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Chapter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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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那個叫娜塔莎的蘇聯女人敲響我家公寓門時,艾倫正捧着他的小老鼠躺在沙發上抽煙。門打開後,奔放的蘇聯女人踩着高跟鞋氣沖沖地走到艾倫面前,一張漂亮的小臉氣得通紅,俄語夾雜着德語如機關槍子彈一樣砰砰地射出來:“好啊!好啊!”
她跺着腳,有些神經兮兮地顫抖:“你居然去那種地方,和那些女人厮混在一起!艾倫!你看我,放下你那只該死的老鼠!”
艾倫懶洋洋地扭動脖子,擡起無神的眼皮,望了一眼眼前的金發美女:“奧洛夫可不是什麽該死的老鼠,它可是會長命百歲的。”
娜塔莎抿緊了唇,眼睛就開始發紅,眼見就要開始爆發,我趕忙上前安撫:“這位女同志,艾倫也是學習壓力大嘛,他需要放松......”
我就不該蹚這淌渾水,娜塔莎藍色的眼睛裏突然射出精光,狠狠紮在我身上,厭惡和鄙夷完全不加掩飾:“你是誰?”
突然,她像明白了什麽似的,驚恐地捂住嘴,然後就朝艾倫撲去:“真見鬼!你這個天殺的,你居然還跟男人搞在一起!你信不信我舉報你!我要去找那些秘密警察舉報你!”
娜塔莎揪着艾倫的衣領哭哭啼啼的,艾倫樂了起來,笑容裏堆滿了惡劣,他摟住娜塔莎的腰:“我親愛的娜塔莎,這裏就有一個呢,去舉報吧,喏,你都不用去魯斯徹斯特大街103號,轉過身就可以舉報我了。快點,我親愛的,我迫不及待被我們的小萊茵戴上手铐。”
“艾倫!”我扶起驚訝的娜塔莎:“別聽他瞎說,我是他房東。”
娜塔莎瞥了我一眼:“你是秘密警察?”
我誠實地點頭,她哼了一聲,嘴角撇出鄙夷的角度,然後嘟囔一句:“德國人要玩完啦!”
我換上一副吊兒郎當的笑臉,意圖緩和我和這位美女之間的氣氛,艾倫從沙發上坐了起來,把奧洛夫放進籠子裏——我也才知道這只小老鼠叫奧洛夫!艾倫居然還給它取了名字!
他伸了個懶腰,然後笑嘻嘻地将娜塔莎摟進懷裏:“好了我親愛的,你什麽時候從索契回來的,回來考試的嗎?哦,娜塔莎,來卧室幫我複習吧,你生氣的模樣可真可愛,我和我的床鋪都很想念你。”
不得不說艾倫哄女人真有一套,他那雙眼睛裏毫不掩飾對娜塔莎的欲望,一只手在她盈盈可握的細腰上來回游移。
沒有哪個女人不願意見到心愛的男人折服于自己魅力之下的。
娜塔莎雖然紅着眼睛,還是噗嗤一下笑了出來:“親愛的克勞德先生,我可不像你們德國女人那樣虛僞。”
她眨了眨眼睛,舔了一下下唇:“我會讓你醉生夢死的。”
艾倫樂不可支:“那簡直太棒啦!”
看着他們兩人一同走進卧室,我呆滞在原地。真的,我突然覺得自己好悲哀。
一年多了,萊茵沒有任何性生活,唯一排解的方式.....說出來可能有點下流。
無數個深夜,幻想着某位将軍大人雪白的身體,纖長的手,殷紅的嘴唇,我可能會默默地自己來上一發。
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我長嘆一聲,穿起大衣出了門,開上我的吉普來到了臨近的一個街區。我将車靠在街邊停下,随後走入一個幽暗的巷子。十二月的天氣降至零下,飄着雪雨夾雪,朔風吹得我直抖,牙關打着顫,走了五分鐘後我推開街邊的一扇刷着紅油漆的鐵栅門。
入眼是一棟青灰色的五層建築,斑駁的牆壁昭告的它悠久的歷史。樓梯道理漂浮着煤炭和油漆的味道,讓人覺得頭暈。路過幾道門,裏面傳來孩子的啼哭與女人的尖叫,當然,也有醉酒的男人正在罵罵咧咧。
安迪和他的父母住在這棟破舊公寓的頂層,雖然每個月我都會往這裏寄上一筆錢,但臨近聖誕節,我還是決定親自來拜訪一下他們。
我敲了敲門,心裏暗自祈禱安迪可以手下留情。
門打開後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面黃肌瘦的女人,她穿着件起球的費爾島毛衣,圍着條灰撲撲的圍裙,深陷的眼睛裏透露出一股對生活的的無望與疲憊,我意識到這應該是安迪的母親。
“您好,韋斯萊夫人,我是萊茵·穆勒,安迪的朋友。”我向她鞠躬,她厭惡中帶着點畏縮打量着我,目光落在我大衣袖子的史塔西标志上。
“你有什麽事兒嗎?”很明顯她沒打算讓我進門,當然我也理解,我是一切事情的自愧禍首。
“安迪沒在嗎?”我吸了吸鼻子,朝他們簡陋的屋內望了望。
“不在,他找了份洗車的工作。”她回頭看了一眼挂在牆壁上的石英鐘:“是臨時工。”
我點頭,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個鼓鼓的信封。
“韋斯萊夫人,這,這是我的一點心意。哦,請您千萬別介意,這并不是施舍,我,我只是......”
萊茵你的嘴真是笨死了!我在心裏罵自己,然後看到韋斯萊夫人毫不猶豫地将信封接了過去。
“我知道,這是該有的補償。”韋斯萊夫人冷淡地瞥了我一眼,我讪讪地笑了笑,朝她點頭:“提前祝您聖誕快樂!”
我想是時候該離開了,于是朝她鞠躬,她對我并沒什麽表示,關門時小聲嘟囔着:“史塔西什麽時候成為慈善機構了,居然好幾發兒地來送錢......”
我一愣,驚得站在原地,轉身就問:“您說什麽?誰還來送過錢?”
我一把扯開門,沒控制好力度把她吓得臉色蒼白,她嗫嚅着嘴唇:“我,我不知道.....說,說是什麽總,總偵查局的人.....哦,上帝!”
她驚恐地捂住嘴,意識到自己不該多話,于是忿忿地摔上了門。
我呆滞在原地,總偵查局......
某個局長滿是惡意的笑容浮現在我面前。
驅車來到魯斯徹斯特大街103號總部,我在13號樓裏見到了正結束一輪審訊的菲利普。
“反偵察處的可以去總偵查局查閱檔案嗎?”
“你要查閱誰的檔案?”
“埃裏希·米爾克局長。”
菲利普剛喝下的咖啡噗的一下噴了出來。
“小萊茵,槍就在我腰上,你想死的話不用那麽麻煩。”
我扯開嘴角笑了笑,心想自己确實有些異想天開。于是我又問:“那我能去調閱搜查記錄嗎?”
菲利普看了我一眼,語重心長地說:“穆勒同志,雖然我不知道你想幹什麽,但那是很危險的,因為你權限不夠。”
“那怎樣才能提高權限?”
“升職。”
我撇撇嘴,升職,那得等到猴年馬月,畢竟曾為納粹效力過,我現在連入黨都難。悶悶不樂到晚上,我接到了蔡塞爾夫人邀請我去府邸吃飯的電話,這位失去獨子的夫人總是對我青睐有加。
四十二歲的蔡塞爾夫人依舊身姿窈窕,白皙的皮膚上一雙藍寶石般的眼睛裏總是流露出悲天憫人的溫柔,金色的鬈發攏在腦後,簡直就是端莊優雅的代名詞。每次看到她,我都會想起我的母親,逝去在戰争爆發前那一年的安娜。
和蔡塞爾夫人一樣,我們的蔡塞爾部長也總是挂着副溫淳的笑臉,第一次見到他時我總以為那綿綿笑意中藏着刀,或者饒有意味,但後來發現這不過是我自己的幻想。他的笑容是真摯的,就如冰塊撞擊在玻璃杯中發出分明的叮當聲那樣純粹。
總而言之,他們是一對善良的夫婦,然而善良的人總是不被命運善待。
我在他們家裏看見過他們那位小蔡塞爾的照片後,就知道他們為什麽那麽喜歡我。要說我們的不僅年紀相仿,那眼睛和我簡直太像了。
“灰藍色,就如萊茵河。”蔡塞爾夫人在壁爐邊擦着眼淚:“他也叫萊茵呢,萊茵·蔡塞爾。”
而後部長溫柔地握住她的手:“好了親愛的,你會讓萊茵不自在的。”
我笑着說:“不會的,部長。”我低下了頭:“正如您們失去了孩子,我也失去了父母。唯一的親人和朋友也都離我而去。”
想到尼雅奶奶,還有莉莉絲和米夏,我的心就抽抽地痛了起來。
蔡塞爾部長端起圓木桌上的茴香酒,慈愛地說:“萊茵,只要我們沒有忘記他們,他們就永遠不算離去。”
他彎起眼睛笑,抿下了一口酒。壁爐的火光映照在他溫柔的臉上,有那麽一瞬間讓我想起了我那不知所蹤的父親。我思索片刻,然後問:“部長,我能問您一件事嗎?”
他朝蔡塞爾夫人點點頭,蔡塞爾夫人便站起身在他臉頰上落到一道親吻:“我先出去了,你和萊茵好好聊。”
她貼心地為我們關上門。
我有些驚訝:“抱歉,其實不是什麽要緊的事。”
蔡塞爾部長溫柔地笑:“沒關系萊茵,安妮也需要休息了。她有偏頭痛。”
我點頭,兩只手有些局促不安地繞着,一時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于是蔡塞爾部長非常貼心地為我倒了一杯麥斯卡爾酒。
“我想你需要點酒來幫助你敞開心扉,小萊茵。”
我感激地接過酒杯,喝下一口,感受彌漫開來的醇香。
“其實,部長,我,我一直想要找個人。”我鼓起勇氣看向他:“我認為他和總偵查局有關。”
“那就是米爾克局長的管轄之下了。”他笑了起來:“那可不容易。萊茵,你得知道我們的米爾克局長身兼多職。”
“老實說,我只需要親自确認他還活着,所以……”
“所以你想查閱總偵查局的檔案?”
我低下了頭:“我知道我的權限不夠……”
“哦,小萊茵,你怎麽現在變得支支吾吾了。”蔡塞爾溫柔地注視我:“你的那些事,我都很清楚,你要找的人,我也知道是誰。”
看到我眼睛驚訝睜大,蔡塞爾笑着抿下一口酒:“可得到那位的青睐,對你來說并非幸運。”
他的目光突然變得悠遠起來,盯着燃燒的壁爐,缭繞着的,竟有些許……悲傷。
我不明白,擰起了眉頭。
“萊茵,你親自去問埃裏希吧,我知道的,埃裏希都知道。如果你已經找到了總偵查局,那麽埃裏希應該早就知道了。”
“怎麽會……”我詫異地說:“只不過是今天早上……哦,您是說,安迪他們,一直都在監視之下嗎?”
蔡塞爾部長露出一個略顯慘淡的笑容,然後無聲地對我點了點頭。
“這太可怕了。”我說:“人将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蔡塞爾握緊了酒杯,目光又變得缥缈起來,他沒有回應我,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說了有違身份的話。
“抱歉,部長。”我站起身向他鞠躬。“我沒忘記我們的宣誓。”
“沒關系,沒關系的萊茵,你會慢慢适應的。”
他擠出一抹笑,這笑意蒼白得讓我覺得他突然生了病,不知道為何我突然覺得很難受,于是一口喝完了杯中的麥斯卡爾酒與他道別。
“你得自己去問他。”
在門口我穿起大衣時,蔡塞爾站在走廊裏,神色有些許凝重:“你得親自去問他。”
“我會的,謝謝您,部長。”
我朝他鞠躬,離開了他們位于北郊的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