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Chapter 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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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的東柏林北郊,我站在熟悉的宅邸前,仰望這棟爬滿枯藤的灰色小樓。這裏,曾經留下我不少真心實意的笑容,讓我感受到無數切切溫暖。如今人去樓空,一切都不複存在,只有把守在門口的軍警手上森寒的槍支和冷峻的眼眸。
我不被允許進去,甚至站在外面都會受到警告,直到我出示了自己的史塔西高級警長證,他們才容許我在外面觀望。
冷風吹痛了我的眼鼻,我躲開軍警的目光偷偷揩淚,然後走向停在路邊的吉普,轉身的剎那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薩沙穿一身深灰色柴斯特大衣,安靜地站在車邊,嘴角銜笑地看着我。
“薩沙。”我走過去擁抱他:“你什麽時候來的?”
薩沙回贈我擁抱,摸了摸我的頭,說:“幾分鐘前。”
“上車吧,尤利安說今晚在‘萊茵河畔’見。”
薩沙微笑點頭,坐上了我的副駕駛。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我啓動發動機。
“猜的。”
他含笑注視前方,清冷的陽光跳躍在他卷翹的棕色睫毛上,像極了教廷中滿含憐憫的聖徒。他總是這麽溫柔,老實說,這世界上我還沒見過這麽溫柔的人,任誰都不敢相信看上去有些柔美的薩沙居然是克格勃上校,盡管過了這麽長時間,我依然有種難以置信的感覺。
每次見到他,我的心總會不自覺地柔軟起來,就像秋風吹過白桦林時簌簌作響,回首間看到心愛的人站在林中深處注視你的那種感覺。
我一直認為他能夠醫治的不僅是肉體上的傷病,他那雙漂亮的眼睛只消對你望上一眼,心中的傷痛仿佛也能得到撫慰。
“萊茵。”
“嗯?”
“傷口還痛嗎?”
我一愣,然後反應過來,搖搖頭說:“好多了。”
“痛就說出來。”他伸手撫摸我放在方向盤上的手,讓我的心不争氣地跳了跳:“別讓我太心疼。”
“薩沙……你……”
我有些驚訝地看他,他淡淡移開了目光。
“尤利安是個不怎麽會表露感情的人,也不知道怎麽去心疼人,他知道你和蔡塞爾關系很好,他也曾為他争取過。”
他低下頭,頓了頓說:“但因為貝利亞的事情我們被牽涉其中,所以我們也很無力,你明白嗎?”
我點頭:“明白的。”
“你們當時也很危險吧,我還為你們添了那麽多麻煩,很抱歉。”
薩沙笑着搖頭:“談不上危險,我們和貝利亞的關系也沒那麽深,過往的不代表現在,特別是……”
他輕笑一聲,并沒有繼續說下去:“萊茵,以後你就會明白,能決定你立場的,只有利益。”
“那感情呢?“我幾乎有些天真地說:“如果是你,你永遠不會站在和尤利安相反地立場上吧,至少我,永遠不會站在和你們相反的立場上,哪怕威脅到我的利益。”
薩沙眼睛微微睜大,随後神色放緩微笑起來:“這就是我們為什麽喜歡你,萊茵,你是個好孩子。”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頭,然後結束了話題。
我知道,只要薩沙說我是個“好孩子”時,我們之間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氛圍就戛然而止。
來到“萊茵河畔”,我和薩沙徑直上了二樓的高級區域,尤利安和葉甫根尼已經落坐在邊緣處的雅座上。見我們到來,葉甫根尼站起身和薩沙打招呼,我也恭敬地向他們問好。
全程尤利安都是神情淡然地用餐,偶爾會和薩沙說上幾句話,他們幾乎不怎麽照顧我,全程都用俄語交談,我得費好大的勁兒才能勉強聽懂他們在說什麽。
聽着聽着我也沒了興趣,無非就是關于東德的政治情況等,說什麽赫魯曉夫雖然幹掉了貝利亞順利上臺,但仍舊準備執行貝利亞生前的一些政策,尤其對東德,為了堵上西方世界的嘴,蘇聯準備放權了,烏布利希終于争取到他想要的了,雖然實權仍掌握在蘇聯軍方,但對東德的控制權在明面上得放到蘇聯文官手裏了……
“聽說……貝利亞……槍決……痛哭……”
我捕捉到葉甫根尼湊前小聲說話時的一些只言片語,眼睛不自覺地瞪大,然後驚訝地發現尤利安和薩沙竟不約而同地露出淺笑。
仿佛是陰謀得逞之後欣慰的笑容。
我不明白了……
飯吃到一半,尤利安突然為我叫了一杯茴香酒,我心裏湧上一股竊喜,這人表面上看起來不怎麽在意我,心裏還一直惦記着我呢。
可那喜悅稍縱即逝,喝着茴香酒,我看向下方,想起了艾倫。
自我從西柏林回來,我就發現艾倫有些低迷。按他的話說是因為那該死的倫勃朗教授一直在無端刁難他,讓他的論文始終無法通過。我不知道該怎麽幫助他,只能勸他放寬心,可以多和娜塔莎交流交流。
畢竟娜塔莎可是洪堡大學醫學院公認的天才,據說深得那個什麽倫勃朗教授的喜歡。
我正在神思之際,突然聽到尤利安在叫我的名字。
“萊茵。”
“嗯?”
“為什麽不好好聽?”
“啊?”我臉一紅:“聽你們談話嗎?”
“嗯。”尤利安看我一眼:“你得學着用俄語來獲取信息,還有,我們交流的內容你也得多聽聽,對你有好處。”
“嗯。”我有些拘謹地點了點頭,然後就聽見葉甫根尼哈哈笑了起來,用德語說:“好啦阿茲雷爾将軍,您就別為難我們穆勒警長了,他也沒系統地學過俄語嘛,史塔西的教學簡直就是垃圾……”
“不過。”薩沙抿下一口酒:“現在東西成了自己的,就會更上心了,我聽說米爾克不是打算開辦一所專門學校?”
葉夫根尼聳肩,眼裏隐現鄙夷與不屑:“誰知道呢?”
然後這頓飯就再對我來說十分痛苦的煎熬中度過,我根本跟不上他們的速度,好不容易挨到結束,尤利安命我上他的車一同回白色宅邸。
在車上他很沉默,氛圍有點壓抑,我不是很明白。
“白天都和薩沙在一起嗎?”他突然問。
“啊?”我搖頭:“沒有,只是一起過來的。”
他轉身看我,牽住了我的手,似乎有點欲言又止,半天擠出一句:“算了,回去再說。”
我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
回到白色宅邸,幾乎是一關上琴房的門,他就把我摁在門上瘋狂地親吻。我被他的動作吓到,這親吻中的怒氣與不滿快要溢了出來。
我壞笑地推了推他:“喂,你不會是吃醋了吧……”
“你以前不是說我可以喜歡別人的嗎?”
在他緊俏的屁股上摸了一把,我摟住他的腰:“怎麽,現在不行啦?”
他微眯綠眸,然後松開了我,嘴角上揚到一個迷死人的角度:“嗯,你說的對,你可以喜歡別人。”
“何況那是薩沙,誰喜歡薩沙都不奇怪。”
我一愣,然後抓住了他:“那你也喜歡薩沙?”
他冷起眸子,甩掉了我的手,不耐地說:“誰知道呢?”
“哇!”怒火瞬間淹沒了我,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一把揪住了他,他沒想到我突然動作毫無防備,居然一下就被我摔在沙發上,碧眼中的震驚還來不及轉化為憤怒,就被我重重地壓在了身下。
我摁住他的手狠狠在他唇上啃了一口,威脅說:“你要敢喜歡別人,我就上了你!”
他似乎被我逗笑了,喉嚨裏發出低低的笑聲,彎起眼睛說:“我就說你是一個很有勇氣的人,但可惜的是,你的勇氣從來只存在于沖動的那一刻。”
他突然一個翻身就把我壓在了身下,我力氣敵不過他,被他摁得死死的。
“萊茵,你怎麽還像個小孩呢。”他低頭在我眼睛上吻了吻。
我樂了起來:”是啊,和你比我年輕得很呢!等你老了,我還身強力壯,那個時候……嘿嘿嘿……”
他眼眸突然閃爍了幾下,然後撫住我的臉:“你要和我在一起那麽長時間嗎?”
“當然!”我睜大眼睛,突然反應過來:“見鬼,你不會想甩了我吧?!”
我的表情肯定在一瞬間就切換到了惡狠狠的威脅模式,咬牙切齒地說:“你要敢甩了我,天涯海角我都追殺你!”
話語剛落,他的吻就如疾風驟雨般落下,我的腰帶三下兩下被抽出,然後他用實際行動告訴我,他距離老弱無力還有很長一段距離。
我累得大汗涔涔,但摟住他不放。
“你就讓我也體驗一次嘛!”我眨着眼睛可憐巴巴地央求他。
他饒有意味地挑眉:“等你比我強大了再說。”
“比你強大?什麽方面?你可都是将軍了!”我不滿地嘟囔:“這輩子我都當不上比你還大的官兒了!”
他微微側頭,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我望着他雕刻般的下颌線,不禁又心神蕩漾起來。
啧,好一個迷人的斯拉夫美人兒。
“或許……”思考了老半天,他說:“或許在格鬥術方面。”
他俯下身親吻我:“畢竟,這是個力量層面的問題,不是嗎?”
“啧。”我壞笑着在他腰上摸來摸去:“你可不要後悔!”
他笑意盈盈:“我可是個守信的人。”
然後第二天索尼娅就告訴我某人在蘇聯紅軍中打遍天下無敵手的無情現實。
“當然啦,你見過這麽年輕的将軍麽。”索尼娅抽着煙,眼裏噙滿了笑意:“尤利安揍起人來可狠了,謝爾蓋最怕他了。”
我內心裏瘋狂點頭,是的,沒錯,揍起人來的确挺狠。
“那薩沙呢?挨過尤利安的揍嗎?”
索尼娅愣了愣,然後饒有意味地看向我:“尤利安是絕對不會對薩沙動手。”
“為什麽?”我追問道:“他們倆以前是什麽關系?是不是……”
我壞笑一下:“尤利安是不是喜歡薩沙?”
索尼娅瞪了我一眼,伸出手指戳我的頭,說:“你們德國人一天到晚腦子裏都在想什麽,他們倆是從小的朋友,一起走過非常辛苦的日子,他們……”
索尼娅深吸了口氣,感慨道:“他們之間的感情很複雜,不是一兩句話就能解釋通的。”
我撇了撇嘴,心想那不就是那種關系?
心裏突然有些煩悶,我悶悶不樂地回到家。
“很簡單,你去調查一下他們倆上過床沒。”艾倫躺在沙發上笑眯眯地說:“從小就呆在一起,如果真有那意思,肯定該做的就都做了。”
他吐出一個煙圈,樂不可支地感概:“哎,俄國佬可真帶勁兒啊……”
“艾倫!”我不悅地說:“這只是我的胡亂猜測而已!”
其實我更煩的是,這種莫名其妙的關系真的好奇怪,我們可是三個大男人,這糾纏在一起還說不清了。
“好啦,小萊茵。你可別多想。阿茲雷爾将軍不是對你很好嗎?你得知足了,他們可是大人物。”艾倫突然像是意識到了什麽,打了個哈欠說:“可是你也快成個大人物啦……”
他瞥了瞥我:“你都不怎麽回家了,穆勒警長。”
我被他揶揄地臉紅起來,撲上去和他扭打在一起,笑着撓他癢癢,說:“看來你很舍不得我呀,要不要去史塔西總部坐個牢,我為你安排一間最好的牢房,這樣就能和我一直呆在同一個地方了,怎麽樣克勞德同志?“
他笑得滿臉通紅,掙紮地叫道:“別啦別啦!除非裏面有大美女和小帥哥!”
“想的美!”
放過他後,我走到門口穿上大衣,頓了頓,轉頭對他說:“艾倫,我從來不是什麽大人物,以前不是,現在不是,将來也不是。走到這一步,有幾分是我自己的意願,我也弄不清楚了。”
我扯開嘴角笑了笑:“我唯一希望的是,我還能是以前的那個萊茵,而你們,都還能在我身邊,明白嗎?”
似是少有見到我如此正經的模樣,艾倫張大了嘴巴,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
“我明白,萊茵。”
他溫柔地笑:“我也希望如此。”
我沖他點點頭,轉身出了門。
有那麽一個人,一直在等待與我見面。而就在不久前,我終于調查出了他的下落。
現在,我就要去見他。
一刻也不能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