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Chapter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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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柏林南部郊區的史塔西17號監獄裏,我在走廊最深處的一間牢房中見到了菲利普。昔日威風凜凜的反間諜偵查警長此際穿着件灰撲撲的粗麻囚服,被投身于自己曾經關押罪犯的地方。
薄棉被的鐵架床上,他背對牢門而坐,森寒鐵窗之外寂寥的冬日下,他的身影顯得無比寂寥和落魄。
我努力忍住自己的情緒,命典獄長開門。
“我想,米爾克部長是不會允許您這種越矩行為的。”四十多歲胖得像疣豬的典獄長臉色陰沉。
“別廢話,開門。”我甩下冷冰冰的一句,連看都懶得看他。他摸了摸鼻子,悻悻地掏出鑰匙。
“按照規定,探監不得超過一刻鐘。”
他斜睨我一眼,然後消失在走廊盡頭。直到我步入牢房來到菲利普身邊,他才緩緩轉過身來。
“回來了?”
菲利普蒼白瘦削的臉頰上浮現淡而真摯的笑容,就像往日一般情真意切。我猶記得那天走廊慘白燈光下的他的兩道淚痕,或許他早就知道接下來迎接部長和他的會是什麽,但他并不打算後退,只希望能夠把我送走。
我點點頭,扯開嘴角獻上一個明媚的笑容,努力想讓氣氛愉悅一些。
“你還好嗎?”我坐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冰得吓人。
“挺好的,他們也不會把我怎麽樣。”他低垂下眼眸,神色溫柔,語氣淡淡的:“不過,我倒希望他們能給我個痛快。”
他笑了笑,眼中閃爍起來:“要知道,我追随部長快二十年了。”
我鼻頭一酸,轉過臉偷偷揩淚。
“小萊茵。”他反過來握住我的手捏了捏,示意我看他:“可別記恨部長那個時候揍了你,他是為你好,你知道嗎?很久之前,他就開始在內部宣揚你是米爾克安排在他身邊的棋子,他讓所有人都覺得你是米爾克的人。”
“所以。”我轉頭看他:“他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會輸嗎?”
菲利普淺淺一笑:“沒有所謂的輸贏,只是理念的差異會導致人走上不同的道路罷了,哪條路走得通,就會一躍成為歷史的進程。他沒有輸,他只是失敗了,失敗有時候并不意味着輸,你能明白嗎?”
我有些懵懂地點了點頭,但又搖了搖頭。
菲利普彎起眼眸寵溺地笑:“你看,就算他不在了,他的信念還是會有人傳承下去,不論是你,是我,甚至是米爾克。萊茵,他想為這個國家獻出一切,這個國家曾經犯下的罪孽讓人民受盡了苦難,比如說,他始終認為警察是應該保護人民,而不是來監視人民。”
“他還有很多想法,只是這些想法很難符合如今的現實,米爾克雖然和他走上一條不同的路,但他并不是個壞人,他的心也是一直在德國的。所以……萊茵,不要和米爾克對着幹,現在有阿茲雷爾将軍為你撐腰,可是他們到底是蘇聯人,和我們有本質的不同,他們随時可以放棄你,就像放棄部長一樣。你和他們走得太近,米爾克就不會把你視作東德的一份子。”
“可是,我也是真的想要為國家做出自己的貢獻,盡職盡責地完成好我的工作。”我低下頭,“只是現實越來越複雜,我弄不清楚什麽是正确,什麽是錯誤。”
“沒有絕對的正确,也沒有絕對的錯誤,當你不知道該怎麽選擇的時候,就先傾聽你內心深處的聲音。”他凝視我的眼睛,微笑說:“你那顆善良的心,會教導你該怎麽走下去。”
“倘若有一天我不再善良了呢?”
“那麽,到了那一天,你也不會再糾結所謂的正确與錯誤了。”
他伸出手來撫摸我的頭,憐愛地說:“小萊茵,你是個善良的孩子,善良的人總是很晚熟,想法簡單,對身邊的人毫無提防,坦誠過了頭。雖然不知道阿茲雷爾将軍還有科帕茨基上校為何如此青睐你,但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像他們那樣的大人物,絕對不會做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或者說,不會做任何無法帶來确切利益的事情。”
“你得留個心眼,知道嗎?”
我點頭,其實關于我父親的事情,自從西柏林回來後我就一直沒提過。
若我能夠成為尤利安的線人,和薩沙以及葉甫根尼這樣的高級克格勃交好,他們能調查出我與莉莉絲的過往,那麽父親的事情他們肯定早就調查得一清二楚。要知道貝利亞曾經從庫爾恰托夫手中接過原子彈的研發項目,而尤利安和薩沙兩人則與貝利亞交往甚切,更是沒有理由一無所知。
可他們沒有一個人提過,從來沒有。
我和菲利普繼續聊了會,我向他保證自己一定會盡最大可能将他從牢獄裏救出來,菲利普只是淺笑着搖頭,說他并不在意自己現在的處境。
“至少我能得到久違的安靜。”
我親愛的警長此刻就像聖徒般沐浴在清冷的日光下,我們注視彼此很久,然後互相給予對方擁抱。
“我會經常來看望你。”
“我很期待。”
我和他道別,随後徑直來到典獄長辦公室裏塞給他一沓厚厚的的馬克。
“至少給他多加一床棉被。”我冷眼看他,語氣裏隐含威脅:“如果他被凍出了什麽該死的肺炎或者別的病來,我可不能保證自己的手槍不會走火。”
典獄長臉上橫肉顫抖幾分,随即緩和下來:“如您所願,穆勒警長。”
他收下馬克,我離開了這處監獄。
驅車到史塔西總部,我先是訓導了手下新一批入職的秘密警察,又叫來五個偵查小隊的隊長商量了一下接下來的反間諜任務,然後來到13號大樓反間諜偵查處的處長辦公室對施耐德處長進行日常工作報告……
直到所有事情都處理完,天色已晚,我打着哈欠走出了13號大樓。
真是冤家路窄,一出門就看到米爾克一襲史塔西大衣制服,手提黑色公文包,站在樓群前的空地上笑眯眯地看着我。
我的哈欠僵在臉上,不過又瞬間反應過來。
“您好啊,米爾克部長。”我朝他鞠躬,笑得憨态可掬。
“穆勒警長辛苦啦,從那麽遠的地方趕過來。”他伸出手指頭掰了掰:“卡爾斯霍斯特在東邊,你家在西邊,十七號監獄在南邊,咱們總部則靠北邊,啧啧,這一天下來,你可燒了不少汽油啊。”
他彎起眼眸笑得開心:“可別忘了咱們的汽油可是工人階級辛辛苦苦開采的哦。”
我的表情僵了僵,然後還是努力擠出更加燦爛的笑容:“當然啦,我可不會忘,我這也不是公務纏身,被您委以重任了嘛。”
“我們無處不在!”我大聲念出了史塔西的标語。
他不屑地哧了一聲,挑了挑眉,然後轉身就走。
望着他離去的背影,我嚴重懷疑這個人有找我茬兒的癖好。或者他這個人有精神疾病,不和別人陰陽怪氣兩句生活就無法繼續。
繼續打了個哈欠,我大搖大擺朝停車場走去。
回到家,和艾倫一起吃了個暖烘烘的晚餐,我躺在沙發上抽煙,試圖緩解一天下來的疲累。
艾倫坐在火爐邊,和我有一句沒一句地交談着,他時而也會出神,沉默下來。我覺得這樣的氛圍很好,輕松自在,沒有任何負擔。我意識到這幾年來我已經非常習慣有艾倫在身邊了。
于是我說:“你以後要是和娜塔莎結婚了,能不能就在這附近找個房子住啊,不然我真的會孤獨死的。”
艾倫眼睛微微睜大:“你說什麽?”
“嗯?”我側頭看他,爐火将他那張漂亮的臉照得亮堂堂的,紅發顯得生機勃勃,我就愛看他這種精神氣兒十足的模樣,于是我笑了笑,說:“你會和娜塔莎結婚的吧。”
他驀然低下頭,臉上現出糾結:“不知道……”
“哇!”我有些難以置信:“我能看出來娜塔莎很喜歡你,你可別傷她心,另外,可別輕易惹到俄國女人,這個民族都彪悍得很……”
我吓唬他說:“她會殺了你的。”
艾倫擡眼看我,像是被我吓到,扯扯嘴角:“那真是太可怕了。”
“所以嘛,好好對人家,咱們現在可跟以前不一樣了。”我吸了口煙,裝作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
艾倫突然輕笑:“那你跟那位将軍還在搞違法亂紀的勾當呢。”
“喂!你可別瞎說,我只是他的線人而已。”
“喲,還知道維護他了,你不是說這裏沒有竊聽器的嗎?”艾倫湊上前來:“怎麽,你還擔心我走漏消息嗎?這麽多年……你還不相信我?”
“不,艾倫,我相信你。”我坐起身,直視他的眼睛:“至少,在這個世界上,我很少能夠像相信你一樣相信別人了。”
“所以,拜托你要一直在我身邊好嗎?我們做一輩子的朋友,即使你和娜塔莎結婚,不,你和誰結婚都一樣,我們是一輩子的朋友。”
艾倫眼眸突然閃了閃,我這位把尋歡作樂擺在人生首要的朋友此生最害怕的就是許下諾言,但他總是對我很慷慨,他眯起眼睛笑,然後向我伸出手。
“是的,萊茵,我會和你是一輩子的朋友。”
我以為生活就會這樣步入正軌,但在三月裏的某一天,和尤利安纏綿之後,他枕在我的胸口上,突然說出讓人十分驚訝的話。
“和薩沙一起去執行任務吧。”
我擰起眉頭:“什麽意思?”
“上次西柏林暗殺海頓一事讓我意識到你的真實水平實在是不夠看。”他擡頭看我,竟有幾分楚楚可憐,讓我忍不住在他額頭上吻了吻。
哎,明明我才是需要被呵護的那一個。
“而薩沙是在整個克格勃當中,甚至格魯烏,都無法找出能與之相比的頂級特工。”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要跟薩沙去學習?”
“是的。”他撫摸我,指腹如綢緞般細膩,柔聲說:“我想薩沙也願意教你的。”
“你們商量好了?”我有些驚訝他們的提前安排,雖然他們總是擅自作主。
“嗯,并且,我也已經和米爾克打好招呼了。”
“上帝!”我猛地坐起來:“所以我是最後一個被通知的?你們都不問我的意思?”
尤利安溫柔地笑,把我摟進懷裏又躺下:“萊茵,我們都是為你好,你還年輕,以後的路還很長,首先你得增強自己的實力,無論在哪一方面。”
他親吻我的額頭:”你得知道,能和薩沙這樣的克格勃上校學習,是多少情報人員想不來的美夢。”
“多長時間?”
“半年。”
我又是大吃一驚!
“半年!那麽說我半年都得在外執行任務了?!見鬼,那我豈不是半年都見不到你!”
尤利安眼眸流轉:“你不是說要和我在一起到老嗎?半年又算得了什麽?”
“喂,你也太無情了吧!”我不滿地嘟囔:“你就不怕我跟薩沙單獨待一起,然後徹底把你忘到九霄雲外了嗎?”
我獰笑起來,壓在了他身上:“你知道的,我可是個花心的男人。”
尤利安挑起好看的眉毛,手落在我的腰上捏了捏:“所以,我要跟你說的重點就是這個。”
“你和薩沙單獨出去,不能讓你太自由,更不能讓你亂來,雖然你也打不過薩沙。”
他笑了笑,差點把我迷暈:“你可以和他牽手,擁抱,甚至接吻。”
“但你不能和他上床。”他神情冰冷下來:“一次都不行。”
我難以置信地搖頭:“你們真是奇怪,我實在是看不懂你們俄國佬了。”
他一個翻身把我壓在身下,親吻我的眼睛。
“看不懂就看不懂,照我說的做。”
我不悅地冷哼:“那萬一把持不住的不是我呢?你大概忘記了我也是個一等一的帥哥,薩沙從來都對我很好。”
尤利安眼神有瞬間失焦,随即微笑道:“薩沙不會的,因為你是我的人。”
“薩沙是不會對我的人下手的。”
“那可不一……”
接下來的話被猛烈的吻所堵住,然後在他下一輪的攻勢下,我被狠狠地威脅與告誡,如果和薩沙發生什麽肉/體上的關系,他一定會親自開槍處決了我。
——以背叛愛情的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