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那是林深的血
第27章 那是林深的血
林深會不會原諒,李蓄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人眼裏的光沒了。
李蓄回來之後,李既白沒讓弟弟投入到新工作中,反而給他放了長假,讓他陪着林深。 李蓄替他哥心裏有愧,便想方設法找補,還時不時酸他哥兩句。
這天,他又開始照例酸他哥。
“我哥的一個老朋友開了一家溫泉小鎮,在城郊,我哥說那個地方特別适合修養,非要讓我帶你去。還說你去了之後,保準會喜歡那裏。早幹嘛去了,也不見這麽體貼。”李蓄邊說邊打量林深臉色,“阿深,這周末我帶你去吧,據說那裏妹子好看,帥哥也多。我給你找幾個好看的小鮮肉,氣死李既白,怎麽樣?”
林深笑着點點頭,說好。
李蓄說完又跑去廚房,把一早囑咐蘇姨熬的十全大補湯端上來,逼着林深喝完。
一大碗大補湯,也不知道裏面放了什麽,油乎乎的,看起來不怎麽好喝的樣子。但是林深全都喝光了,他知道這些材料都是李蓄搞來的,他知道這個人不善表達,卻是認真地對他好。
将來自己離開,可能會很舍不得他吧!
望合最近的項目接二連三出岔子,晚上,李老爺子召集大家開了一個家庭視頻會議。
這種會議林深不會參加,自然不知道會議內容是什麽,但李蓄一開完會就跑到林深房裏哔哔哔:“李臨州最近和國外一個企業合作,前後弄的幾個項目都被查了,據說是那家企業出了什麽問題,爺爺很生氣,把他大孫子狠狠罵了一頓。”
李蓄樂得不行,只要李臨州和李江沐倒黴,他就開心。
“幾個項目而已,不至于對望合産生多大影響。”林深漫不經心地說。
李蓄道:“話雖如此,但這幾個項目涉及到環保,傳出去名聲不好。現在我大伯和李臨州都飛去那邊處理了,忙得焦頭爛額。”
林深:“老爺子希望鴻百幫忙?”
“不然呢?我和老哥為啥要參會,還不是又得給他們擦屁股。每次都這樣,出點事就讓我哥幫忙,還說什麽都是一家人。”李蓄撇撇嘴,憤憤不平之後又開始幸災樂禍,“不過我哥也不是省油的燈,開了一堆條件,狠狠宰了大伯一把,你是沒見他們一家三口那臉,都無法凝結成固體了。”
李蓄絮叨了半天,一擡頭發現林深眼神很空,思緒不知道飄到哪裏去了,就擺擺手喊了他一聲:“在想什麽呢?”
林深回過神來,“沒什麽,就是覺得這樣下去,望合遲早被鴻百吞了。”
李蓄道:“想吞早就吞了,不過是我哥顧及大伯情面而已。再說,哥哥也得照顧爺爺的心情。”
林深笑笑沒再說話,江海早在十幾天前就聯絡了他,他沒再猶豫,給出了“計劃啓動”的明确信號,籌謀準備了近十年,終于等到按下啓動鍵那一刻,沒有想象中的如負釋重,也沒有如臨大敵,反而有種茫然的失落感。就像一部長篇巨著終于要看到結尾,過程再怎麽磋磨,結局已近在眼前,林深反而有了一種得過且過的感覺。就這樣吧,反正剩下這最後一擊一定會成功。
這最後一擊,目的從來就不是搞垮望合和李家,他不要錢,只要命。
要李清洛父子三人的命。
周末到了,李既白竟也神态自若地加入了溫泉之旅。
溫泉小鎮是李既白一個朋友開的,把周邊幾個村子買了下來,借勢獨特的自然風光,建造了獨棟木屋建築,每個木屋都配有不同特色的溫泉池,主打天然氧吧和溫泉療養,接待的也都是非富即貴。
李既白旁若無人的把林深帶到了自己的木屋,然後把李蓄趕去了另一處。林深知道反對也無用,李既白這個樣子,整個閑月山莊的人,從保镖到傭人,早都默認了他倆是那種關系。
至于是什麽關系,李既白從未明說,別人愛怎麽想怎麽想吧。林深心想,反正這些很快就跟自己無關了。
林深洗過澡,穿了一條泳褲,披着浴袍就去泡溫泉。
他趴在池壁上,看着遠處的群山發呆。他最近都懶懶的,對什麽也不上心不在乎。泡了一會兒,他就被熱氣熏成了粉色,一雙瑞鳳眼微微眯着,像一只從深海裏爬出來窺探世界的海妖,慵懶又勾人。
李既白進門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剛和朋友談事情回來,還饒有興致地看了一下晚餐菜單,加了幾道林深喜歡吃的菜,這才回房間。他們計劃在這裏住兩天,徹底放松一下,明天白天還要去趟對面深山裏的森林公園轉轉,行程不算緊,氛圍和環境也十分到位。如果林深再開心一些,李既白甚至會有度蜜月的錯覺。
李既白定了定神,脫了衣服邁進泉池。
他從後面環住林深,皮肉貼着皮肉,兩顆心髒也緊緊挨着,任誰看了都是十足的親密愛人。林深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在李既白靠近的那一刻,就閉上了眼 。他能清晰感知到身後那人的皮膚、肌肉、溫度和心跳,像一個溫暖的巢窠包裹住他,讓人有一瞬間的貪戀和猶豫。
李既白把臉貼在他頸間,說話的聲音低沉而蠱惑:“外面還有幾個大池子,有按摩和沖浪,已經清場了,晚飯前去那裏泡一會兒吧。”
胡渣蹭在脆弱的皮膚上有一點癢,連同那人滾燙的氣息噴在頸間和耳後,林深忍不住縮了縮脖子,而後點點頭說好。他突然覺得,李既白就像一顆毒品,明明致命卻還是讓人難以自控地想靠近。
李既白很快就站起來,他怕再貼着林深就要擦槍走火了,幹脆給人披上浴袍,兩人一起去外面的大池子。
穿過一條磨砂走廊,盡頭連着一片開闊地,四周綠植葳蕤,空氣中氤氲着水汽,幾個大泉池縱橫交錯挨在一起,也是緊密無間的樣子。
李蓄和幾個人站在一起正聊得開心,看到他哥便走過來。其中一人是酒店老板,和李既白很熟,招呼着他們去玩按摩和沖浪。四周沒有外人,除了他們幾個,就是偶爾穿梭其間的服務生,所有人都很放松。
是以當槍聲響起來的時候,李既白有一瞬間的錯愕。
林深毫無征兆地反身壓過來,半個身子都擋住了李既白的胸膛,甚至一只手還護住了他的頭。緊随而來的,有那麽不到一秒鐘的時間,李既白聽到子彈穿透皮肉的聲音。
時間在那一瞬間被拉得無限長,李既白沉在水裏,雙手本能地死死抱住撞在他懷裏的人,失重感讓他感覺全身血液倒流,耳中轟鳴一片。
周邊已經亂成一片,叫喊聲、槍聲、奔跑聲,嘈雜難懂。
溫泉迅速染成紅色,那是林深的血。
“阿深……”
整個世界似乎都靜了音,李既白只聽見自己的聲音,刺耳難聽:“阿深……”
李蓄沖過來,試圖從李既白懷裏把林深搶過來:“哥!”
李既白被李蓄這一聲哥喊得猛然一驚,理智回籠。兩人即刻将林深抱上岸,李既白從旁邊架上子扯了一條幹毛巾,将林深的傷口按住。傷口在右胸,子彈從後背射入,沒入身體。李既白站不太穩,手也抖得厲害,他甚至擡頭看向李蓄,眼神裏面滿是懇求。
李蓄看懂了:“哥,沒事的……不會有事的……”
李既白人生第一次這麽依賴李蓄。盡管他的保證和承諾虛無缥缈毫無根據,但已經足夠讓李既白冷靜下來。
急救來得很快,林深被送進手術室,用最好的醫生和最好的設備。
“哥,喝點東西。”李蓄端着一杯熱巧克力,遞給李既白。
他哥已經在手術室前坐了三個小時,中間羅毅來彙報這次槍擊事件的後續和進展,李蓄出面處理的,絲毫不敢打擾他哥。他知道,現在這個時候,他哥已經不具備處理任何事情和信息的能力。
只有林深沒事,李既白才是李既白。
“沒事的,不是致命傷,能救得過來。”李蓄安慰着。
李既白還穿着酒店的浴袍,上面血跡斑斑,他眼底猩紅,臉上帶着一絲茫然:“我那樣對他,為什麽他還要救我。”
他仰頭看着雪白的天花板,樓道裏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又嗆眼,激得眼淚都要下來了。
“為什麽救我?”他盯着手術室門,又茫然問了一遍。
李蓄也不知道怎麽回答,只好沉默。他沒有看到事情的全部經過,等他聽到槍響,反應過來時已經看到林深将李既白撲倒在泉池裏。
兩人身邊血色蔓延,赤紅刺眼。
李蓄不清楚,李既白卻是清清楚楚知道的。
那個槍手是躲在泉池對面的大片綠植裏,林深是個十分敏感的人,尤其是對未知的危險有驚人的直覺。他一下水就覺得哪裏不對勁,是一種讓人汗毛倒立的不适感,仿佛被藏在暗處的獵人盯住。他擡眼看向對面的綠植,輕微晃動的那一片綠在他瞳仁裏突然放大,那一刻他唯一的念頭就是撲向站在他一側的李既白。
林深瞬息變色的臉、突然壓過來的身體、子彈聲,在同一刻發生,打的李既白措手不及。
槍手很專業,那顆子彈也是直沖李既白心髒而來,如果不是林深擋下,李既白活下來的幾率很小。但是現在林深活下來的幾率有多大呢?
等在手術室外的三個小時,李既白腦子裏全是林深的臉,18歲的笑容張揚,20歲的心事重重,21歲的初出茅廬,24歲的謙和有禮,再到之後的悲痛絕望、冷漠無波,林深所有人生軌跡的幕後推手,都是自己。
李既白曾以為他可以掌控林深的一切,卻發現在生死面前不堪一擊。
他知道林深愛他,不用李蓄提醒,不用江寧挑撥,不用林深告白,他毫不懷疑這個人愛着他。
但知道是一回事,能感受到是另一回事。
就好像你知道草莓派是甜的,但你直到吃到了,才真正感受到那種甜蜜味蕾帶來的幸福感。最後,你會想着把這份甜收歸己有,要給它配一個漂亮的盤子或者一個更大的烤箱,甚至要買一個新的餐桌和更大的房子,世間一切好東西都配得上這份甜蜜。
現在,李既白終于感受到了。
——甜蜜之後的心碎和悔恨,卻比漂亮的盤子和餐桌更早一步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