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Chapter 18
===========================
第二天我腫着張臉來到卡爾斯霍斯特,哨所的守衛瞥了我一眼,用蹩腳的德語說:“遲到了。”
“是啊,同志,昨晚被伏特加害慘啦!”
這名已經熟悉我的蘇聯紅軍笑得眼眸彎彎:“你們德國人不行,不行。”
我傻笑兩下,擺了擺手,朝着白色宅邸走去。
索尼娅看到我的第一眼就愣住了:“你挨打了?”湊近來聞了聞,她皺起眉頭:“一身的酒氣!臉疼不疼?”
我摸摸自己的臉,說:“不疼,沒關系。”
“你打回去沒有?”
“沒有。”
索尼娅鄙夷地挑了挑眉,說:“像個男人點,小萊茵,被人打了要記得打回去。”
我笑嘻嘻地說:“我可是個紳士。”
“我看你是個小布爾喬亞,葉甫根尼遲早有一天要把你抓到盧比揚卡去。”索尼娅吸着煙,褐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我吓得往後一退,跟她貧嘴起來:“不要啊杜涅奇卡同志,我可是偉大的無産階級,全年無休沒人比我更愛勞動了,你看看我的手,都長滿繭子啦!”
索尼娅被我逗得笑了起來,然後饒有意味地盯着我。
”可是,現在你必須得跟我走一趟了,親愛的萊茵,這是将軍的命令。”
我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去,去哪裏呢?”
“聖·安東尼斯醫院,親愛的,知道那是什麽地方嗎?”
見我一臉懵,她笑得開心,柔聲說:“是東德的盧比揚卡,萊茵,那裏是卡爾斯霍斯特的克格勃機關總部。”
我想我的臉色應該就和西伯利亞的雪一樣白,怔怔地跟索尼娅登上一輛軍用吉普,沿着寬闊的馬路行駛,十五分鐘後一棟灰白色的大樓出現在眼前。
在卡爾斯霍斯特工作了一年,我從來沒來過這裏。看那蒼白色的牆壁,方正的樓體,密密麻麻的窗戶,氣氛莫名的有些詭異。
仿佛有死亡的氣息從那些窗戶裏滲透出來。
上帝!這可是克格勃的地盤!克格勃是什麽?比史塔西都可怕一萬倍的情報機構,全是特工間諜,只要他們願意,分分鐘就能捏死我還不帶讓人知道的。
我記得我和那個什麽叫葉甫根尼的沒有仇啊,不會是因為我昨晚去地下酒吧了吧,不會吧不會吧,史塔西都沒來抓我,這罪有這麽重嗎?
看我緊張得發抖,索尼娅笑了笑:“好了小萊茵,醫院就是這樣的,外面總讓人看起來很可怕。”
“我,我,我不是怕這個……”嗚嗚嗚嗚,我怕的是克格勃啊。
“去吧,将軍在裏面,會有人帶你見他的。”
“啊?為什麽?将,将軍為,為什麽在裏面?”我話都說不利索了。
索尼娅愛憐地看我,有些惆悵地嘆了口氣。
那時我以為她在嘆息我的膽小與怯懦,認為我不像個男人。
直到多年後當我理解她這聲嘆息的真正意義時,才會明白,索尼娅,我親愛的朋友,原來她也是愛我的。
善良如她,不忍心看到一個人步入深淵。
但他不可避免地要步入深淵。
因為他沒有選擇。
萊茵·穆勒,從來都沒有選擇。
我被帶到克格勃總部的三樓,全程低着頭,大氣都不敢出,樓內壓抑的氛圍讓人渾身冒冷汗,我只好盯着灰白色的階梯,讓眼睛專注于腳下。
等來到走廊最深處的那間辦公室門外時,引路的士官敲了敲門,用德語說:“将軍在裏面。”
我向他道謝,然後推開了門。
尤利安站在窗前,正對着我,日光快要将他淹沒,他的面容卻融在無光的黑暗裏。
“你來了。”
“将……将軍。”我緊張得捏緊了拳頭:“請,請問有什麽,事兒嗎?”
“嗯,有事。”他朝前走了幾步,面容逐漸清晰。“坐。”
他指了指旁邊靠前的一張黑色皮沙發,我僵硬地走過去坐了下來。他自己則坐在辦公桌後的皮椅上。
他本身比我高半個頭,此刻又坐在高高的椅子上,而我,陷在低矮的沙發裏,局促不安地握緊了手。
這種角度,簡直就是審訊犯人。
有什麽事兒不能在宅邸裏說嗎?灰色的牆,灰色的桌子,黑色的沙發,還有一扇黑色的門,這辦公室的裝修,簡直就要逼死人的節奏。
我咽了口口水,緊張得渾身冒冷汗。
“你受傷了。”
‘嗯……“
“和別人打架了?”
“嗯……”我的頭更低了。
“打贏了沒?”
“輸了。”
傳來他的一聲輕笑,我擡頭看了一眼他。他吸着煙,目光怔怔的,不知道在想什麽。沉默突然蔓延開來,寂靜的辦公室裏只能聽到我們彼此的呼吸聲。
“我想要你加入史塔西。”
我還沒緩過神,他突然來了這麽一句,讓我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什麽?叫我加入史塔西?
什麽史,什麽塔,什麽西?
叫誰加入史塔西?
那可是國家公務機構,我這種地痞流氓出身能加入?
不對,我為什麽要成為一名可怕的秘密警察啊……
“這……這……”我語無倫次,最終深吸一口氣,問:“為什麽?”
他微微側頭,點起了一根煙,目光盯着燃燒的煙頭,舉重若輕地說:“當我的線人。”
我又是一驚!
這人是對我有什麽誤解嗎?說好聽了叫線人,說不好聽了就是間諜!
而我,哪有那個能力?殺人易容竊聽樣樣不會。
還有,為什麽他要在史塔西裏安置線人?他們不是一派的嗎?
好複雜我的腦子快不夠用了。
“願意嗎?”他吸了口煙,看向我并沒有多餘的表情。
我猜不透他的想法,只是搖了搖頭:“不願意。”
“為什麽?”他微眯起碧色的眼睛,周身散發出危險的氣場。
“我不适合做秘密警察,将軍,我沒那個能力。”我抿緊唇,鼓起勇氣直視他的眼睛。
他嘴角勾了勾:“可是,我想要你去。萊茵,重點是,我想要你去。”
瞬間一股怒火竄進了我的心裏,我強壓住怒氣,恭敬地說:“但那不是我的選擇。”
“你的選擇是什麽?告訴我。”
“醫生,我想當一名醫生,等我找到了米夏,我會去讀醫學院,有人跟我說會贊助我讀書。阿茲雷爾将軍,我會成為一名醫生。”
我的語氣激動起來,恨恨盯着他,誓要為自己捍衛未來。
“啊,是這樣。”
他佯裝驚訝,發出軟軟的一聲,眼角含着溫柔笑意,我敏銳地捕捉到那笑意當中的一絲惡劣。
我還沒猜測出這抹笑意的含義,他掐滅了香煙,一縷輕煙升騰,缭繞着消失。
“你說過要贊助他讀書嗎?”他笑着側頭,望向那扇黑色的門。
我瞬間渾身發寒。
“是啊,我說過。”
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身影,哦,上帝!薩沙走了出來,我的薩沙,穿着克格勃上校的軍服走了出來。
有一種被欺騙的感覺,這感覺讓我每個毛孔裏都嘶嘶冒着寒氣。
眼前兩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仿佛承載了難以抵禦的重量,我不由自主地僵硬,打着寒顫。
“小萊茵,吓傻了?”
薩沙走到我面前,捧起了我的臉。
他終于捧起了我的臉,穿着克格勃的軍服,當着尤利安的面。
“還認識我嗎?”
“薩沙……”我淚水不争氣地流了出來:“你是克格勃……哦,薩沙……”
“是啊,小萊茵,我一直是。”
他溫柔地幫我擦去淚水,指腹的觸感猶如真絲般細膩,原來是這種感覺,被他撫摸,原來是這種感覺。
他依舊笑得如春陽般和煦,就連那身嚴肅的軍服都變得柔和起來。薩沙是克格勃,是可怕的特工和間諜,我突然想起了什麽,我抓住他的手,激動地問他:
“那你醫生的身份呢?假的嗎?”
他輕輕掙脫了我的手:“也是真的,萊茵,一名克格勃會有很多身份,每一個身份都是真的。”
我突然感覺很悲傷,我意識到我是喜歡薩沙的,我很喜歡他,喜歡的是作為醫生的他,可是當他還是一名克格勃,哦上帝,我該怎麽辦!
薩沙,我該怎麽辦!
我盯着他,目光不肯移動分毫,我只想要得到他最初的溫暖,于是我想也沒想就問了出來,完全忘記了尤利安還在一旁。
“你對我的好呢?對我的溫柔呢?那些也都是真實的嗎?”
薩沙撫摸我的頭:“都是真的,親愛的萊茵,都是真的。”
“可……可那是你主動的嗎?還是說……”
薩沙笑容微微一滞,目光閃爍起來:“一名克格勃高級軍官是不會和德國人有這麽密切的關系的,萊茵,你得明白,你得……”
他深吸了口氣,仿佛說出來對他來說也是艱難的:“這是我的任務,來自阿茲雷爾将軍的命令,他囑托我,要好好照顧你,你那時生病了,病得很重,比你想象的要重……”
“不!”我拍開了他的手:“那就是假的!”
我哭了起來,薩沙對我的好,居然全都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我站起身,抓住薩沙的肩膀,哭着說:“我以為你是真心對我好的,我,我……我差點……我差點……哦,不!”
薩沙顯然沒想到我的反應這麽激烈,他還是耐心安撫我:“我是真心的,萊茵,即使是任務,我也是真心的,阿茲雷爾将軍也很關心你,他比誰都要關心你。”
阿茲雷爾将軍,阿茲雷爾将軍。
科帕茨基上校,科帕茨基上校。
“上帝啊!你們都是惡魔!”我退後一步,望向一旁沉默許久的尤利安:“你是故意引我來殺你的,你明明知道我的計劃,卻故意讓我實施,然後讓米夏替我擔罪,借此把我捆在身邊……”
“而你!”我看向薩沙:“你給了我不該有的夢想,然後親手毀掉了他!上帝!你們為什麽要這麽殘忍地對我!”
尤利安依舊沉默,面無表情地看我,薩沙蒼白的嘴唇無聲地翕動,擠出一抹僵硬地笑容向我走來,伸出雙手妄想繼續安撫我:“小萊茵,乖,別激動,我們都是為你好。”
我搖頭,往後退,凝視着他的眼睛:“那麽我問你,你也想要我加入史塔西嗎?”
薩沙的腳步停住,片刻後他神情變得冰冷,就和尤利安一模一樣。
“是的,萊茵,我希望你加入史塔西。”他深深看着我:“相信我,你要加入史塔西。”
淚水不争氣地湧下,我不知道多年後薩沙有多麽後悔這一刻,也不知道此刻尤利安平靜的外表下內心裏翻起了何等的驚天巨浪。
我只是覺得眩暈,分不清真假。
或許,本就沒有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