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那年的到此為止
第15章 那年的到此為止
李既白不是一個人回來的。
林深後來才知道,他帶回來的這個男孩子跟着他一起去了西部,現在又跟着他回了家,也是那天電話裏聽到的那個聲音的主人。
20歲的林深那時候還不夠穩重,也不是什麽都能藏在心裏。他幾乎是生氣了,在那個男孩子堂而皇之住進來的第二天,林深敲開了李既白的房門。
“既白哥,我有話要和你說。”他臉頰因為生氣有些泛紅,嘴唇抿着,眼神裏倔強不服輸的意思太過明顯。李既白盯着他的臉看了幾秒,揮揮手讓那個男孩子去樓下。
22歲的李既白已經城府很深,喜怒不形于色,有些事不用攤開來講也會讓別人按照他的意思去做。他深吸了一口氣,對林深,他始終狠不下心來。再說,這件事畢竟一開始是自己做錯了。
“有什麽話就說吧。”李既白坐在沙發上,示意林深坐到對面。
林深大概是剛洗過澡,穿着一件黑色套頭衛衣,頭發濕漉漉的散落在額前,看起來有些易折的脆弱和委屈。
“我們……”他咬咬牙,打出了一記直球,“我們可以在一起嗎?”
李既白面色微變,他大約沒想到林深能有膽子直接這麽說,一時愣在那裏。少頃,他盡量用平緩的語調喚他:“阿深,那晚是個意外。”然後把主動權拿到自己手裏,“我一直都把你當弟弟,并不想發展成其他的關系。”
林深擡起頭,目光炯炯,臉上是少見的執着和認真:“不喜歡嗎?”
李既白看着他,眸光很沉,深不見底。對于這個問題,他給不出答案。
林深等不到回答,眼神漸漸暗下來,又問了一句:“不喜歡,為什麽要上床?”
他帶了些脾氣,第一次用質問的語氣和李既白說話。
“阿深,我以為這一周我不在,你能冷靜下來想清楚一些事。”李既白再開口時便帶了些嚴厲,他不能被林深的情緒左右,他在那一瞬間甚至不想拒絕他,也不想看到他難過的眼神。所以他語速很快,仿佛說得再慢一點就能改變初衷一樣,“你要記住自己的身份,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了。”
“這件事到此為止,就當從來沒發生過。”
他最終還是說出了這句話,說完後便起身走了出去,沒再停留。
林深坐在自己房間裏,沒開燈,夜色濃墨般籠下來。他望着連一顆星星也沒有的天空,頭一次想将自己藏在黑暗裏,不見光也就發現不了當下的狼狽和痛苦。
自欺欺人。
李既白也意料之外的不好過。
他去酒店開了一間房,心中的憤懑和煩躁無處發洩,看誰也不順眼,做什麽也不順心,自己一個人在房間裏喝到爛醉,醒了喝,喝了睡。
這樣又過了幾天,李既白被朋友拉出去喝酒。來的人很多,大家湊在一起嗨到爆。李既白卻有些心不在焉,只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他聽到有人問他,讓你家那個弟弟來接你吧,他點點頭。以前自己喝多了朋友們也都會叫林深來接,沒什麽奇怪。
他說,我去裏面睡一會兒,人來了讓他進來就行。那個跟了他一周多的男孩子也在,見狀趕緊上前扶住他,倒水揉肩地伺候着。
套間裏很安靜,中式屏風隔開,空間開闊卻不空曠。他眯眼躺了一會,頭不那麽疼了,撐着身子坐了起來。那個男孩子很乖,長得屬于可愛那一挂,大概李既白從沒對他疾言厲色過,他便一直以為李既白是那種溫和的人,因此說起話來也随意很多。
他挺喜歡李既白的,但對他并沒有妄想,這種人不是自己可以妄想的。他住在別墅那兩天,見證了李既白和林深的別扭和尴尬,雖然他不知道原因,但是他覺得出來,李既白雖然面上冷淡,實際上十分在乎他那個弟弟。
“阿深來了嗎?”李既白突然開口。
男孩往外張望了一下,沒看到人影,便說“應該沒來”。
“知道我們為什麽吵架嗎?”李既白瞥一眼屏風後面,移開視線,看着面前的男孩。
男孩有些懵,雖然相處時間很短,但他知道李既白不是個多話的人,更不會談論自己的私事。
雖然一頭問號,男孩還是擺出了傾聽的姿态,可能這位大少爺此刻想傾訴。
“他想和我在一起,戀人那種。”李既白嗤笑一聲,“只是不小心上了個床而已,就開始不切實際了。”
“我們家培養了他很多年,他只能是助手,充其量是偶爾打了個炮的助手,不代表什麽。培養那麽久,是用來工作的,不是用來上床的。”
男孩有些不知所措地點點頭,小心翼翼應和着,沒有看到屏風後面一閃而過的身影。
李既白深吸一口氣,坐在原地愣了一會兒神,再擡頭時目光已經清明,沒有一分醉意。“把他叫進來,我要回去了。”他沖男孩揮揮手,命令道。
林深很快就進來了,幾天不見,他看起來瘦了很多,一張臉原本就小,現在幾乎只剩下一只巴掌大。他和往常一樣,除了臉色蒼白了些,看不出有什麽不妥。他上前扶起李既白,輕聲問了句:“還好嗎?”
李既白點點頭,就着他的力道站起來。起身時他的耳朵擦到林深的臉,林深不着痕跡地躲了躲,而後低下頭去,扶着李既白出了門。
兩人和朋友道別,上車,回家,林深給他端來解酒的蜂蜜水,照顧他躺下,然後自己回房間睡覺。
一如往常。
仿佛之前兩人持續兩周多的冷戰不存在。
仿佛他們之間什麽也沒發生,沒有那晚的一時沖動,沒有那些暗中較勁,沒有質問、逾越和不切實際,沒有人躲在屏風後面聽到那些話時一顆心碎得再也撿不起來。
什麽也沒有,就像這段時間被完整地掐掉,他們都成了精湛的僞裝者。
但他們都知道,再也回不到過去的親密無間了。
時間已經過去了四年,林深一直記着自己的身份。
畢業後他跟着李既白回到T國,正式入職鴻百,他能力出衆,效率一流,又深谙李既白心思,很快就成為李既白的特助,分擔很多鴻百明裏暗裏的工作,成為鴻百不可或缺的二號人物。李既白對他絕對信任,很多事情手下人甚至先問過他的意思,才會根據情況決定是否要再去彙報給李既白。
這四年來,他沒出過一次差錯,于身份上,于工作中,于私事上,他仿佛是一個擁有精密大腦的機器人,精準地執行着李既白每一道命令。
這四年來,要說他和以前有什麽變化,那也是有的,那就是他從未再叫過李既白一聲哥。
稱呼變了,有些東西僞裝久了,連他也都快要相信了。
相信他們之間什麽也沒發生過。
但是江寧又出現了,帶着對過去那段不堪的見證,重新出現在他面前,将他密不透風的僞裝毫不留情地撕開了一道口子,他才突然發現,當年碎了一地的心竟然還在原地。
林深覺得自己無可救藥。
他躺了一會兒,終于從回憶中将自己拔出來。
披上外套,他走出房間。深夜的別墅很安靜,不知道自己離開後,李既白和江寧說了什麽,大概還是哄人那些話吧,反正江寧沒再鬧下去,估計也不敢鬧。
他走到花園裏,布魯克睡得很沉,這次沒有聞着他的味道撲出來。
他在狗屋臺階上坐下來,一只手輕輕撫上布魯克的腦袋。花園裏一簇簇的扶郎花開得正旺,還有一些別的什麽,林深叫不上名字,只聞得到花香濃郁。今天的風很暖,月色也正好,但這些都不屬于他。
“布魯克,你知道嗎?”他緩緩開口,一字一句說得很慢,“我很難過……嫉妒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