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家倒是都很喜歡你
一年前。
送完最後一批客人,方元捏一捏眉心,不敢露出一絲疲态。
山莊裏喧嚣漸去,大家有條不紊地進行着宴會過後的處理工作,悄聲而快速,想要盡快還夜色一個安靜。
方元悄聲走上二樓,輕叩房門。
李既白只穿着襯衣西褲,領帶随意扔在一邊,他夾着一根煙,坐在書桌前,不知道在想什麽。
方元彙報了十幾分鐘,說得口幹舌燥,也不确定他老板有沒有在聽,但也不敢停。
“他回來了嗎?”李既白突然打斷他。
“他原本今天傍晚該回來,但途中出了一點小意外,耽誤了點時間。”方元知道老板問的是誰,他看看手表,已經快深夜12點了,便又補上一句:“我們剛通過電話,他說半小時後就能到。”
李既白擡頭看了他一眼。
方元立刻又說:“他說意外也已經解決了。”
李既白沒問什麽意外,這不是需要他關注的,他只是奇怪一向守時、毫無差錯的林深,竟然會沒有按時回來。林深按計劃是應該出現在今晚宴會上的。
今天魏家也來了人,之前鴻百和魏家有過一次沖突,林深是被推到沖突前臺的人,這次林深的職責是在酒會上和魏家的人演一出“都是誤會以後還是朋友”的戲碼。但是如今主角缺了一個,這戲碼就不太好演。
半個小時後,林深便到了。
“貨裏面多了一箱東西,我趁巡檢來之前沉海了。”林深解釋着意外,“內鬼也抓住了,鎖在碼頭倉庫裏。”他短短幾句話,就把事情交代完了,仿佛就是一件極平常的事。誰也不知道他這一天過得多驚險,整船的紅酒裏面,被多放了一箱違禁品,偏巧巡檢就這天檢查。
他反應夠快,立刻讓人将箱子沉海,應付過檢查之後,這才假意離開。然後留下人布局,自己再突然殺個回馬槍,将內鬼揪了出來,晚上又開了6個小時車回來,将人帶回李家的私人碼頭。
李既白點點頭:“人從哪兒來的,送哪兒去吧!”
林深說好,毫不意外。
将內鬼送回老東家,不但告訴了對方自己知道了是誰搞鬼,也警告了對方別再輕舉妄動。
李既白一再寬容,不知道還能容忍多久。林深心想,李既白就像一頭鷹,寬容久了,就容易讓敵人忘了他狠辣兇猛的一面,忘了等鷹真想反撲的時候,你再躲都能被啄掉一只眼。
李既白看着面前站得筆直的青年,他穿一件黑色套頭毛衣,一條牛仔褲,他只要出門不是處理什麽上臺面的正經工作,就會穿得很随意,還美其名曰是為了做事方便。可能因為忙了一天,他整個人有種風塵仆仆的感覺,臉上也略有疲倦,和平常西裝襯衣精英的樣子判若兩人。
這次是辛苦他了。
李既白知道這批貨會出問題,有人盯上了他這條航線,想鬧點動靜出來。鬧大是不可能的,但卻能膈應他一下,所以他才讓林深去接。那邊的工作人員突然見到大老板的第一心腹來督工,當即便有些緊張,一緊張便漏了馬腳,這才被林深逮住機會,将內鬼除了。
李既白事前沒和林深說,以林深的能力,發現問題并解決內鬼那不算什麽,李既白信他。
就是沒想到,林深沒趕得及晚上的宴會。
“不想見魏家的人?”林深以為過關,剛暗暗松了一口氣,沒想到李既白突然問了一句。
“……不是。”林深頓了一下,接着說:“是我沒把控好時間,沒來得及趕回來,對不起。”他抿下嘴唇,手心已經有些微汗。其實可以按時回來的,他給自己人為制造了一點小障礙,硬生生拖了四個小時,才往回趕。
他确實不想見魏家人。他也知道這種小把戲非要認真起來一查也就明白了。但他賭李既白忙于今晚的宴會,顧不上這些,也不會關注這些小事。
但失算了。
李既白看了他一眼,說:“這件事你也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這就是不追究了。
林深松口氣,轉身離開前,依然謹慎地說了一句:“抱歉,下次不會了。”
林深的房間在二樓拐角最後一間,他這次出去了三四天,忙得腳不沾地,眼下卻毫無睡意。
洗完澡出來,換上寬松的棉質睡衣,看看時間已經快淩晨1點了,他從行李箱裏拿出一只向日葵圖案的帆布飛碟,晃着下了樓。
布魯克的狗屋在主樓東側的小花園裏,還是林深和工匠一起搭建的,亭臺樓閣外加庭院,像一座迷你聯排別墅。這個時間這只德國牧羊犬應該已經睡了。
林深悄悄來到狗屋前,還沒站穩,就見布魯克撲了出來。他前爪跳到林深肩上,伸出大舌頭呼呼舔,癢得林深邊笑邊躲。“這麽晚了還不睡?是等我嗎?”林深幹脆坐下來,揉揉布魯克的腦袋,将手裏的飛碟在狗臉前晃了晃,惹得布魯克又是一陣呼哧呼哧喘。
一人一狗親熱了一會兒,林深便站起身往回走。要說他出差這幾天,最想念的就是這條狗了,或者說,最想念他的,也是這條狗。
路過一樓,棋牌室裏還亮着燈。
林深探頭看了一眼,羅毅和喬恩還沒睡,窩在那裏看電影。三人打了個招呼,各忙各的去了。
過了一會兒,林深又下樓來,将一個蛋糕塞到羅毅手裏:“過了12點了,生日快樂。”
羅毅一愣,接着說了謝謝。
“今天下午回來的時候路過金麒麟,順手買了。”林深笑着說,“你們吃,我先上去補覺了。”
等林深離開了,羅毅才把手裏蛋糕打開,小巧的蜂蜜柚子蛋糕,是他喜歡的味道。
“你生日?”喬恩有些驚訝,他和羅毅同為李既白的保镖,打小就生活在李家,兩個人又親如兄弟,說起話來随意很多。然後又問:“林深竟然記得你生日?”
羅毅嗯了一聲,語氣聽不出來情緒:“自從他和先生回山莊之後,每年都在我生日當天送個蛋糕。”再說一句生日快樂。也沒其他意思,就是普通同事之間的普通關懷,但在沒人記得自己生日的時候,這關懷就讓人有些感動了。
喬恩啧了一聲:“這個林深怪不得能成為先生心腹呢,做事太得人心了。”
羅毅瞥了他一眼,将一塊蛋糕塞到他手裏:“少說話,多吃飯。”
林深早上6點準時起床,多年養成的生物鐘,讓他無論多晚睡,第二天都會在相同的時間醒過來。
他來到一樓餐廳,蘇姨已經将早餐擺上桌,正指揮着其他人将另一份早餐送到健身房去。
一般情況下,大家都是分頭吃早餐,羅毅和喬恩一起吃,林深一個人吃,李既白早起健身之後喜歡在健身房露臺餐桌上吃。
蘇姨見林深下樓來,便單獨端了一個三明治和太陽蛋過來,話裏添了些嗔怪:“你這孩子,昨天那麽晚回來,也不好好歇歇,這麽早起來幹什麽?”
林深只管笑着,将早餐接過來,随後又将另一只手裏的一個方形盒子遞給蘇姨:“我這次去那邊,給您買了當地産的黑石護腰帶,專治腰痛,據說效果很好。”
“你出去辦事那麽忙,就不要老是想着我了。”蘇姨笑得褶子都出來了,接過盒子,又忍不住感慨一句:“還是阿深好,只有你記得蘇姨腰不好,沒白疼你。”
“蘇姨,只有阿深好嗎?”背後傳來一聲朗笑,剛健完身的李既白還穿着一身速幹衣,走到兩人身邊。
“先生,您在這兒吃早餐嗎?”蘇姨趕緊說,看到李既白點頭後,立刻招呼人把準備送去健身房的早餐端過來,也放到了餐桌上。随後便帶着大家悄悄退出了餐廳。
“大家倒是都很喜歡你。”李既白坐下,示意站在一旁的林深也坐,意味不明地說了一句。
李既白很久沒和他坐在一起吃飯了,林深有些尴尬地坐在他對面,斟酌着說:“在一起生活了這麽久,肯定都有感情的,我一直把蘇姨當長輩。”
李既白慢條斯理地吃着一個太陽蛋,他剛運動完,身上有一股蒸騰而起的水汽和紅潤,透過全身淩厲的肌肉線條散發出來,看起來攻擊性格外強。
林深撇開眼,埋頭吃飯,李既白問一句他便答一句,謹慎而有分寸。
早飯過後,林深和李既白一起去鴻百。鴻百大廈位于寸土寸金的CBD,是兩棟60多層的雙子樓。鴻百集團占據了其中一棟,另一棟對外出租。
李既白上午有個視頻會議,林深就像往常一樣去自己辦公室,埋頭處理積壓了三四天的工作。鴻百集團這幾年的生意都漸漸轉到明面上,但仍有一些暗線生意需要處理善後,水太深,牽扯利益面太廣,不是說砍就能砍掉,林深主要負責的就是這些暗線生意。他不在,沒人敢動,都等着他回來。
臨近中午,李既白終于開完會,将林深叫進自己辦公室。
“魏啓東約我吃午飯。”李既白開門見山,将手裏的文件放下,似笑未笑地看着他:“該來的總會來,逃不掉的。”
“鴻百和魏氏的矛盾也不是一兩天了,那幾座礦總得争出個主次來。這次咱們做絕了,人家肯定得來要個說法。”李既白停了一下,語氣重了些:“看來,不下點猛藥是消停不了的。”
林深垂着眼,沒說話。
他臉色有些白,紅唇黑發,白襯衫系到最上面一個扣子,過于瘦削的身體站在那裏,看起來禁欲又無辜。李既白撇開視線,問:“你怎麽想?”
林深說:“魏啓東是敵人,也可以是朋友,不如趁着這次魏家內讧,我們支持他奪權,讓他把那幾座礦的股份賣給鴻百,我們一次性買斷,将來永絕後患。”
李既白點點頭,他也正有此意。
現在魏家三個兒子正在鬧分家,魏啓東作為小兒子,雖然為人陰損了點兒,但大事上還可以合作。那幾座翡翠礦在邊境線上,是多年前他們父輩共同開發的,分成比例一直不夠清晰,到了子孫輩,多年來矛盾不斷。前段時間礦上兩派工人鬧事,林深前往解決,一點也不留情面,将魏家派系的工人一頓收拾,領頭的直接開除,剩下的分散到不痛不癢的崗位,不講道理不論規矩,下手狠辣無情,這下終于惹急了魏家。
李既白要的就是這效果。
鴻百集團在T國首府立足多年,是典型的家族生意,涉及地産、進出口貿易、藝術品收藏、航運等,黑白都沾。爺爺和父親那一輩忙着發財,到了李既白這兒,就開始忙着洗白上岸。魏家在當地算是能和李家對壘的家族,兩家牽扯頗深,有合作也有矛盾,這麽多年倒也相安無事。但現在鴻百的當家人是李既白,一人一手遮天,魏家卻是兄弟阋牆,鬧得厲害,這幾年雖已漸漸落了李家下風,但依然不容小觑。
“我們和魏啓東合作,魏家其他人怕是會鬧事,你這段時間小心着點。”李既白提醒道,魏家有人要洩憤,不敢找李家人,但作為心腹的林深會首當其沖,不得不防。
“好的,我知道了。”林深說。
“這段時間涉及到魏家的所有事務,你都不用參與了。”李既白站起來,穿上西裝外套,準備出門的時候,回頭沖着落後他一步的林深,又補了一句:“反正也錯過了昨晚的宴會,就幹脆徹底別見魏家人了,有事我來處理。過幾天會有的別的任務給你。”
林深不明顯地悄悄松了一口氣。
李既白打量了他一眼,狀若無意地問:“你怕魏啓東?”
林深呼吸驟緊,擡眼看向李既白,語氣卻平淡無波:“他畢竟以心狠手辣著稱,和他打交道總得小心為上。”這話說得中規中矩,倒是聽不出毛病。
李既白笑笑,推門而去。
--------------------
林深:大家都喜歡我,我逃跑的時候助攻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