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Chapter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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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後,我發現白色宅邸外的守衛換了一批人,與此同時,宅邸內也經歷了一次大清洗。
一隊身穿特殊制服的軍人拎着各種儀器走了進來,對白色宅邸內的每一寸都進行了細致的掃描,最後找出了另外兩個竊聽器。
一個在索尼娅秘書室的挂衣架後,一個在二樓茶水間的木地板下。
自始至終尤利安都沒有過問這件事,索尼娅忙上忙下,好幾次氣得跳腳,揉着軍帽纖細的手指骨節發白,漂亮的臉蛋上堆滿惡狠狠的表情。
“該死!遲早有一天我會讓他們付出代價!”
在她的指揮下,那些檢查人員都瑟瑟發抖,生怕遺漏了一個,他們可不想被這個厲害的上尉抓起來狠狠訓斥一頓。
“這些克格勃們也只有在這裏才會低下驕傲的頭顱。”安索洛夫笑得十分開心:“我想不久後某人就要上門了。”
“誰?”我傻乎乎的。
安索洛夫眨了眨眼:“葉甫根尼·佩特羅維奇·皮托符拉諾夫上校,克格勃卡爾斯霍斯特機關主任。”
聽着這超長的一串名字,我咽了口口水,不錯,又是位大人物。話語剛落,這位大人物就匆匆而來,我認出這人就是那次和尤利安在“萊茵河畔”一起吃飯的西裝男人。
他大約三十歲的模樣,看起來十分年輕,瘦瘦高高的,穿着身克格勃軍裝,上校的軍銜很顯眼。紅星軍帽下,一雙細長的眼睛裏透着詭谲的精光。
他朝索尼娅點了點頭,就向二樓走去。
“好啦,我們得去幹活兒了。”安索洛夫遞給我一把掃帚:“去院子裏吧,這裏沒我們的事兒了。”
我接過掃帚,問:“安索洛夫,那他就是克格勃在東德的頭子咯?”
“是啊。”
“他為什麽要來呢?”
安索洛夫沒好氣地說:“能讓人把竊聽器裝到總司令的宅邸裏,他手下的反間處都不要幹了。”
“他看起來還很年輕。”我說:“真是個厲害的人物吶。”
我不禁感慨偉大的蘇聯真是人才輩出,一個個的這麽年輕都身居高位,我啧啧起來,突然意識到我都還不知道尤利安的年紀。
“将軍有三十歲了嗎?”我問。
一提到尤利安,安索洛夫就喜笑顏開:“剛滿三十啦!”
居然和薩沙一個年紀啊,我站在院子裏看向二樓,想起和他最初的相遇,他身受重傷倒在戰壕裏,大概是23歲,那時他就是上尉了。
而這七年,他居然從上尉一路晉升到中将。
真令人難以置信。
我蹲在院子裏清理雜草,四月的陽光傾盆灑落,空氣中漂浮清新的青草氣息,擡頭望去,是一片蔚藍蔚藍的天空。
東柏林的蒼穹上,真的全是眼睛嗎?
他們都在看着誰呢?
這個問題沒有困惑我太長時間,因為不久之後,我就得到了答案。
你看,有時候當你意識到一件事情不對勁,那麽這件事情肯定就有問題。
我總是不理解凱瑟琳在得到了薩沙的溫柔之後為什麽還是默默流淚,郁郁寡歡,直到那天我站在診室的窗前休息,看到一群烏鴉盤旋在格斯薩曼克教堂上空,一陣心悸讓我忍不住咳嗽起來。
教堂和烏鴉,生命和死亡。
一輛軍用卡車嗡鳴地駛向教堂,卡車後跳下一群身穿史塔西制服的秘密警察,他們持槍沖入教堂內,不久後一群叫嚷着的市民被包圍着趕了出來。
他們仿佛在謾罵,但被槍抵住時就會乖乖地閉上嘴巴。
不知何時,薩沙出現在我身後,我吓了一跳。
“你知道那裏發生了什麽嗎?”我問薩沙。
薩沙走到窗前,日光映照在他漂亮的面容上,他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微蜷在玻璃上。
“知道。”他輕聲說,淺淺笑着,一如既往的溫柔。
“能告訴我嗎?好薩沙。”
他看了我一眼,眼眸彎起來:“萊茵,他們是反東德政府的人士……”
我驚訝:“反東德政府?”
“是的,萊茵,具體來說,他們反SED,他們想回到以前的那種奢靡的生活……”
我瞪大了眼睛,問:“你怎麽知道呢?或許,或許他們只是在這裏做禱告!”
薩沙笑了笑,伸出手撫摸我的頭,他沒有回答我的問題。那時的我只覺得是因為薩沙比較聰明,但直到史塔西來到我們診所時,我才意識到一切都沒那麽簡單。
那天,凱瑟琳沉默地脫下護士服,穿上了她的克什米爾針織外套,她走到我面前,擁抱了一下我。
“萊茵,你得學聰明點兒。”
薩沙依舊微笑地看着她,凱瑟琳走過去勾起了他的脖子,和他擁吻在一起。
“薩沙,你覺得我後悔嗎?”
薩沙伸出手,撇去她眼角的一滴淚:“我們可以挽救生命,卻不能挽救後悔的心。”
凱瑟琳明媚一笑,柔情快要從眼眸裏淌出來了。她提起了自己價值不菲的羊皮小包,踩着昂貴的高跟鞋,走向站在門口臉色陰沉的秘密警察。
兩個魁梧的史塔西架起了她纖細的手肘,她回頭朝我盈盈一笑,我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薩沙摟住了我的肩,目送凱瑟琳消失在樓梯盡頭。緩過神後,我看向他。
“你是蘇聯人,是嗎?”
薩沙點頭,說:“我是蘇聯人,親愛的,我一直是。”
科帕茨基,多麽俄國的姓氏,可我從來沒有放在心上。因為在我心裏薩沙是哪國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薩沙。
他只需要有這麽一個身份,于我而言就夠了。
我明智地沒有繼續詢問這件事和薩沙有什麽關聯,診所照常營業,病人有增無減,只是薩沙不在診所的時間變長了。新補上來的護士長塞琪小姐說,科帕茨基醫生在外還有許多工作要忙。
“比如柏林洪堡大學的醫學院,親愛的萊茵,他在那裏有自己的實驗項目。”
回到家,我走向房間裏正在埋頭苦讀準備考試的艾倫,問他知不知道薩沙在大學裏有自己的實驗項目。
“醫生多多少少都會跟醫學院有點關聯的。”艾倫聳聳肩:“這沒什麽好奇怪的。”
我想也是,第一次見到薩沙,就是在醫學院的實驗大樓。
“可你沒見過他嗎?”
艾倫笑嘻嘻地說:“像我這種經常逃課的學生,連老師都見不了幾面,還見他一個校外的醫生?”
他站起來伸了個懶腰:“你說他是蘇聯人嗎?我就該猜到,這麽年輕就能開辦自己的診所,肯定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心裏有些煩悶,艾倫攀住我,笑眯眯地說:“我的小萊茵,看了一天的書我可累壞了,要不要去找點樂子?”
“還是不要了,我明天還得去卡爾斯霍斯特。”
“那裏可把你壓榨壞啦!”艾倫戳了戳我:“喂,我說,你好久都沒開葷了吧。”
我他媽直接一個白眼,這一年來我連正常的女人都沒見到過幾個。
索尼娅,估計我會被打殘。凱瑟琳,哦,那個精致的女布爾喬亞已經去坐牢了。
見我連連嘆氣,艾倫說要帶我去個好地方。我跟他一路溜到柏林洪堡大學的一個地下酒吧,驚訝地發現大學裏居然還有這種地方。
“玩得最歡的當然都是學生啦!”
艾倫點了一杯雞尾酒,津津有味地喝了起來,在我們面前的一個燈光璀璨的圓形舞臺上,穿着性感比基尼的美女正在跳鋼管舞。這種香豔的舞蹈配上濃濃資本主義味道的音樂,足夠把我們一屋子人送到魯斯徹斯特大街103號管吃管住一個月了。
我突然想起來和米夏一起偷偷去看脫衣女郎跳舞的日子,那時候我們總覺得這種事偷偷做起來才刺激。見我嘆了口氣,艾倫貼心地問:“對女人不感興趣了?”
他壞笑地眯起眼睛,火紅的頭發在燈光下熱情四射。
“你喜歡男人了,萊茵。那個斯拉夫美人兒把你的魂兒都勾走了。”
我白了他一眼,要是有這麽簡單就好了。
小萊茵的心,似乎現在迷了路,不知道要往哪裏走呢……
我突然懊惱起來,灌下一口伏特加,為什麽是伏特加,算了,我就喜歡喝伏特加……仰起腦袋,我閉上了眼睛。
我只覺得自己快瘋了。
晚上我們醉醺醺地互相攙扶回家,我摟着艾倫,問:“你說,喜歡一個人,是不是就像要和他睡啊?”
艾倫打着酒嗝,傻呵呵地笑:“想和一個人睡,并不代表你愛他,但你愛他,就一定想和他睡。”
“喂,你怎麽要用‘他’啊……”
“嘿嘿嘿,小萊茵,是你先用的‘他’嘛,我看得出來,你喜歡那個斯拉夫美人兒。”
“可是,可是……”我不滿地嘟囔:“現在有兩個斯拉夫美人兒啦……”
艾倫睜大了眼睛,随後捂着肚子笑起來。
“我沒想到你比我還猛,小萊茵,一口吃兩個,當心撐爆肚子哦……你問問你自己的心……”他眯起狡黠的眼睛,伸出食指戳我的胸口:“問問它,你到底喜歡誰?”
我打了個嗝,心髒一陣抽痛。
我們東倒西歪地往家裏走,突然聽到身後傳來玻璃碎開的聲音。我剛回頭,就被一道身影撞在地上。
“媽的痛死我啦!”
我和艾倫掙紮着站起來,借着酒勁兒就想把眼前這人抓住,當我們把他按在地上時,掙紮之中我們發現了一張熟悉的臉。
安迪。
他紅着眼睛,滿臉的慌亂與驚詫,懷裏緊緊抱着一個包裹,而我們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吼叫聲。我們立即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于是轉身把他拖進街道旁的幽暗巷子裏。
屏住呼吸,我們看到幾個人影從街道外閃過,嘴裏罵罵咧咧的,直到消失不見,我們才松了口氣。然而我剛站穩,就被安迪一拳打到在地。
“該死的!你還敢出現在我面前,見你一次我打一次!”安迪恨我恨得咬牙切齒,艾倫笑眯眯地扯開他。
“好了嘛,我們不是救了你嗎小偷先生。”
安迪恨恨啐了一口:“不是因為他我能做這麽掉價的事兒?老大不在了,我們,我們都……”
說着說着他就抽抽搭搭哭了起來。
唉,可真是個小孩子啊。
我顫巍巍地走過去,撿起地上的包裹,打開一看裏面居然是幾個幹巴巴的面包。
“你窮到這種地步了嗎?”我難以置信地問。
“你以為誰都有你的好運氣?我們都跟着你倒大黴啦!”安迪從我手中搶過面包:“該死的秘密警察還去調查了我的父母,徹底了斷了他們的職業,萊茵,沒有任何工作給我們,沒有!”
“你是說史塔西?是他們做的?不是蘇聯人嗎?”
“你笨死算了,你以為史塔西是被誰扶持起來的!”
“不,我是說,史塔西也介入了這件事?”
“當然!”安迪氣憤地說:“他們無所不知,無處不在!”
說完安迪看了一眼艾倫,沒好氣地說:“你是個好人,勸你離他遠點!”
艾倫聳肩,笑着說:“我喜歡刺激,小安迪。”
安迪深深剜了我一眼,就朝大街張望一番準備離去。我愣在原地,突然想起了什麽,掏出了自己和艾倫兜裏剩下的所有錢,追上安迪全部塞到了他的手裏。
“總之,我不會讓你過苦日子的!”
扔下這麽一句,我抓住艾倫朝家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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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SED,指德國統一社會黨。真實歷史上這座教堂就是這些人士的秘密聚會場所。魯斯徹斯特大街103號,史塔西總部所在地。
此外說一下,寫冷戰就少不了寫到所謂的意識形态紛争,本文涉及此方面都采取真實歷史改編,基本上百度百科可以查到的真實事件,不帶任何自己的主觀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