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愛他,比以為的更愛
當天下午, 沈臨洲接到了林袅袅的電話,說是賀樓的二爺爺從外地出差回來了,正好晚上有時間能給厲九幽看看。
沈臨洲拿着手機突然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找醫生的事他本來就瞞着厲九幽, 已經要見面了總不能還瞞着他。
另一方面, 這些年厲九幽找過的醫生肯定不少,更何況還有一個醫藥世家的好兄弟在。一直沒有結果的事情, 再來一次,會不會讓他再受傷一次。
沈臨洲手臂撐在沙發上盯着遠處練習盲文的厲九幽發呆,他的崽崽一定是全世界最堅強的人,這一點點的困難而已。再者說, 還有他在, 一定不會讓崽崽覺得不舒服的。
“厲九幽,林袅袅和賀樓約了咱們吃飯, 九點,在金碧輝煌大廈。賀樓你知道是誰的對不對。”
賀樓啊, 全國最出名的眼科專家是他二爺爺。他爺爺是腫瘤科專家,爸爸是普外科,媽媽內科, 只除了他一個經商的, 他們公司跟鼎盛科技還有過幾次合作。
厲九幽察覺到沈臨洲過分緊張的情緒,一下子就反應過來了。
“洲洲,你找了賀樓的二爺爺嗎?”
沈臨洲嗯了一聲, 又接着道:“我讓袅袅幫忙的, 她家跟賀家是世交, 她又跟賀樓青梅竹馬, 剛剛她打電話說賀樓二爺爺下午剛回來, 晚上有時間。你看,我永遠尊重你的意見。”
厲九幽心底劃過一絲暖流,家裏全部包着角的海綿墊,再到千方百計想辦法給他請醫生,怎麽能讓他不感動。
“去,人家大老遠回來,不能讓袅袅難做。更不能浪費我家洲洲的心意。”
八點四十,沈臨洲拉着厲九幽進到包廂裏林袅袅和賀樓已經在了。
眼尖的沈臨洲一下子就看見了他們推門進來,兩人剛剛分開的手。
沈臨洲了然,而後八卦地給林袅袅遞了個眼神。哎,真好,他還以為林袅袅和賀樓是純粹的商業聯姻,有感情就好啊。賀樓一看就是個很好的人,比陳昇強不知道幾萬倍。
潔白的桌布下,賀樓小心地戳了戳林袅袅的腰,自己則故作無意理了理領帶,腰板都挺直了幾分。
“臨洲,厲總你們快坐下啊,賀爺爺一會兒就到。那個,這位是賀樓,我,我男朋友。”
男朋友幾個字說的含糊又飛快,臉頰上忍不住挂上緋紅,嘶,有億點點尴尬是怎麽回事。
賀樓清了清嗓子,紳士地起身跟沈臨洲和厲九幽握手。
“九幽,好久不見了。有機會咱們還能合作,自從你不在厲氏之後我就換了一家合作,你那個侄子心黑的不行,有一批生産出來的零件都不符合标準,可把我坑慘了。”
林袅袅掐了一把賀樓,低聲道:“瞎說什麽呢。”
“嗯,厲氏和我沒什麽關系了。我只拿了些股份,公司的事我插不了手。至于厲謹言,應該退貨的不止一家,他再這麽搞下去,厲氏遲早得完。”
不說別的,厲謹言最近丢掉的訂單就夠他忙得找不着北了。他們鼎盛科技的貨質量又好,價格又便宜,商人重利,又怎麽會都賣厲鴻賓面子。
“嗐,九幽,你是敞亮人,我二爺爺馬上就到,等你眼睛好了東山再起還不是分分鐘的事啊,可別在厲氏浪費時間心血了。”
這幾年厲鴻賓對厲九幽什麽樣,外界不知道,他們還能不知道嘛。流放一樣在距離老宅二十幾公裏之外的別墅,就連這次沖喜都是厲謹言的主意,誰知道他從哪想出來的歪門邪道。最開始說是對厲九幽好,可他們這些知道內幕的都知道是因為說對厲鴻賓好。
要不是厲鴻賓以厲九幽媽媽的骨灰為要挾,以厲九幽的性子想來也不可能一聲不吭就妥協。
之前他對厲九幽那是滿滿的同情,聽袅袅說了他和沈臨洲的事才知道,厲九幽這個喜是沖對了。
“嗯,謝謝提醒。”
不多時,一個和藹可親的老人走進來,一眼就看向角落裏的厲九幽。
“九幽,好久不見,眼睛還是沒有好嗎?”
沈臨洲扭頭詫異地望着厲九幽,眼神示意他這是這是怎麽回事。
“賀爺爺好久不見,還是老樣子。臨洲,這是賀爺爺,之前幫我治療過一段時間。”
大概是兩年半前,他遍尋醫無果,符隸搭家裏的關系給他請了賀爺爺。他檢查的結果是腦子裏有血塊淤堵,壓迫着神經系統,才導致眼睛出問題。
可是,厲九幽去醫院檢查了好多次,結果顯示都沒有問題。
賀爺爺幹脆提議用中醫療法,日日施針,接連一個月,沒有一絲效果。賀爺爺很是慚愧,又覺得是自己的方法有誤,也沒有再用。只是他們一直保持着聯系,也用一些特殊療法刺激過,一直沒用就暫且放棄了。
“唉,說來慚愧啊。九幽是我遇到的最難纏的一個患者,各種方法都試了個遍,一直沒有用。這次賀樓給我帶信兒說等我回來有時間看看病,一問是九幽,我立馬從省外飛回來了。”
沈臨洲很是感動,連忙道謝。
“這就是臨洲吧,真是好孩子。其實我今天來也不是有什麽特殊方法治療的,我只是後來突然想到九幽這毛病,會不會是心理問題?”
以他多年的從醫經驗來說,那麽多的治療方法總該有一個管用的,況且他是車禍引起的,不是先天疾病,更沒有傷到眼球。腦子裏的殘存的微小血塊又被清理掉了,他現在只能想到有可能是心理問題。
最開始可能是血塊淤堵,後面應該是車禍應激障礙,而厲九幽本人也不清楚,甚至拒絕清楚。
心理問題,再場的人都安靜下來,完全有可能啊。突然發生那麽大的事,想不開也正常。再加上厲鴻賓作為父親對這件事的處理手段,屬實是太過分了些。
沈臨洲垂在腿間的手輕輕攥住厲九幽的手指捏了捏,他的崽崽受了大委屈了,要真是心理問題,厲鴻賓絕對就是劊子手之一。
“賀爺爺,如果有時候眼前會出現白色的影子,是不是代表着有好轉啊。”
賀爺爺一下子激動的站起來,直接沖到厲九幽面前興奮地問:“九幽,你,你是說有時候你能看見白色的影子。”
“對,有些模糊。”
賀爺爺急的都開始跺腳了,臉色出現激動的紅暈,手舞足蹈一般高興不已。
“這,這是有希望了。九幽,我感覺你這個眼睛還是有希望自愈的,白影就是預兆。千萬要保持好心情,心情好了才能好的快一些。”
賀爺爺幹脆拉着厲九幽開始一輪極其高深的對話,從治病的機理談到詩詞歌賦,從賞花看月再到人生哲學。聽得沈臨洲都有些犯困了,各種名詞,恍惚又回到了大學,怎麽都背不完的名詞解釋。
“二爺爺,你快喝口水,休息休息吧。嗓子都啞了,九幽又不會跑,一會兒再聊。”
“哼,你小子懂什麽,我這不是激動嘛。九幽啊,如果你的眼睛能徹底恢複,願不願意當我的案例呀?不會透露你的個人信息的,就是大概說一下過程。”
“可以。”
賀爺爺連連點頭,拉着厲九幽的手不放,“好孩子,好孩子啊。臨洲,你回去之後讓家裏的阿姨多買些對眼睛好的食物,九幽吃了比較好,你也跟着辛苦了,都是好孩子。”
這些年厲九幽的眼睛都快成了他的心病了,夜裏每每失眠都要想起來,想起來他那副死氣沉沉,對生活沒有一絲希望的樣子。
以及那句:“賀爺爺,我可能沒機會再看看你的樣子了。”
唉,現在好了,他的眼睛有希望了。
賀爺爺背過身子擦拭了一下眼角的淚,這些年厲九幽受的苦他比誰都清楚,他見識過各種各樣的病人,像厲九幽這樣平靜的還是第一個。随着對他們家那堆爛攤子事兒的深入了解,才知道他過的比誰都辛苦。
一頓飯吃下來沈臨洲比誰都開心,他就知道他的崽崽不可能一直是個瞎子,老天爺長了眼睛的,才舍不得讓他那樣好的一個人永受折磨。
臨散場的時候賀爺爺悄悄拉住沈臨洲,給他塞了一張紙條。
沈臨洲背着身子打開,上面寫着:九幽一定非常非常喜歡你,如果可以盡量多帶他出去走走,聽袅袅說九幽遇到你之後才變得有人氣。現在他眼睛有恢複的希望,那說明還是心理問題,多注意些。
賀爺爺說厲九幽喜歡他,是他理解的那個喜歡嘛。
沈臨洲注意點厲九幽條件反射伸手去夠他,沒夠到的時候,臉上有一閃而過的惶恐。他幾步上前把手塞進了他的指縫裏。
崽崽對他是不是依賴。
沈臨洲不敢深想,本能地逃避,他怕是那種刻骨銘心的喜歡,又怕僅僅是依賴。
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對厲九幽是什麽樣的情感,作為他唯一喜歡的一個紙片人,再到心裏察覺唯一不一樣的男人。
是鴻溝更是天塹。
他默默擡頭看向厲九幽漆黑的眼眸,又一路向下停在他的薄唇上,其實厲九幽不笑的時候有一點點嚴肅,可面對他的時候又極致溫柔,唇角無論什麽都帶着笑意。
沈臨洲想,無論厲九幽到底對他是那種感覺,他這輩子都不想再離開這個人了。他青春懵懂又情窦初開的年紀就遇到了這麽一個人,哪裏舍得讓給別人。
在微風吹拂的湖畔,沈臨洲突然停下,他背過身面對着厲九幽站立。在月光的照耀下,他魅惑的像個吃人的妖精,薄唇一張一合,笑道:“厲九幽,你想看看我長什麽樣子嗎?我很想很想讓你看看。”
厲九幽以為沈臨洲是希望他的眼睛快點好起來,剛想開口,沒想到他下一步動作直接讓厲九幽呆愣在原地。
沈臨洲低頭牽起他的手,小心的停在自己的臉頰上。
“厲九幽,你摸摸我。”
這雙脈脈含情的眼睛厲九幽好像見過,又好像從來都不曾注意過。他眼睛像是最明亮的星河,揪着他的心一點點沉淪又不知所措。
他的手指蜷縮了一秒,順着沈臨洲帶着他手指的力道,在這張他盯着看過也幻想過無數次的臉上拂過。
從額頭描摹到眼睛,他的睫毛輕顫,掃過他發燙的掌心,順着掌紋癢到心湖裏,蕩起一圈又一圈的波浪。
挺翹的鼻子,溫熱的唇,尖尖的下巴,厲九幽一只手幾乎要把整張臉覆蓋完全。他指尖不受控制一般戳了戳沈臨洲的臉頰,凹陷進去的模樣像是一處醉人的酒窩。
“洲洲,你的樣子我都記下了。”
沈臨洲偏頭像貓一樣在厲九幽的掌心蹭了一下,手指捏了捏他沒有戴耳釘的那個耳垂,輕哼了一聲。
“厲九幽,快點好起來!”
他想讓厲九幽看看他原原本本的樣子,而不是用手指描繪出來的想象。
“好。”
既然賀爺爺都說是心理問題了,他也能快又穩定的一點點好起來。
他吃過的藥太多了,以至于他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因為什麽好的。只知道有一天早上醒來,神色清明,眼睛前面一直籠罩着的黑霧消散,他第一次看見了窗外的陽光,以及肆意生長的野草。
厲九幽一直盯着窗戶,哪怕眼睛酸澀到疼痛都沒有收回視線,有多久沒有這樣看過了。一年,兩年,三年,厲九幽看了眼日歷,是四年三個月零七天。
那天,他聽見了萬物複蘇,破土生長的聲音,也看見了紛飛的柳絮,掠過屋檐的飛鳥。
新生,原來是這樣的。
“厲九幽,你的眼睛是怎麽回事啊,能看見一點點我的輪廓嗎?”
沈臨洲拿手指比了指甲蓋大小的那麽一塊,臉上盡數是期待和緊張的複雜情緒。
厲九幽點了點頭,又很快搖了搖頭。
他的大手在沈臨洲發頂揉了一把,又把人拉進懷裏抱住。
“我的心都能看見,洲洲,你再等等,我會好起來的。”
厲九幽有自己的考量,他無比迫切希望沈臨洲知道他的眼睛好了,又得防備着厲謹言。目前鼎盛科技跟厲氏有密切的商業行動,厲謹言對他手裏的股份虎視眈眈,這些沒有解決之前,他的眼睛還不能好起來。
厲謹言這個人他最了解,極度不要臉,瘋狂起來又不要命,還是小心謹慎為好。
“好哦,厲九幽咱們回家吧。”
一想到厲九幽的眼睛很快就能好起來,沈臨洲的心就是輕飄飄的,是自由自在的。
——
日子安定下來,沈臨洲一頭紮進小工作室裏,答應林袅袅那幾個朋友的訂單遲遲未動,略心虛的沈臨洲都沒好意思給林袅袅的朋友圈的點贊。
幾日下來,沈臨洲頭懸梁錐刺股,整個人都要瘦一圈了。可給厲九幽心疼的不行。
“洲洲,我有錢的,你不用這麽辛苦,這是我的工資卡,你拿着。”
低調奢華的黑卡被沈臨洲攥着,他盡量委婉不傷厲九幽脆弱的小心髒,拐着彎問道:“就這些錢我能買幾套咱們家現在這個規格的別墅。”
這可給厲九幽難住了,說實在的,他是真忘記裏頭有多少錢了,只能含糊道:“反正夠咱們這輩子開銷了,我就是不想你這麽辛苦,就這幾天手上的繭子都要出來了,心疼死我了。”
沈臨洲的手被厲九幽不停摩挲着,冰冷的指腹擦過手心,惹得沈臨洲一個激靈。
“也不是錢不錢的問題,難不成在你心裏我還是個實實在在的財迷啊。我是因為熱愛,厲九幽,你就讓我繼續做吧,求求了,不用企圖用錢財引誘我,我可是非常有原則的人。”
哎,撒嬌的沈臨洲誰能頂得住,貓眼濕漉漉的,身後像是有一條尾巴一樣勾着厲九幽的手腕。哪怕知道他看不見,眼睛還一下一下的眨巴着。
“沒有要阻止你,我希望我的洲洲永遠是因為熱愛做那些東西,而不是因為要賺錢。我有錢,你只需要開開心心的就好。”
嗚嗚嗚,沈臨洲感動的不行不行的。
厲九幽怎麽那麽會,存心給他挖坑,挖的還是柔情蜜意善解人意的坑,讓他心甘情願,飛蛾撲街一般跳進去都無怨無悔。
“好吧,卡我先拿着啦,等我賺到第一桶金你想要什麽給你買什麽。”
家裏好像什麽都不缺了,沈臨洲盤算着再設計一批珠寶項鏈出來就暫時停一停。他想給厲九幽做的西裝還完全沒有開始,珠寶設計大賽的規則賽制也沒有完全弄清楚,這都得花時間好好弄弄。
“洲洲,那要是我想要天上的月亮你也給嗎?”
“給,怎麽不給。等你睡着了我就偷偷吃神藥,然後飛到廣寒宮把月亮給你打包回來。”
厲九幽彎了彎唇角,打趣道:“那人家嫦娥仙子怎麽辦?”
“簡單啊,打包給後羿團圓,把玉兔和桂樹都種到後羿家裏,讓吳剛給他們劈材。一家人其樂融融,男耕女織,多好啊。”
厲九幽揉了一把沈臨洲肉乎乎的臉蛋,笑道:“我的洲洲真好,有這份心意我就滿足了。不過,我什麽都不要,我啊,已經有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了,我的洲洲。”
不管他的洲洲從哪來的,是人是鬼,是仙是魔,他都認定了,一輩子都不會放手。
原來,在厲九幽心裏,他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
沈臨洲輕咳一聲,而後含含糊糊道:“你也是最最最重要的人,沒有之一。”
厲九幽頓時覺得此生無憾了,他是最最最重要的人,沈臨洲到底喜不喜歡他,或者是喜歡而不自知都不重要了,在沈臨洲心理他就是特殊的,這就夠了。
“洲洲,我既然是你最最最重要的人,那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情啊。可能有有一點無理,你要是不願意可以不去。”
厲九幽深吸一口氣,有些猶豫道:“明天是我媽媽的忌日,你願意陪我去趟墓地嗎?”
“願意啊,這有什麽不願意的,你要是自己去,我還不放心呢。”
“好,謝謝洲洲。”
第二天一大早,沈臨洲特意早起換好衣服,他穿了件黑色的風衣,裏頭是純白的體恤,搭配上簡單的西裝褲,又青春又帥氣。
厲九幽的媽媽葬在距離他們別墅二十公裏外的私人墓地,那一片地方都是厲九幽買下來的。她剛剛去死那會厲鴻賓非要把她葬在厲家的墓地裏,厲九幽沒讓。
厲鴻賓前前後後三個老婆,她媽媽走的早,真要葬進去以後少不了一堆麻煩事,他生怕擾了她媽媽清淨,盡量選了個風水好,山清水秀又遠離厲家的好地方。
車子在山底停下,厲九幽牽着沈臨洲慢慢順着唯一的一條山路向上,她媽媽的墓地就半山腰的平底上,四處栽滿了她喜歡的繡球花。
一路上厲九幽都很沉默,像是突然安靜下來一樣,腳步愈發沉重,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牽着沈臨洲的手心濕濡一片,似乎是非常緊張。
沈臨洲餘光在厲九幽身上停留片刻又移開,第一次懊惱自己略笨拙的嘴,滿腔的話卡在喉嚨裏,卻不知道怎麽妥帖的說出來。
幾分鐘後,兩人站在淩淩的墓碑前。
照片上的女人既溫柔又知性,目光遠視,俯瞰着山下迷人的風景。
厲九幽把準備好的祭品鮮花擺放好,才開口道:“媽,我來看你了。只不過這次我不是一個人來的,帶了我先生一起,他叫沈臨洲,你要是還在肯定會很喜歡他。”
沈臨洲喉嚨裏如同卡了東西一樣,他記憶裏對媽媽這個詞太陌生了,一時間居然叫不出來。
他抿着唇,緊張到眼前發暈,腦子裏反反複複是她媽媽一把推開他罵他的場景。
在影視城裏,四歲的沈臨洲見到了很久沒見的媽媽,她穿着奇怪的衣服,好像在比劃什麽,等沈臨洲跑近了,才看見她懷裏抱着的是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孩兒。
小孩兒靠在她的懷裏,手裏捏着一小塊西瓜,甜甜的喊她:“母親。”
屬于她的媽媽正親熱的摟着不認識的孩子,一口一個乖兒子。
現在想起來,沈臨洲都不知道自己那會哪裏來的力氣,身子靈活地穿過人群,準确無誤地撲到她懷裏,眼淚汪汪道:“媽媽,我才是你兒子啊。”
該怎麽形容那個眼神呢,慌張無措,緊張到呼吸都亂了方寸。沈臨洲清晰地看見她掐紅的手指,以及那個帶着埋怨和恨的眼神。
下一秒,沈臨洲倒在地上,他聽見自己那個所謂的媽媽說:“這是哪裏來的野孩子,怎麽随随便便就跑進片場裏來了,場務呢,把這個不懂禮貌沒有家教的孩子弄走。”
沈臨洲哭了,他看着這個和自己那麽像的女人無聲的流淚,又想起來她時時刻刻的叮囑,只能抽抽搭搭地道歉。
奶聲奶氣道:“對不起,認錯媽媽了。”
年僅四歲的沈臨洲比同齡人老成懂事的多,自己爬起來飛一般跑走了,他知道,自己沒有媽媽了。
“阿姨好,我是沈臨洲。”
沈臨洲垂下眸子輕聲道:“厲九幽,對不起,我,我說不出來那個稱呼。”
“沒事沒事,洲洲這有什麽的,你能陪我來,我就特別特別開心了。洲洲,你能不能去那邊亭子裏坐一下,我跟媽媽說句話。”
“哦。”
“媽,臨洲有些害羞,我帶他來就是想告訴你,我這輩子就認定他了。我很愛他,比我想象中還要愛他。我走了,等下次再帶他來看你。”
厲九幽跪下磕了頭,又拿出手帕給她媽媽的照片擦了擦慢慢起身。
穿過鮮豔的繡球花林,厲九幽低垂着頭,看見了一雙極其精致的皮鞋。
厲九幽心一緊,下意識擡頭,果然看見了一個熟悉的人,厲鴻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