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看在我愛過你的份上
8月的T國熱得人站不住腳。
林深剛從碼頭回來,他跟着小島上唯一的一家冷飲店老板去接了一批貨,都是些飲料、小吃和生活日用品,等将貨物理順了,這才發現都過了飯點了。老板留林深吃飯,林深禮貌地拒絕了,他還是更喜歡回家自己待着。
老板也沒強留,笑呵呵地囑咐他,下午在家歇着就行,反正店裏也沒事,明天再來。
林深也不覺得餓,便晃悠悠地往家走。
酷熱的午後,小島陷入漫無邊際的綠意和灼熱中,只剩下陷入午睡的安靜島民和蟲鳴蛙叫的音符,慵懶低調又生機勃勃。
林深很喜歡這裏。
回到家,他可以自己下碗面,老板娘給了他一大把新摘的豌豆苗,還帶着新鮮的泥土香味,他提在手裏珍惜得跟什麽似的。
嘴角不自覺帶了點笑意,他加快了回家的步子。
林深住的地方在半山腰,是建在一棟民宅房頂平臺上的閣樓,十分簡陋,但林深很喜歡,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第一個完全屬于他自己的地方。
攀上一條長長的臺階,便到了房頂平臺。平臺很寬闊,四周圍了欄杆。正沖着閣樓大門的空地上,有幾個花盆擠擠挨挨地靠在一起,開滿了大片的太陽花和天竺葵,空地的晾衣架上,搭着林深早上剛洗好的T恤和短褲。
人間煙火,歲月靜好,看起來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
在距離大門還有三步遠的時候,林深已經掏出鑰匙的手頓了頓,又将鑰匙塞回了褲兜。
他沒有急着進屋。
林深将手裏盛着豌豆苗的袋子随意挂在晾衣架上,去牆角拿過一把水壺,似乎想去澆一澆門口的花。但水壺在他轉身的瞬間,從他手裏飛出去,以雷霆之勢砸向閣樓右側的一個角落——那裏是個視線盲區。
同一時間,他飛速沖向圍欄,右手一撐,整個身子飛躍而下,落在兩層樓高的地面上。地面其實是個山坡,凹凸不平,導致他落地時有瞬間失去平衡,腳卡在一個淺坑裏別了一下。
他顧不上疼,腦中唯一的念頭就是逃。
他熟悉島上的地形,前面就是一片密林,穿過密林就能到後山。他在後山一片礁石灘裏藏了一只快艇,只要他夠快,就還有機會能逃出去。
他心跳如雷,汗出如漿,強迫自己不要恐懼,逼自己奮力一搏,或許還有生路。
他沖進密林,不顧一切往前跑,汗水滴進眼睛刺得生疼,藤蔓和綠葉拍打在他身上臉上,讓他有些辨不清方向。他其實早就做好了餘生都在逃命的準備,但危險真正逼近,滅頂的絕望仍然會輕易将他擊垮。
他停下,粗喘着看向前面不遠處,那絕望來得太快。
羅毅倚在一棵樹旁,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林深穿着再簡單不過的白T恤和灰色短褲,如果不是在逃命,就和島上普通的青年別無二致。但他現在太狼狽了,裸露的小腿和胳膊上全是荊棘和藤蔓劃出的細小傷口,一邊的腳踝好像還扭傷了。
“別逃了,回吧!”羅毅似有些不忍,興許是為了怕他還想反抗,又補了一句:“逃也逃不掉的,留點力氣,也少吃點苦頭。”
林深慢慢滑坐在地上,他确實逃不掉。
能和羅毅正面對上,還能全身而退的人,他至今還沒見過一個。況且,他們已經找到了這裏,就不會只有羅毅一個人來。
羅毅來了,是不是就意味着……李既白也來了。
做了一年的準備,成功逃了兩個月,最後依然功虧一篑。
他不甘心,如果沒有嘗過自由的滋味還好,現在他已經嘗到了,再讓他眼睜睜看着它溜走,他不甘心!
羅毅一步步靠近他,手裏拿着一條軟皮鞭。
林深垂着眼,睫毛輕顫,表情已經從最初的絕望恢複平靜。他任由羅毅将他的雙手從後面捆住,打了一個軍用繩結——沒有專業手法,被捆住的人永遠無法打開。
這個繩結他很熟悉,因為他也很擅長打這種繩結,只不過現在被捆住的人換了自己。
羅毅沒再說話,沉默永遠是他的風格。
林深被人抓住右臂,磕磕絆絆往回走,他腳踝已經腫了,又被捆着,走得異常緩慢。
但是再慢的路,總會走到終點。
林深又被帶回自己的閣樓前,五分鐘前他剛剛拼命逃離的地方。喬恩站在門口,淡淡看了他一眼,打開門,将他推了進去。
随後門輕輕關上了。
關門聲很輕,卻重重敲在林深心口,他使勁眨了眨眼,想把眼中的水汽擠出去。
屋裏陳設簡單,光線很足,收拾得也很幹淨。在這個他生活了兩個月的房間裏,屋裏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坐着一個男人。
“跑了兩個月,藏在這麽個小島上,在冷飲店打工,住在閣樓裏——”那人慢條斯理地開口,冷笑一聲:“我還以為你給自己留了多麽了不得的退路。”
“也對,你殺了大伯全家,一旦被李家找上,必然沒有任何活路。所以才找這麽個破地方,能躲一時是一時,還能方便随時逃跑,對嗎?”
李既白坐在椅子上,雙腿交疊,姿态閑散,看似随意的表皮下卻隐藏着洶湧怒意。林深太了解他,單看他說話的語氣和小動作,就知道這人現在能殺人。果然,李既白懶得再僞裝,聲音漸冷:“我都不知道養在身邊這麽多年的狗,竟然是別人家的,這一口咬得真夠深。”
李既白面色陰冷,五官像淬了一層冰,他站起來,慢慢走向林深。
多年的臣服和懼怕已成習慣,林深咬着牙,強忍下身體不受控制的細微顫抖,擡起頭正視眼前的男人:“是他罪有應得。”
從剛才發現危險,然後逃跑,再到被抓回來,直到現在面對他人生中最大的恐懼,林深幾乎瀕臨崩潰,他知道自己沒有活路了。但就算如此,提到那個人——李既白的大伯,他依然不肯示弱。
“他罪有應得!”林深眼尾通紅,面色浮上恨意,“難道他不該嘗嘗家破人亡的滋味嗎?”
李既白一步上前,擡手掐住他的脖子,手下一用力,猛地将他掄到牆上。林深被撞得悶哼一聲,受傷的腳踝無法抵禦重擊,整個人像一塊破布一樣摔在牆角。
“很好。”李既白蹲下來,捏住他的下巴,沒留一點兒力氣,幾乎要将他下颌捏碎。
“李清洛是該死。你在李家蟄伏了13年,現在大仇得報,你們的賬清了。”李既白眼裏湧出濃重的殺意,幾乎要将林深釘死在地上,“現在,來算算我們的賬吧。”
“我不欠你!”林深也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用微弱的氣音說着,“……都還你了。”帶他讀書學習,他用身體還了,給他産業基金,他用多年兢兢業業的工作還了,至于其他的車房這些身外物,他更是不會帶走。
現在,他沒什麽欠李既白的。
李既白怒意更盛:“欠不欠我,不是你說了算。”
“是,在你眼裏……我算什麽東西,要怎麽處置随便你。”林深眼底血紅一片,反正逃不了,與其被抓回去折磨,不如求個速死。
李既白處置叛徒的手法他親眼見過,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當真是兇殘至極。
“我最開始的計劃可不僅僅是李清洛,是你們整個李家……可惜來不及實施就被你識破。”林深斷續說着,試圖激怒他。
但李既白顯然不會輕易讓他死,自己最信任的心腹這些年對他都是利用,并在關鍵時刻反咬他一口,如果人就這麽輕易死了,怎麽可能讓他消氣?
李既白一甩手,林深下巴驟然失去控制,腦袋重重磕在地板上。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林深心底頓覺發冷。
李既白情緒已經迅速平複下來,他幹脆坐在地板上,居高臨下看着狼狽躺在地上的人:“想激怒我求個痛快?我費時費力找了你兩個月,就這麽一槍崩了你,你覺得我會做這樣的事?”
他俯下身子,嘴唇擦過林深耳朵,停留在耳垂位置,似笑非笑盯着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
李既白面容精致俊美,初見他的人甚至常常被他的笑容迷惑,以為他是一個家世優渥、教養良好、外貌出衆的優秀青年,豈不知這人只是披了一張優秀青年的皮,內裏跟良善沒有半毛錢關系。
“我以前不碰你,是因為拿你當夥伴,當助手,你大好年華應該用來為我工作,而不是當個玩意兒。”李既白頂着一張俊美的臉,卻說着最殘忍的話,他俯在林深耳邊,像情人之間呢喃,然而說出的每個字都讓林深如墜冰窟。
“你回來以後,工作是沒法再做了。不過——”他停頓了一下,用帶了些欣慰的語氣,繼續說:“魏啓東一直對你念念不忘,你說,如果這次把你送給他,徹底遂了他的願,後面魏家那個項目,他會不會再讓我半個點?”
林深咬緊牙關,背後緊緊捆在一起的雙手手腕已經紅腫不堪,他一只手的指甲用力掐住另一只手腕,不一會兒就已經血跡斑斑。
只是雙手背在身後,沒人發現。
李既白盯着他的臉,看到這人臉上強忍着的崩潰即将一觸即發,才終于滿意起來。
這就受不了嗎?這才剛開始。
“你放心,在你跟魏啓東之前,允許你先去我那裏伺候幾天。”李既白從旁邊桌子上抽出一張濕巾,仔細擦着自己的手,然後随手扔在林深臉前的地板上。
“魏啓東那裏,你也不會待很久,我會和他約定個期限,到了時間你就回來。然後——”他偏頭想了想,“然後有別人需要的話,你再過去。”
“李既白……”
林深嘶啞着喉嚨,叫他的名字。
躺在地上的人面色灰白,眼神中的絕望和痛苦太過明顯,導致他嘴裏說出的話字字句句都仿佛泣着血。
“能不能……看在我愛過你的份上……直接殺了我……”
林深仰着頭,有濕潤劃過眼角。
“那年在M國,我知道,那些話是你故意說給我聽的……但是……”他幾乎說不下去,停頓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但是,愛你是我自己的事,我不想你為難……”
“我原本想,做不了戀人,給你做助手也是好的……就算要報仇,也是我自己的事,與你無關……将來我是死是活,只要你過得好就可以。”
不管和李家隔了多大的仇,林深都沒有想過要将李既白卷進複仇的漩渦,也從沒有一刻想過要害他。
因為這是他唯一愛過的人。
如今,這人卻變成一把淬了毒的利刃,插進他的五髒六腑。
“我說這些,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求你……現在就殺了我吧……”他終于崩潰,胸腔劇烈顫抖,壓抑的喘息聲堵在喉頭,淚水沿着臉頰大片大片滑落,洇濕了一小塊地板。
李既白僵坐在原地,神色莫辨。
這是他第一次見林深哭,也是第一次聽見林深親口說愛。
十來歲的少年接受非人訓練時沒哭,留學時被幾個當地學生圍攻打得兩個月下不來床時沒哭,回T國後無數次面對威脅恐吓無數次受傷時沒哭,甚至被李既白惡意留在酒會上時也沒哭,現在卻哭得像個小孩子。
“怕成這樣?”
李既白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髒深處彌漫上來的陣陣收縮和不适,冷着臉開口。
“背叛我的時候怎麽不知道怕?我不會殺你,你也別想求死,我們的賬清不了。至于回去之後怎麽處置你,那就要看我心情了 。”李既白站起來,單手将躺在地上的人提起,跨過大門,将他扔給守在門外的羅毅。
幾輛黑車駛向碼頭,經過冷飲店。
老板夫妻倆和十來歲的女兒正在院子裏吃飯,白磚砌成的矮牆擋不住歡聲笑語和一家安樂。林深透過車窗,愣愣看着他曾經觸手可及的煙火熱意,眼裏最後一點光也沉寂下去。
車開進輪船,載着他們離開。
小島已經遠遠被甩在身後,林深最後扭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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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新文啦,依然狗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