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愛他是本能,救他是本能
第28章 愛他是本能,救他是本能
林深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裏還是小時候,他和外公外婆生活在一個很美的邊境小鎮上,爸爸和姐姐們有時候會來看他,但爸爸來的時候少,大多數都是姐姐們放了暑假來和他瘋玩一段時間。
他小時候特別調皮,常常把三姐的發夾弄壞,然後把她的小辮子揪得亂糟糟。這個時候三姐就會哭咧咧地跟外公外婆告狀。不過這次在夢裏三姐就沒哭,她把發夾主動遞給弟弟,笑得溫柔寵溺:“你呀,以後一定要好好生活,不要再任性了。”
姐姐又來捏他的臉,有點疼,有點癢,然後就笑笑走了。
“三姐——”他大喊着追出去,是個成年人的聲音,他低頭看看自己,是成年的身體,可以跑得飛快。他大喜,追着三姐跑,可是怎麽也追不上。遠處開來一輛公交車,人很多,他眼看着三姐上了車,坐在了一個窗口邊的座位上。
他急了,三步并做兩步跑過來,竟然也擠上了車。他喊着三姐,想擠到她旁邊的位置上坐下。車上有人喊,要開車了!三姐突然站起來,沖着司機喊了一聲“等一下”。
三姐站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說:“我要走了,你下車吧。”
他怎麽也擠不過去,着急地喊着三姐,“我不下車,我要和你一起走。”
“乖,你最聽三姐的話了,這次不帶你走。”三姐說完,就叮囑司機開車。
不知什麽時候,他又被擠下了公交車,眼看着載着三姐的車越走越遠。“姐……”他哭着蹲在路邊,心裏一陣陣抽痛,姐姐走了,這次又抛下他一個人走了。哭了好一會兒,他站起來,心裏下了決定,我要去找她。
他沿着家門前的路往前走,那條路很長,通往遠處的深山,路邊開滿雛菊,空氣裏是甜膩的芬芳。他又高興起來,甩開腿要跑,可是跑着跑着又跑不動了,身後似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阿深……”
阿深是誰,是我嗎?
他回頭,身後是一條長長的河,對面有個人在喊他,叫他的名字。
可是我的名字不叫阿深,你要找的人也不是我。他心想,看着那人失魂落魄的身影,心裏莫名覺得可憐。他想轉身離開,可是那人還在不停喊他,喊得肝腸寸斷的。
他只好又停下來。他心裏覺得很疼,低頭看着身體裏湧出鮮紅色的液體,将路邊的雛菊染紅了。河那邊的那個人突然跑了過來,将他緊緊抱住:“我知道你疼,你再忍忍好不好,跟我回去好不好?”那人一邊哭一邊說,淚水将他的脖子都打濕了,黏膩膩的。
看到那個人的臉和哭紅的雙眼,他很難過,暫時忘了姐姐的事情,鬼使神差地就牽住了對方的手。那人的嘴唇貼過來,貼在他的脖子上,嘴唇溫熱,氣息滾燙,然後又把雙手纏上來,将他包裹在了自己身體裏,暖洋洋得不像話。
他漸漸沉在這溫暖的懷抱裏,一直沉下去,陷入完全的黑暗。
下了兩次病危,搶救了四個小時,林深總算脫離危險。三天後從ICU轉到普通病房,第四天漸漸清醒過來。
他睜開眼,第一眼看到形容憔悴的李既白,有片刻的茫然,恍恍惚惚叫了一聲“姐……”
李既白一愣,但随即便沉浸在他醒過來的狂喜中,醫生和護士湧進來,一通忙碌檢查。林深只覺得頭暈眼花,耳邊鬧哄哄的,眼前也是五顏六色,迷迷糊糊中聽到人問“怎麽樣”,似乎有人回答“醒過來就說明穩定了”,然後又是一連串的“用最好的藥”“謝謝”“好好休養”之類的。
等他完全清醒過來,有了自己的意識,已經過去了十幾天。
他已經回到自己在閑月山莊的卧室,裏面的布局重新調整了,全套的醫用設備擺在寬敞的房間裏,還有專業的醫生和護士随時給他檢查。李蓄大部分時間都陪着他,李既白的工作也盡量安排在家裏處理,實在不行了才去公司看看。
他從李蓄口裏才知道,自己這次情況很兇險,子彈離心髒只有兩公分,再加上之前大傷小傷不斷,身體底子比不得以前,所以搶救過程中兩次心髒停跳,差點就真救不回來了。
李既白在書房忙完就會過來陪着他,也不怎麽說話,就是看着他。
林深想起自己昏睡前做的那個夢,在夢裏不知道留下他的那人是誰,但醒來就知道了。原來,他潛意識裏竟還是舍不得李既白嗎?拼命攔着他離開,那麽痛苦悲傷,那麽脆弱孤獨,那個人怎麽能是李既白呢?如果自己真的死了,或許李既白會傷心一段日子,但對以後的生活也沒有影響吧,為什麽夢裏那個人看起來沒有他就活不下去的樣子呢?
“怎麽了?”李既白看着林深一臉疑惑的盯着自己看,自從他醒了之後,就常常用這種眼神看自己,好像心裏有無數個疑問,又好像很茫然。“在想什麽?能不能告訴我?”他語氣放得很輕,生怕吓着人似的。
“……我做了一個夢。”林深遲疑着開口,“我想走,但是你攔着我,你在哭,很難過。”
“所以,我就跟你回來了。”
“那不是夢。”李既白輕輕握着林深的手指,眼神專注而深情,“我真的很難過,難過得要死了。”
“之前在M國那一次,也是因為我,你才受傷。後來我發誓,決不能再讓你受到傷害。可是日子久了,我漸漸忘了自己的誓言,你之後的每一次受傷,都是因為我。”
“我很後悔……懷疑過你,慢待過你,看不清你的心,也看不清我的心。對不起,阿深,以後再也不會了。”
李既白極為鄭重地道歉,就像面對着自己珍而貴的寶藏:“所以,我要謝謝你,願意跟着我回來。”
“還有,我還要謝謝你,救了我。”李既白眼底微紅,他不擅長表露情緒,能當着林深的面說完這些,已經将自己的五髒六腑裏裏外外翻了一遍,現在再說救命之恩更是心底艱難。
“我對你那麽差,你卻想着救我。”李既白自嘲地笑起來,“也不知道你這個人腦子裏在想什麽。”
在想什麽呢?林深什麽也沒想。
危險來臨的那一刻,他唯一的念頭就是護住身邊的人,護住他愛了7年的人,護住在他暗無天日的生涯裏帶進那一束陽光的人。
愛他是本能,救他是本能。
跟李既白曾經做過什麽無關,跟李既白對他好與壞無關。
“我無法跟本能抗拒。”林深淡淡地說,就仿佛說今天的天氣一樣,自然而坦蕩。
李既白震在當場。
他眼底翻湧着巨浪,心底的情緒也突然間瘋漲,漫天遍野,将整個人包裹得密密實實。
他死死盯住林深蒼白無波的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腦中卻突然不合時宜冒出一句話,原來自己是個傻子。
巨龍守着整個山洞的寶藏,卻仍不知滿足地四處征伐,總以為外面的珍寶更瑰麗、更稀世,等搶到手才發現,帶回來那一堆東西,比起自己早就有的,簡直不值一提。
所以,這些年他到底幹了些什麽?
李既白失态的時候很少,林深看着他,心中酸澀。兩個人頻率不同,就算彼此明白了心意,有些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過不去,也忘不掉。
傷害已經造成,将來還會繼續。不是你愛我我也愛你就能解決一切矛盾的。
愛情在李既白這裏從來就不是必需品,非要打一個比喻的話,就是李既白可能是林深的僅有食物,而林深只是李既白的調味品而已。
愛情觀不一致的兩個人,注定走不下去。
林深收起雜亂的思緒,有些後悔剛才脫口而出的話,他平靜地轉移話題:“人抓住了嗎?”
說到這個,李既白臉色陰沉下來,他點點頭,眉宇間露出一絲狠厲,但轉眼之間又平常起來,一筆帶過地說了一句,事情交給老頂他們去處理了。
這幾年鴻百做生意本分,但利益蛋糕就那麽多,和李家結仇的人仍然不少。可這麽直眉瞪眼想要李既白命的人卻不多,一查也就脈絡清楚了。
李既白不介意把這樣的仇家一網打盡。他下手從來沒這麽狠過,一點餘地都不留。林深知道他的手段,當下也不再多問。但他不知道的是,李既白這次一定要趕盡殺絕是有林深受傷的原因在裏面的。
這段時間,李既白明确了自己心意之後,沒有踏實下來,反而心裏時時刻刻懸着一顆炸彈,感覺随時會轟一聲炸了。他說不清為什麽,就是有時候看着林深,明明觸手可及的距離,這人卻仿佛鏡中花水中月,撈不到懷裏,笑不達眼底。
他想,好在還有時間彌補。
“對了,你剛醒來的時候,叫誰姐姐?”李既白突然問。
林深一怔,面不改色:“有嗎?”
“有。你還有別的親人嗎?”李既白問。林深的身份背景在被李家選中之前,就已經被調查得清清楚楚,絕無秘密可言,他就是一個孤兒,父母雙亡,一個人流浪在邊境,後來被好心人送到福利院。
李既白這麽問倒不是懷疑什麽,他之前從未想過探究林深的過去,這不是他的工作。但現在,他想知道這個人的一切。
林深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小時候的事我記不起來了,但昏迷的時候确實夢見過一個小女孩,比我大幾歲吧,感覺特別親切。在夢裏,我記得我叫她姐姐。”
他說得半真半假,李既白也并未起疑。他握住林深的手,語氣真摯溫柔:“等你好了,如果你想找一找其他的親人,我幫你。”
林深垂頭看着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掌心寬大幹燥,手指骨節分明,帶着安撫人心的熱度,讓人舍不得移開。他手指微微蜷縮,用了一點點力氣,慢慢抽出來,不着痕跡地揉揉膝蓋:“不用了,我不想找。就算是找到什麽人,也不是至親,沒什麽意思。”
李既白點點頭,沒在這個問題上多糾纏,很快轉移了話題:“那等你好了,我們出去走走吧。你有想去的地方嗎?”
林深想了想,最終還是說算了,哪裏也不想去。“我快閑得長毛了,等好了就立刻上班吧。”
“或者——”他停頓了一下,突然笑起來,“我們去芬蘭吧,去吃草莓派和藍莓派。”李既白愛吃草莓派,林深其實更愛藍莓派。
自從酒會那件事之後,林深就沒怎麽笑過,這會兒難得露出輕松愉快的笑來,李既白頓時有種失而複得的小心和驚喜。
以前怎麽就沒發覺這個人笑起來這麽好看呢?原來,愛一個人是希望他永遠笑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