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我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沈臨洲
在上下山唯一的一條道上, 厲鴻賓拄着拐杖攔下了試圖越過他的厲九幽。
他還是高高在上,又趾高氣昂的樣子,“九幽, 你媽媽應該很想看見咱們倆一起來, 已經好多年沒有這樣碰到了。正好, 你再陪我回去跟她說說話。”
“她不想,一點都不想。我想她要是真看見你, 估計能惡心的吐出來吧。”
厲九幽知道厲鴻賓總是半晌午過來,所以他總是要早一點,每次正好跟他錯過,沒想到他今年刻意提早了時間。
聽到動靜的沈臨洲匆匆趕來, 察覺到兩人之前劍拔弩張的氣氛, 直接側身繞過厲鴻賓,伸手勾住了厲九幽的小拇指。
厲鴻賓看到突然蹿出來的沈臨洲還愣了一下, 而後才像是給自己聽的一般來了句:“這是認定了啊。”
“洲洲,咱們走。”
沈臨洲擦着厲鴻賓的肩膀而過, 還沒有走兩步又聽厲鴻賓說:“九幽,接着回來厲氏上班吧。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說最近的事情,謹言到底還是年輕些, 經驗不如你豐富, 丢了幾個大單子,厲氏損失不少。爸爸希望你能回來,好歹幫幫謹言。”
“如果今天不是因為厲謹言, 你會特意早來嗎?會擺出一副父慈子孝的樣子嗎?你到底是來看我媽媽的, 還是算準了我不可能回老宅, 專門過來堵我的。”
厲鴻賓沉默的那幾秒厲九幽就知道答案了, 他自嘲一笑, 怎麽還會對這個人抱有幻想的,三番五次,哪次不是因為厲謹言。
“我永遠不會回厲氏了,更不可能幫厲謹言辦事。你說他年輕,他就比我小兩歲,兩歲差的很多嗎,至于你把他當小孩子我就不說什麽了,可是呢只把我當成你支撐厲氏的工具,憑什麽。算盤打的我隔着幾百米都聽得到聲音,你真覺得我是你兒子嗎?有沒有一瞬間你心裏覺得愧疚,覺得對不起我。”
厲鴻賓臉色愈發難看,幾乎是怒吼着罵道:“你本來就是個廢物,給你厲氏最多的股份難不成都是擺設嘛。你倒是說說我有哪裏虧待你了,有哪裏對不起你。不回來,憑什麽拿着最多的股份還不回來管理公司。”
從廢物兩個字一出來沈臨洲的臉色已經完全變了,他霍然擡頭盯着這個情緒激動的老頭,冷冰冰道:“拿最多的股份是因為如果不是九幽厲氏早沒了,是他力挽狂瀾救下來了近乎土崩瓦解的厲氏,也是他幾個月不眠不休把公司在圈裏的地位又穩固住,更是他幾次在酒局上喝到胃出血拉來的客戶。如果沒有加九幽,哪裏還輪得着你現在跑過來對他不假辭色的謾罵嗎?厲氏早幾百年破産了。
既然厲謹言不是廢物,是你的寶貝疙瘩,你倒是讓他拿出業績來啊。拿出九幽當年的魄力把公司穩定下來,而不是龜縮在你背後,心安理得享受着你用臉皮換來的人脈,你豁出去這張老臉現在又反過來說九幽是廢物。你不是廢物,你怎麽不管公司,求厲九幽幹什麽,好玩嗎?”
“沈臨洲,你是什麽身份,這有你說話的份嗎?”
“呵呵,我是厲九幽的合法伴侶,夫夫一體,我怎麽沒有資格。我比你有資格,你上下嘴皮子一動就是開始噴糞,你怎麽那麽能耐,你喜歡寶貝孫子沒人管,但是請你不要道德綁架厲九幽。他是完全脫離厲氏的個體,不是你厲氏想踢就踢,想讓他回來就回來的奴隸。”
厲鴻賓把拐杖狠狠敲到地上,面目猙獰,幾乎是怒吼道:“你們都沒有領結婚證,算什麽合法伴侶。我還真就告訴你了,你不配插手我們父子之間的事情。”
沈臨洲驚了,一時間語塞,他下意識去看厲九幽的表情,他也沒有要反駁的意思。
居然沒有領結婚證嘛,怎麽會,那原著劇情裏沈臨洲又是怎麽逼着病重的厲九幽寫下遺囑,所有財産都留給其合法伴侶沈臨洲,又是怎麽吵着鬧着要讓厲謹言想辦法拿到那本被厲鴻賓藏起來的結婚證。
沈臨洲陷入了很深很深茫然,現在的劇情發展的他都快要認不出來了,難不成真是他這只蝴蝶煽動翅膀,把劇情都改變了。
惶恐,前所未有的惶恐,沈臨洲以為只要改變了厲謹言給厲九幽投毒下藥的劇情,除了他自殺時的那把火,以後就沒有什麽還能威脅到厲九幽生命的。現在想來,如果居然真的改變,他就得時刻注意厲謹言了。
厲鴻賓見沈臨洲不再說話,态度立馬又趾高氣昂起來。
“九幽,你回來公司才是最好的選擇,你們沒有工作,難不成坐吃山空嘛。謹言都不介意,你矯情個什麽勁兒。公司自然不會虧待你的,待遇還是和以前一樣,我之前早就說了到時候公司還是你的。你只是現在眼睛不方便,謹言替你管着,我是你爸爸,還能害你不成嘛。”
呵,剛剛還說他家崽崽是公司最大的股東呢,現在又改口因為厲謹言大度不計較,所以厲九幽才能回去上班了。是不是厲九幽的眼睛一直不好,要一直被厲謹言壓迫着;
“這就不勞你費心了,你還真以為誰都跟你那個廢物孫子一樣,需要爺爺豁出去臉皮給他拉生意。我完全有能力可以養厲九幽,你還是留着點力氣給孫子擦屁股吧。”
“九幽,走了。”
“厲九幽,有本事你不要拿公司的分紅。”
厲九幽腳步一頓,冷哼了一聲道:“從厲氏離職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再用過厲氏一分錢,你最好查查錢都去哪了,別什麽罪名都往我頭上放。我想我以後都用不着你的錢了,我有人養了。”
遠遠的,沈臨洲還聽見厲鴻賓嘟囔了句不知羞恥,軟飯男。
沈臨洲哼了一聲,他倒真希望厲九幽是個軟飯男,要不是看了那張卡裏的餘額,他真要以為他家崽崽過的是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悲慘生活。
一打開,餘額後面的0沈臨洲都數不清楚。
他捏了捏厲九幽的手心,忍不住道:“你怎麽那麽多錢,我還以為我有表現機會了呢。”
“我有錢跟你有表現機會一點也不沖突啊,洲洲,以後真的得你養我了,畢竟工資卡都上交了。錢是我這些年搞投資開公司賺的,每個月應該都有進賬,想買什麽就買什麽,別委屈自己。”
“我可真是求之不得要養你,誰知道啊,咱們居然沒領證。”
沈臨洲語氣有些微妙,厲九幽隐隐覺得他很開心,又察覺他莫名的委屈。
“從一開始我沒打算同意這樣無理的聯姻要求,是厲鴻賓拿我媽媽的骨灰威脅我。他知道墓地的位置,這個人又蛇蠍心腸,我怕他真的做出什麽喪心病狂的事情來就同意了。
在答應聯姻之前我沒有談過戀愛,更沒有喜歡過什麽人。我也知道沈臨洲喜歡厲謹言,從沒有想過要跟他有什麽牽扯,只想着平安無事和平相處,最好相敬如冰,誰也不要理誰,都自在舒服。”
厲九幽緩了緩神,扭頭随手從他栽的繡球花上折了一朵,遞給沈臨洲,盡量讓自己很看起來随意特別滿不在乎,心裏想着哪怕被拒絕也能打哈哈過去。他斬釘截鐵道:“我從未想過,最後遇到的人是你。沈臨洲,你願意和我領證嗎?”
類似于求婚一般的動作,讓沈臨洲整個人都緊繃起來。
他盯着那朵開得極其妖豔的繡球花,心底的情緒翻湧升騰,愈發不受控制,憋在心裏特別特別久的那個話,他就是想借着這個勁兒說出來。
“厲九幽,你知道我不是你以為的那個沈臨洲嗎?”
其實說出來也沒有那麽難的,對不對。
耳畔的風忽然就停了,時間恍惚在這一刻徹底靜止。
四周只剩下若有似無的鳥鳴和腳掌因為緊張,死死踩住沙礫的摩擦聲。
沈臨洲緊張到呼吸都慢了下來,他死死盯着厲九幽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試圖看出來些情緒波動來。
就這樣大刺啦啦的說出來,跟沈臨洲想象中的場景完全不一樣,後果也完全不在計劃之內。他甚至不确定厲九幽的反應,會不會害怕,還是會覺得他很奇怪。
“那你會走嗎?從你吃花生醬那天我就确定了。只是我不知道你的來歷,更不清楚你是不是一縷風,一抹孤月,還是一縷幽魂,要是不見了我抓不住更找不到你。沈臨洲那天說把你關起來不是說笑的,那要是走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把你留下來。”
厲九幽的反應跟沈臨洲想象的,完全不一樣,他呆呆的搖頭,又加了一句:“不會走了。”
“洲洲,咱們回家說吧。”
等兩人上了車,開車的小李敏銳地察覺到兩人之間的氛圍很不對勁兒,要說疏離也算不上,好像更親密了,又好像兩人之間有隔閡了。
就連一直拉着的手都分開了,這是怎麽了,吵架了嘛。
“小李,你剛剛看見厲鴻賓了嗎?他跟誰一起來的。”
小李還詫異沈臨洲直呼厲鴻賓的名字,緊接着從後視鏡裏看見厲九幽一閃而過的厭惡,瞬間了然,又是厲鴻賓作妖了吧。
“看見了,跟厲謹言。沈少爺,你們是不是遇到了。要是他說什麽污蔑老板的話你可別信啊,他本身就不喜歡老板,很容易編瞎話的。”
“嗯,知道。”
——
一回到別墅,沈臨洲先給自己開了罐啤酒,又遞給厲九幽一瓶問道:“要來一口嗎?”
厲九幽接過一個仰頭就喝了幹淨,多餘冒出來的酒順着下巴滑過鎖骨,而後徹底消失在胸口裏。
沈臨洲笑着抿了一口,輕聲道:“九幽哥哥,你是不是緊張啊。”
“嗯。”
厲九幽嗯完又摸索着開了一瓶,同樣還是一口悶。
好半晌,厲九幽似乎是難為情一般,輕輕扯了扯沈臨洲的衣角,忍着臉頰蔓延的特意,輕聲道:“要抱抱。洲洲,你比我大還是小啊,你還喜歡我喊你臨洲哥哥。”
沈臨洲嘆了口氣,他真的是栽了。卷吧卷吧把自己塞進了厲九幽懷裏,頭發抵着他的下巴,輕聲道:“小,我才剛剛二十二歲,研究生剛畢業,我上學早,又跳級本碩連讀的。小你也能喊臨洲哥哥啊,我又不告訴別人,咱們偷偷的。”
厲九幽拿下巴蹭了蹭沈臨洲的腦袋,“洲洲,從我那天睜開眼睛,在我身邊的那個人就是你吧。”
“唔,是。那個沈臨洲死了,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到了你們這個世界。我就叫沈臨洲,是沈氏小少爺,有兩個哥哥,沈氏的生意遍布全世界,所以我啊以前最不缺的就是錢。”
“應該是被毒死了。那天他喝了酒,給我端來一碗味道刺激性很強的藥,我沒喝他喝了。”
沈臨洲了解了,所以他那天醒來才會無緣無故吐血,厲九幽才會沒有到安眠藥藥效時間就醒過來。
“洲洲,你還願意繼續說嗎?”
厲九幽總覺得沈臨洲想刻意隐瞞些什麽,許是有些緊張,有好幾次說的都前後矛盾。
“你真的想知道嗎?”
“嗯。”
沈臨洲深吸一口氣,把自己知道的劇情都說了。從厲謹言一開始的計謀,再到他最後得逞的小人模樣。
一時間,屋裏安靜到沈臨洲只能聽見厲九幽一次比一次快的心跳。
沈臨洲煩躁的啧了一聲,又接着道:“我知道你可能有些接受不了,但這确實就是事實真相。”
“洲洲,你別怕我,我永遠不會傷害你的。”
幾乎是同時,倆人卻說出完全不同的話。
愣怔了幾秒的沈臨洲突然反應過來厲九幽話裏的意思,意思是那次同歸于盡的大火。
“我知道啊,我的九幽哥哥心地善良,為人忠厚老實,是個大好人,才不會舍得傷害我的,對不對。”
“對。舍不得,你就是磕碰一下我都要心疼死了,哪裏還舍得讓烈火燒你啊。對了,那你知道我媽媽的死是怎麽回事嗎?我一直覺得裏面有隐情,她怎麽會突然離開呢,她前一天還跟我說等我回來給我包餃子,怎麽會第二天就不在了,這件事本身不合理。”
“對不起,九幽,我很抱歉。但是你只是一個反派,是沒有完整的故事線的,每一次出場基本上就是出現在厲謹言的話裏,很多次的形象都是他眼中的你。因為你站在主角的對立面上,跟主角有天然的不可化解的矛盾,所以你就該是反派。”
“不過我覺得可能和厲謹言厲鴻賓都脫不了關系,厲謹言為了得到厲家不擇手段,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對他有威脅的人。厲鴻賓又是精致的利己主義者,很有可能他也在其中推波助瀾。”
淩淩,這個家唯一的女主人,還是受盡厲鴻賓喜愛的女主人。因為這個,連帶着對厲九幽這個小兒子都極其喜歡,厲謹言怎麽會不嫉妒,就因為是孫子所以就要錯失那麽多表現的機會,憑什麽。
再者說,那可是吃人的厲家。誰也不知道關起門來,那個看似溫文儒雅的厲鴻賓是什麽模樣,他對淩淩又是什麽樣的态度,這些他們都不得而知。
在這樣氛圍萬分緊張的時刻,厲九幽突然道:“所以,你一點也不喜歡厲謹言。”
“咦,可別提他的名字了,我看書的時候最讨厭的就是他,道貌岸然的僞君子,不擇手段的真小人,種種行為都快要惡心死了,哪裏還喜歡的起來啊。”
厲九幽唇角的弧度越來越大,到最後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沈臨洲不喜歡厲謹言,一點都不喜歡,沒有他想象中關于什麽像不像的替身,更沒有什麽所謂的喜歡厲謹言到要死要活,為了他不惜演戲欺騙自己。
只有他的是特殊的,他才是沈臨洲心裏最最最重要的那個人。
沈臨洲身子後仰,擡頭看見滿面紅光,嘴巴笑到大張的厲九幽,不可置信道:“你不會真以為我喜歡他吧,跟你解釋了那麽多次,你怎麽沒有一次相信呀。哼,我要跟你生氣了,你一點都不信我。”
他作勢起身要走,又被厲九幽的長臂撈回來。
厲九幽抱他抱的特別緊,緊到呼吸都有些不流暢,他湊到厲九幽在他耳邊道:“洲洲,我以為你喜歡他,快酸死了。之前不知道你的身份,每一次你說完不喜歡他,總要巧合的發生一些看起來就是喜歡他的事情,我就以為……洲洲,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可是吃醋的事情哪裏管的住嘛。洲洲,你得哄哄我。”
“嗯哼,不哄,你自己給自己找氣受我可不管。厲九幽,你就一點都不關心厲謹言都有什麽助力,會不會威脅到你嘛,怎麽一上來就是這種情感問題。要知道,我穿書一次不容易,你都不問問別的嗎?”
厲九幽搖搖頭,又把沈臨洲抱的更緊了些。
“不問,厲謹言如何我一點都不想知道。我只知道他是個連談生意都得厲鴻賓幫忙的廢物,就算僥幸有什麽成績,最後也長遠不了。”
沈臨洲彎了彎唇角,他的崽崽果然是自信第一名。
他擡手撫上厲九幽的眼睛,長長的睫毛掃過他的手心,指尖劃過他的眼尾,停在太陽穴上。
沈臨洲其實有那麽一瞬間的害怕,書裏一直到厲九幽下線,他的眼睛都沒有要恢複的意思。那些厲九幽嘴裏若有似無的白影到底是不是他的幻覺不得而知,也沒有一個準确的恢複期限,一顆心被狠狠提起,又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落下。
“洲洲,書裏有寫我的眼睛什麽時候恢複嗎?”
沈臨洲卡殼了一下,又神色自然道:“很快呀。”
厲九幽嘆了口氣,額頭直接抵在沈臨洲的頸窩,要是真能好,他的洲洲就不會無視他出現過的那麽多次的纰漏了。明明比正常人還有正常的動作,放在他身上沈臨洲就無限相信是因為他努力克服困難,而不是因為眼睛看得見。
這就說明,自始至終他的眼睛一直是看不見的狀态,要不然沈臨洲也不會如此篤定。
“洲洲,根本沒有恢複對吧。”
“嗯。”
沈臨洲嗯的那一聲難受極了,厲九幽太聰明了,他連騙一騙他都做不到。
“我覺得賀爺爺說的是對的,我的眼睛在治療多次沒有效果的情況下,就只能是心理問題。在遇到你之前我一直是低谷又失落的狀态,遇到你之後的每一天都是開開心心的,沈臨洲,你就是我的藥。有你在,我會好的,一定會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