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Chapter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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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嗎?
殺人的感覺其實很不好。
鮮紅的血液仿佛曼殊沙華盛開在柔軟的人體上,若是綻放在頭骨,作為點綴的還有雪白的腦漿。
濃郁的血腥味夾雜着刺鼻的硝煙湧進鼻腔,刺激你的神經,不斷告訴你,你在這一刻堕入地獄,無論怎麽贖罪,你都被耶和華所抛棄,永遠到不了天國。
可我後悔嗎?
眼前的白色宅邸,暖黃的燈光從三樓墨綠色窗簾的縫隙裏鑽出來,暈開在幽藍的夜色裏,法國梧桐一如既往地準時落下薄脆的葉片,風吹起時在地面上刮出沙沙的聲音。丘比特的箭矢依舊噴出璀璨的水柱,空氣裏有股冷杉林的味道。
我想,我應該是不後悔的。
你聽,是柴可夫斯基的六月船歌。
飄蕩在寂靜的夜裏,仿若那一晚的雨夜。我出神地聆聽,視野逐漸變得濕潤。
那是他最愛的曲子,也是我最愛的曲子。
他總是在我最柔軟的時刻彈奏這首曲子。
*“走到岸邊——*
*那裏的波浪啊,*
*将湧來親吻你的雙腳,*
*神秘而憂郁的星辰,*
*将在我們頭上閃耀。”*
我用俄語念着這首詩,步入琴房,從後抱住他,他絲毫不驚訝,十分自然地側過頭來吻上了我的唇,仿佛我們的分別不過是在昨日。
吻得很動容,他扯過我摟在懷裏,幾乎是汲取氧氣一般地熱烈親吻。
我勾住他的脖子,感受他舌尖柔軟而甜蜜的味道,雙手忍不住撫摸他綢緞般的銀發。睜開眼,迎上了他凝視我的目光。
松開我,他微揚唇角。
“你回來了。”
我點頭:“我回來了。”
他依舊是那麽美,綠眸在此刻清澈如陽光下的貝加爾湖,白皙無暇的皮膚在燈光下泛着象牙般的光澤,哦,那長而濃密的睫羽,卷翹如飛揚的蝶翼,我捧起他的臉,深情地親吻他眼角的淚痣。
他凝視我的眼睛,右手緩慢伸進我的襯衫裏,如登山的旅人順着脊骨一節節向上,随即微微一滞。
他觸碰到了我背上的槍傷。
“疼嗎?”
我有些訝異,他居然知道我受過傷?可轉念一想,他為什麽又不能知道呢?
他是駐德蘇軍總司令,西柏林或許布滿了他的線人,無論是專門為軍隊提供情報服務的軍事情報總局格魯烏,或是國家安全委員會克格勃,甚至東德的史塔西,只要他想,所有機構都會為他服務。
我微笑問:“你一直在關注我?”
他并不回答,只是說:“你到檢查站的那一刻,他們就給我打電話了。”
他牽住我的手,親吻我的手背:“時間應該已經差不多了。”
“什麽?”我問。
他罕見地挑了挑眉,笑容裏帶有神秘,慷慨地顯示他不錯的心情。
不久後,房門被敲響,他走過去開門,安索洛夫出現在門口。
“謝謝你,安索洛夫同志,請你早點休息。”
“您也是,将軍。”
尤利安關上門,一股甜香湧來,我驚訝地看到他手上居然端着一份蘋果派。
“這……”
他笑着将蘋果派放到大理石臺上,說:“吃吧。”
望着那份蘋果派,烤焦的卷邊,細碎的橙皮,我驚呆了。
“這是蔡塞爾夫人最後的囑托。”他看了看我:“按照她留下的食譜做的。”
我顫抖地拿起刀叉,望着那份蘋果派呆立在原地。
“那……那他們現在,在哪裏呢?”
淚眼朦胧中,我看到尤利安眼神有些閃爍,他移開目光落在三角鋼琴上,神情依舊沉靜如水。
“已經槍決了。”
“槍決了……”
我感覺雙腿一軟,手裏的刀叉叮的一聲掉在地上。
“為什麽……為什麽?尤利安,我不明白,部長不是你們蘇聯軍方欽點的史塔西最高指揮官嗎?你們怎麽就放棄了他?”
我抓住他腰間的衣服,迫使他看我:“你能告訴我原因嗎?難道是因為貝利亞?”
“萊茵!”尤利安皺起眉頭輕輕呵斥了我一句:“不是所有的話都能随便說出來,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找出個緣由,結果才是最重要的,你明白嗎?”
“不,我不明白。”我往後退了一步:“我只知道部長是真心喜歡我,安妮也是,他們是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真心喜歡我的人了……”
尤利安神色突然緩和下來,他上前一步将我摟在懷裏:“你還有我呢,嗯?明白嗎?蔡塞爾是個好人,但并不代表他能一直坐在那個位置上。”
他深吸了口氣,俯在我耳畔,仿佛要耐心解釋給我聽。
“烏布利希不喜歡他,烏布利希不喜歡蘇聯的人坐在東德國家安全部最高位置上,他想要他的人來坐個位置。”
“可是,烏布利希不是和你們關系很好嗎?”
“是的,萊茵,很好。”他聲音越發小了起來:“可即使再好的朋友,也會有秘密,不是嗎?”
“那你呢?”我輕聲問:“那個人的事情有影響到你嗎?我一直很擔心,因為我知道你和薩沙……”
我聽到尤利安輕聲笑了笑,然後在我後頸上捏了捏,說:“也沒那麽簡單,親愛的,你所看到的和聽到的,不一定都是真實,政治……”
他微微嘆氣:“政治是個很複雜的東西,我們不要再談論了好嗎?”
他松開我,拿出一副新的刀叉,彎起眼眸笑:“蘋果派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我知道尤利安不可能再跟我說更多,于是我接過刀叉安靜地吃起蘋果派。雖然這麽說很對不起安索洛夫老同志,但這份蘋果派和安妮做得相差了簡直一萬倍。
我再也吃不到安妮做的蘋果派了,想到這裏眼淚就忍不住往下流。見我在那裏一邊吃一遍啜泣,尤利安罕見地沒有斥責我不像個男人,反倒是溫柔地拿起手帕為我揩淚。
他今晚實在是溫柔得有點不正常了。
當晚他竟然邀請我和他一起洗澡,洗澡時他仔細觀察我背後的槍傷,然後得出恢複得還不錯的結論。
“看來是可以了。”
他笑得十分魅惑,我正想問什麽可以了,他就抓住我的手,霸道地吻了上來。
我欲拒還迎似地推了推他:“嗚嗚嗚,我可是傷員……”
“所以,我們試試站着,免得躺下壓迫傷口。”
哇,這個人!怎麽能把這種事說得那麽一本正經。
于是他開始動作,我總是經不住他的誘惑,沒過多久就徹底失去了自持力,瘋狂地回吻他。
氤氲的水汽中,水花聲激蕩。
他在我耳邊動情地喘息,幸福再次湧上心間。
是的,我還有他。
緊緊抱住他,我祈求父神保守我能一直擁有他。
翌日,我來到魯斯徹斯特大街103號,站在龐大的樓群前,我就像第一次來時喘不過氣。如今米爾克已經達成目的,我實在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
所以當那張晉升通知書傳到我手上時,整個人都驚訝到合不攏嘴。
“恭喜您成為反間諜偵查處的高級警長。”米爾克的秘書林克斯眯起眼睛饒有意味地笑:“我想您将會比菲利普警長更出色地對國家效忠,不是嗎?”
我斜睨了他一眼,并不想多跟他廢話:“帶我去見米爾克……部長。”
他喉嚨裏發出悶悶的笑聲,扶了扶金邊眼鏡,裝出一副恭敬的模樣:“好的,我會帶您去,部長早就等不及要見您了。”
于是在那間熟悉的一號大樓頂層部長辦公室裏,我見到了米爾克。
他依舊玩世不恭地把雙腳擱在辦公桌上,手裏把玩着一把蘇聯槍。見我來到他側頭挑眉露出一個天真爛漫的笑容,差點讓我沒有控制住自己的拳頭。
“回來啦?”他沖我笑:“任務完成得不錯嘛,要不是你那位少校朋友幫你處理了現場,你就把咱們整個史塔西交代出去啦!”
“啧啧啧,我們小信使別的不行,就運氣好,讨大人物喜歡。”
他眯起陰測測的眼睛,放下雙腳,雙手合十撐起頭,冷冰冰地盯着我。
我早就對他的揶揄沒有任何感覺,冷笑問:“菲利普在哪裏?”
他勾了勾嘴角:“還能在哪裏?當然是在監獄裏。”
“見鬼!”我狠狠盯住他:“他是一名優秀的警長,盡職盡責,你不能這麽對他!”
“哦,穆勒警長,我想你會後悔用這種态度和我說話的。”他挑起一邊眉毛,一只手百無聊奈地轉着槍,漫不經心地說:“加上我們馬庫斯·沃爾夫警員,你一共有兩個人在我手上了,你就不怕我……”
他拿起槍做了個射擊的手勢,我心下一寒。
“不,你不可以……”
“我可以!”他站起來笑:“我當然可以。親愛的穆勒同志,還記得我以前跟你說過的話嗎?你是蘇聯人的狗,說不準有一天也會成為我的狗……”
他似乎被自己的話給樂到了,眉飛色舞起來:“當狗呢,最重要的就是聽話。我以前覺得你很聽阿茲雷爾将軍的話,後來一看也不過如此,知道嗎?像這種不聽話的狗,就要好好馴養,必要的時候抽上幾鞭,這樣才能變乖,不是嗎?”
“是啊。”我冷起眸子,揚起嘴角:“當然是,在做狗這方面我實在是不足,要向您學習呢。我想烏布利希總書記抽過您不少鞭子吧……”
我走上前,一步步靠近他,貼住他,就像尤利安平常恐吓我時那樣——不知道哪裏來的勇氣,或許是因為憤怒,但我就這樣做了,并且毫不後悔。我把他環在辦公桌前,湊近他的耳邊,聲音前所未有的冰冷。
“如果您動我的人,那麽……”
“除非您能保證,您在這世上沒有任何在意的人。”
我凝視他的眼眸笑了笑,然後徑直走出了辦公室。直到走出一號大樓,我才發現自己渾身都已冷汗涔涔。
但我不後悔,也無任何恐懼,擡頭看向這片灰色的天,我想,如果失去是注定的,那麽至少該抗争一下。
握緊拳頭,我朝13號大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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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格魯烏,軍事情報總局,始建于20世紀50年代,當時的國防部長朱可夫元帥向蘇共中央政治局提出建議,在邊防軍區建立特種情報颠覆部隊,一旦發生戰争或戰前危機,該部隊可以潛入敵後進行破壞活動。主要為軍隊服務,旗下有各種特種部隊,例如最著名的“阿爾法”。并且,和克格勃不同的是,格魯烏并沒有受到蘇聯解體的影響,存在至今。
但由于蘇聯體系複雜且龐大,本故事中只會在後期稍稍提到,主要還是集中于克格勃,特此說明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