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Chapter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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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的新年,艾倫回到德累斯頓省親,他的漂亮女友娜塔莎也回到了家鄉索契。我在蔡塞爾部長家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酒意湧上時我向他們回憶起了自己逝去的母親。
“就像你,安妮,我的安娜和你一樣漂亮!”
我與她碰杯,安妮笑得快哭了出來,把我抱在懷裏,激動地親吻我的臉頰:“哦,我的萊茵,我的小萊茵。”
她也喝醉了,緋色的晚霞浮現在她雪白的雙頰上,她抱着我呼喚我的名字,也是在呼喚另一個人的名字。我并不介意,在她溫暖的懷抱裏我也感受到了逝去已久的溫情。
蔡塞爾部長端着杯茴香酒,深情地注視他的夫人,醇厚的臉上浮現對往日的追憶之情。
一直到深夜,他們才戀戀不舍地讓我離去。
“你是好孩子。”安妮為我圍上圍巾,雙唇突然顫抖起來:“你不該加入是史塔西的,哦,不……”
“安妮。”蔡塞爾部長從後扶住了她,溫柔地在她耳邊低語:“萊茵會在這裏學到很多有用的知識,這對他有好處的……”
安妮痛苦地搖了搖頭,然後親吻我的臉頰:“我的小萊茵,不該的,不該的……”
“安妮,你喝醉了。”蔡塞爾部長扶着安妮往回走:“你該上樓休息了。”
不久後,蔡塞爾部長從樓梯上下來,來到走廊裏。我出于禮節一直站在這裏等他。
安妮的話使我內心生出一股滞澀的感情,分析不出個所以然來,我猶疑不定地看向蔡塞爾部長。
他始終溫淳地微笑,送我走到院子裏的吉普車前,又似乎有點欲言又止。我關上車門後,他将手肘搭在車窗上。
“萊茵,你得知道……這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我們不能選擇的,而我們一旦走上了一條路,就只能硬着頭皮走下去。”
“可是部長,我認為史塔西很好,我在這裏很開心。”
他笑了笑,說:“你能這麽想當然好,只是……如果有一天,你想離開,我會嘗試幫你跟阿茲雷爾将軍求求情。”
我啞然,其實我從未想過要離開。我抿緊唇,向蔡塞爾部長宣誓自己的衷心,表示自己無論如何都不會離開,他在微微訝異後欣慰地點了點頭,然後囑咐我回家時注意路上的積雪。
那時我尚且不能讀懂蔡塞爾部長對我的暗示,這世界上所有的情報結構都是詭谲的陰謀聚集地,那是看起來平靜美好的沼澤地,茸茸綠草之下卻隐藏着稍有不慎就萬劫不複的深淵。
深淵之下,危機四伏,無數隐秘張開巨口,吞噬生命。
而善良純真的萊茵,總是不自覺地把一切都美化。
我向部長道謝離開,後視鏡裏我看到他站在院子裏很久。他的身影突然變得很孤單,孤單到與周圍的環境相脫離。
我怔怔地移開目光。
驅車回家的路上,我記挂着卡爾斯霍斯特舉辦的新年晚會。我想某位将軍大人一定在那場晚會上很耀眼,鮮紅的旗幟都不能奪走他的光彩,烈性的伏特加和壯闊的國際歌應該很相配。
我笑了起來,哼唱起國際歌,心想回到家也要喝點伏特加。
剛停好車,我從車內跳下準備走上樓梯時,突然聽見一道熟悉的聲音。
“萊茵。”
我吓了一跳,猛地回頭。
“尤……尤利安?”
我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花了點時間去辨認他。
這是我第一次在外沒有看到他穿軍裝,黑色柴斯特菲爾德大衣很好地修飾出他的身形,精致的圓頂禮帽小心翼翼地遮蓋住了他銀發的光輝,藍灰色的羊絨圍巾則讓他看起來很溫柔。
他像一位古典的歐洲貴族,不像一名渾身浴血的将軍。
“上車。”他面容掩映在帽檐下,朝後側頭,示意我停在後方的梅賽德斯奔馳轎車。
居然開的德國車?我突然明白了什麽,瞧這打扮,瞧這行頭,這不就是僞裝起來來和我幽會的麽?
我立即換上笑臉,開心地跑了過去。
“你怎麽沒參加晚會?”
我和他落于後座,驚訝地發現司機是白色宅邸的安保隊長阿廖沙。
阿廖沙在後視鏡裏朝我挑了挑眉,我心虛且害羞地朝他吐了吐舌頭。
“那裏無聊。”他看了一眼我。
“不如來見你。”
我瞪大了眼睛,啧,這人可真會說話。見到他太過于激動,我心裏癢癢,挽起他的胳膊直往他懷裏鑽,對他耍起流氓。他無奈笑着推開了我,說:“聽話。”
我咬着他的耳垂:“我很聽話嘛。”
砰,我腦袋上挨了狠狠的一下,我傻笑起來,坐直了身子。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安靜無人的道路上,不久後施普雷河便出現在我們眼前。阿廖沙将車靠邊,對尤利安恭敬地說:“将軍,我在這裏等您。”
“嗯,好。”
我有些詫異的跟他下了車,他也不做任何說明,只是朝我笑:“過來,萊茵,陪我散散步。”
散步?
大半夜的他來找我和他一起散步?
嘿嘿,我又傻笑起來,散步好嘛,和尤利安在一起做什麽都好。
我興沖沖地朝他走去。
我們并肩走在施普雷河岸,月色皎潔,積雪零落在路邊,菩提樹偶爾落下一兩片黃葉,飄在銀黑色的水面。冬日的夜晚,安靜得就像一場夢。
夢中,尤利安變成了一幅畫,深深地镌刻在我的記憶裏。這還是我們第一次在外單獨共處。
誰都沒有說話,我們只是沉默散步,河岸留下我們的腳印,氣氛就如靜谧的月色,我時而看向前方,時而轉頭看他唇間呼出的白氣。
就連那白汽,我都覺得是溫柔的。
我突然很想牽住他,于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心。
他目光微垂,會心一笑,然後擡眼側頭,用那雙綠眸凝定地看我,月光躍動在他如扇般的銀色睫毛上,叫我的心也顫了顫。
他實在美得讓人心驚,這張臉無論過了多少年,就如第一次見面時那樣讓我心醉神迷,讓我心甘情願地沉迷與淪陷。
我踮起腳尖在他唇上落上一吻,輕聲說:“感謝耶和華讓我找到了你。”
他雙眸沉靜如水,牽住我手的力度突然增加了幾分。
“我是個唯物主義者,但因為你,我也曾感謝過神明。”
他牽住我的手放在唇上吻了吻,我感覺眼眸濕潤了。
他又扯下右手的手套,伸出手指撇下我眼角的淚水。
“快二十一歲了,還這麽喜歡哭。”
我吸了吸鼻子,不好意思起來:“是因為你我才哭的。”
“我總覺得自己在做一場不切實際的夢。”
“我為什麽會遇見你這樣的人,你這樣的人又怎麽會喜歡我。”
他笑了笑,眸子裏落滿了星辰。
“我是哪樣的人?”
“對我來說,是觸不可及的人。”我擡起頭:“就像天上的月亮,我時常仰望,卻從未妄想過擁有。”
話一出口,卻突然懷疑起來,我慌忙看向他,急切地想要尋求答案。
“是嗎?我是擁有你的是嗎?”我盯着他的眼睛,看到溫柔化為流水。
他将我抱在了懷裏。
“是的,萊茵,在某種程度上,我是你的。”
夠了,即使是某種程度,也夠了。
我明白他作為駐德蘇軍總司令,不僅僅是一個普通人那麽簡單。他不僅屬于我,更屬于蘇維埃,屬于共産主義。他流淌着鮮紅的血液,肩負起的是社會主義革命的旗幟。
我明白的,你那紅色的信仰。
你那紅色的信仰,也就是我的信仰。這一切都不會沖突,如果你要邁向的是個更美好的新世界,那我應該緊追上你的步伐,站在你身邊。
因為這道想法,我莫名地感動起來。把他環得更緊,就像是在害怕失去。
明明此際是擁有的,我卻在害怕失去。
為了将來可能發生的不确定事件,我在此刻就擔心起來。
他似是感受到了我的不安,低下頭與我接吻。
我們在寒風中的菩提樹下接吻,施普雷河記錄下我們的愛情。
“我想去莫斯科。”我對他說:“我想去看看你的國家。”
“那裏一定很美。”
他彎起眼眸:“你會去的,我會帶你去。”
“真的?”
“真的。”
他敞開大衣包住了我,說:“我會帶你去看秋天琥珀色的白桦林,綿延柔軟的沼澤地,貝加爾湖映出血色的霞光,落日旋轉在金黃色的原野。”
我笑了,接着他的話語幻想。
“還有蘋果樹裏的紅色晨曦,清晨落在冷杉林的迷霧,夜晚萬籁俱靜的荊棘叢。”
他捏了捏我的鼻子,寵溺地說:“書沒白讀。”
我往他頸窩裏蹭:“因為是你,我才願意讀書的。”
是的,因為是你。
因為是你,我才願意去了解這個國度的一切。
因為是你,我才願意去追随那陌生卻崇高的信仰。
因為是你,我才願意将自己全然交托出去,毫不懷疑。
如果可以,我是願意将一切都獻給你。
我的愛情,我的欲望,我的夢想,我的信仰。
我的一切都該屬于你。
尤利安,我的尤利安。
我捧起他的臉,踮起腳親吻他。
1952年的新年夜,一切都在此刻永恒,喜歡變成深愛,深愛化為迷戀。
哪怕命運被時代的車輪無情碾過,哪怕詭谲的陰謀無時不刻都在發生。
我對尤利安的愛,從此刻開始,至終都不能回頭。
我也不能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