人,保護不了小王爺,也不想到那時候再讓他傷心受苦。”
霍時修神色落寞,蕙娘沒見過這樣的他。
“四公子,我不是故意要說這些讓你傷心的。”
霍時修很快恢複如初,“無事,你說得有道理,是我欠考慮。”
他起身要走,說道:“我不放心他,還是要回去看一下。”
“好。”
這廂的溫晏已經在馬車上哭幹了眼淚,回到房裏時已經只剩下可憐的抽抽搭搭,淚痕挂在臉上,脫了外衣把自己裹在被子裏,當兒只能在旁邊看着,束手無策。
下一刻,溫晏不知怎麽的又開始冒火,伸手抓住一旁的霍時修的鴛鴦枕就往地上砸去,崩裂聲尖銳刺耳,上好的瓷枕四分五裂,兩只依偎的鴛鴦卻沒被分隔開,留在同一片碎片上,當兒吓得一哆嗦,旁邊捧着水盆進來準備幫溫晏洗漱的婢女也站在門口不敢妄動。
溫晏一字一字地念:“得成比目何辭死,願作鴛鴦不羨仙,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這種好事怎麽會輪到我的頭上呢?”
他死死盯着床邊的某一處,本來已經哭幹裏的眼眶忽又落下一行淚來。
“把卧榻搬出去!”他命令道。
“啊?”當兒沒能立即反應過來。
“把那邊的卧榻搬出去!随便放到哪裏,總之不要讓我再看見了,我不想看見它!”溫晏帶着哭腔說。
當兒無法,只好領着幾個下人,把偌大的一張卧榻搬到東廂房去了。
再回來時婢女正在關門,她看見當兒時臉色也為難:“小王爺讓我把門關上,說誰都不許進。”
當兒煩躁地撓了撓頭,不知道事情怎麽會搞成這個樣子。
霍時修沒有回房,他甚至都不敢回後院,只是在門口問了問成蹊情況,成蹊本來是個沉默笨拙的,自小跟着霍時修從來不多話,這次也忍不住道:“少爺,您今晚為什麽要這樣做啊?
您心裏明明那麽在乎小王爺。”
霍時修只問:“小王爺腿疼得嚴不嚴重,需要請大夫嗎?”
“當兒說不需要,他說小王爺隔一陣子就要疼一回,陳年舊疾,請大夫也沒用。”
若他能守在溫晏床邊照顧着,溫晏會不會好一些?
但霍時修也只是想一想,他獨自在前院的池邊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成蹊陪在他身邊。
“你和當兒待久了,嘴倒伶俐了些,挺好的,”霍時修轉頭望向成蹊,溫聲道:“我記得你原是晁州人,四歲随着你爹娘逃荒來到京城,你爹娘現在也都走了,你在晁州可還有什麽親人嗎?”
“還有一個伯父,是個銅匠。”
霍時修點頭,“你的武藝不錯,将來去晁州縣衙或許能當個小捕快。”
成蹊沒聽懂,霍時修看着平靜的池面,低聲說:“沒什麽,只是想着若将來霍家有變故,你們這些家仆能別受牽連就好。”
成蹊還是有點懵,心想着記下來,回去問問當兒。
溫晏躺在床上,腦海裏全是霍時修和蕙娘站在一起的畫面,霍時修長身玉立,蕙娘巧笑倩兮,溫晏覺得連燭光都很刺目,他狠狠閉上眼,可一閉上眼,他又想起地上的瓷枕碎片。
過了半個時辰,他終究沒忍住,轉頭望向地面,四分五裂的碎片還躺在那裏,溫晏抽了抽鼻子,準備擡一點上身去瞧,可還沒動就愣在原處。
碎片的中央安安靜靜地躺着兩只戲水鴛鴦,巴掌大的殘片,好似活了一般,旁邊散落的瓷都成了背景,上面是兩只鴛鴦在交頸嬉戲。
怎麽這樣都摔不壞?
溫晏大聲地喊來當兒。當兒連忙進來。
“把那片撿起來,”溫晏氣呼呼地指着地上,然後命令道:“再摔一次!”
當兒一望便知是哪一片,他小心翼翼撿起來,剛準備捧給溫晏,卻聽見溫晏的指令:“啊?”
“啊什麽啊?你再不聽我的話,我就把你趕回王府。”
當兒幽幽怨怨地看了溫晏一眼,“哦。”
正擡起手,溫晏忽然開口:“等一下!”
當兒知道溫晏心軟,連忙收回手。
溫晏眼睛四處亂瞟,故作不在意地問:“民間有沒有那種話,說把鴛鴦枕砸了會……會有什麽不好的事情發生的,有這種風俗嗎?”
“我的小王爺,平民百姓裏誰用得起鴛鴦瓷枕啊?”
溫晏抿了抿嘴,“你确定沒有?”
“沒——”當兒剛要回答,忽然福至心靈,立馬轉變道:“好像是有的,您想想啊,不管什麽好兆頭都是不能破的,就像祠堂邊上的竹子那是一棵都不能砍的,放風筝時候風筝線若是斷了,那這戶人家指定是做不了大官,您這個鴛鴦枕也是一樣的道理,小王爺您看,老天都在保佑您呢,那樣狠狠一摔竟然都沒能分開這兩只鴛鴦。”
溫晏冷眼看着不作聲,半晌又氣鼓鼓地躺下來,面朝床裏,悶道:“我不管了,随你處置。”
“好勒!”當兒連忙拿絹子包好。
溫晏睡了半宿,做了一個夢,夢見大婚那天的晚上,喜婆和丫鬟熱熱鬧鬧地圍滿了房間,有人一步一步走近他,溫晏先是看見半柄玉如意,随後蓋頭就被挑起來,燭光大亮,他一擡頭,瞧見一個面容醜陋的男人……吓得溫晏瞬間清醒。
睡不着,也動不了,他漫無目的地想着:當兒把那瓷片放哪兒了?還有,霍時修現在在做什麽?
應該開心得很,喝了酒,美人在懷,早把家裏的小病秧子忘得一幹二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