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陳秀蘭的手術時間提前,所以陳妩下飛機時陳秀蘭已經在手術中兩個小時。
手術實際只要留下一個親人,可惜林芊實在立不起來,陳秀蘭一進手術間林芊就開始哭,許溯歉疚地告訴陳妩不能來機場接她。
許溯發了酒店的信息,陳妩直接打車到了酒店将行李放到房間,許溯訂的是雙人床,因為是套房,所以格外寬敞。
陳妩在窗臺邊站了一會兒,随後深吸了一口氣。
大堂經理很熱心地告訴她,醫院就在過一條馬路斜對面的位置。
現在已經距離手術開始時間過去近四個小時,按照正常手術時間來說,時間已經到了。
這個手術對于病人來說是一道檻。
陳妩看了一眼手機,許溯還沒有發信息給她,說明手術還沒有結束。
超出四個小時,對病人的負荷将會呈幾倍重放大。
手術室外有一條格外長的走廊,藍色的椅子交錯着一排排放置。
許溯和林芊坐在一邊,從手術開始,林芊的眼淚就止不住,一邊念叨一定會好起來,一邊又說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來換媽媽的。
眼看她哭得不像人樣,許溯給她抽了紙,眉峰扣緊告訴她:“專家說了,伯母體質還不錯, 第一次大概率不會有什麽問題。”
林芊只是一個勁兒地搖頭。
随着時間越來越長,不僅林芊的焦慮不安到達了頂點,許溯也頻頻看起了時間。
在林芊來回踱步第五圈後,許溯制止了她:“不要急,相信醫生。”
林芊崩潰地哭,伸出雙手就抓住了許溯的衣袖:“我不知道該怎麽辦,我怎麽那麽沒用……”
許溯深嘆了一口氣,任她抓着,如果抽出來還不知道林芊又會怎麽樣。
起碼現在可以不走來走去令人心煩。
“先不要想那麽多,等醫生給結果。”
許溯勸導她,“想想別的事情分下神,伯母出來你還要好好照顧她。”
林芊聽進了話,淚眼朦胧地,以仰視的姿态盯着許溯的臉。
她現在腦袋裏滿滿都是她的媽媽,除此之外就剩下許溯。
從回國以來許溯的關心,他站在她身前為她解決所有難題的樣子,都和數年前還穿着校服的少年重合。
她并不是毫無長進的。
林芊在和許溯分手後談過戀愛,她認識了一同留學的男同學,并且在暧昧之後很快戀愛,那時候她也快樂過,只是,特別短暫。
他不像許溯那樣願意無所顧忌地遷就她,甚至還會朝她發火。
他們的愛就像是很快盛放又很快落敗的昙花一樣,短暫到什麽都留不下。
她懷念過許溯,于是明知道許溯戀愛了,還問他要不要來參加自己的生日宴會,許溯赴約了。林芊就是那時候有恃無恐起來,
因為許溯永遠會把她放在第一位,哪怕有了女朋友。
可是現在林芊不覺得了,她壓低了聲音,
“許溯,你是不是很愛陳妩?”
許溯沒想到林芊會問他這個問題,他毫不猶豫回答:“是,我很愛她。”
林芊怔怔的,她沒有收回捏住許溯衣袖的手指,一字一句繼續問:“比當時愛我,還要愛陳妩嗎?”
許溯拉開她的手指,英俊的眉目看上去有些疲憊,但眼神是清醒的:“林芊,這沒有可比性。”
“你沒有回答,是不是曾經更愛我?”
許溯耐心回答她:“我沒有回答,是因為我已經記不得當時了,我只知道現在我只愛陳妩。”
林芊沒想到許溯會這樣說,完全不留情意,但是——
她想起這段時間許溯的好,迫切地想要許溯承認:
“但是你對我還是很好,無微不至地照顧我,替我搬家,為我媽媽找醫生,也願意縱容我這個前女友想要你陪伴的要求。”
“你是不是心底還是擔心我難過的?如果你只是把我當恩情需要回報,不會那麽細枝末節都照顧我。”
“你是不是,對我還有除了恩情之外的感情,譬如,還喜歡我?”
林芊的話像是突如其來的雷擊,一下子震得許溯有些找不到方向。
他這段時間對林芊和伯母的照顧,是讓她這樣認為的嗎?
許溯震驚之後連連搖頭,他甚至是有點無語,他拉開和林芊的距離,認認真真地和她說:“林芊,你誤會了。我對你的照顧只是……我可能沒有把握好分寸,說句實話,我只是怕麻煩,所以你要我做什麽,我都會替你去做,因為如果我拒絕,你會和我糾纏更久,這些我深有體會。”
林芊的眼淚又掉了出來,她搖着頭:“但是你在我生病的時候明明很擔心我,連夜趕過來照顧我。”
許溯:“你完全沒有消息,我們都擔心你出事。”
林芊聲音漸漸變響,藏着一點點破碎:“可是你抱着我啊,你抱着我離開酒吧,我生病拉着你你也沒有離開,你分明心裏對我還是憐惜的對不對?”
“我只是……”許溯無語又無奈,“我當時沒有考慮那麽多。”
許溯的話音落下,林芊終于安靜了下來。
許溯望着林芊的臉,卻想到陳妩,如果林芊會那麽肯定地認為自己對她還有眷戀,那陳妩呢?陳妩心思細膩,她會怎麽想?
她站在卧室的一邊,看着林芊緊緊抱住自己,她會怎麽想?
陳妩好看的眸子裏當時是什麽情緒許溯已經不記得了,但他記得回去的路上,陳妩的話很少,她……
許溯揉了揉眼睛,心髒猛地痛了一下,他肯定又讓陳妩難受了。
走廊裏寂靜無聲,林芊大概是緩過神來,呆呆地坐到了椅子上。
“陳秀蘭的家屬在嗎?”
手術室終于有了動靜,林芊和許溯齊齊擡起頭,緊張地站了起來,快步走到醫生面前,試圖從醫生的表情來判斷手術結果——
醫生戴着口罩,手中拿着一塊板子,看不出表情。
醫生以平穩的語速告訴他們:“手術很成功,病人還躺着,先來和你們說一聲。”
林芊頓時欣喜若狂,她如渾身被洗禮了一般,感激到說不出話。
而現在她急需一個人來分享她的僥幸後的安心,“許溯,許溯——”
她抓住許溯的手,大眼睛裏又興奮地掉了淚:“我媽手術成功了,太好了!”
許溯也露出笑意,他長舒一口氣,“是的,手術成功了。”
在為伯母轉危為安感到心定後,許溯心裏的念頭被一個占據,他可以用更多的時間去彌補這段時間,讓陳妩難受,讓陳妩痛苦的事情。
他會帶她去旅游,每天陪着她,不會再半夜出去找林芊,也不會再瞞着她任何事情。
他只想看着陳妩笑得溫溫柔柔的樣子,然後每天早晨,第一縷陽光照進窗戶時,陳妩懶懶地睡在他的懷裏。
許溯勾起了幾分笑意。
“許溯……”
“嗯?”
許溯現在頗有耐心。
林芊試探地向他走近,她盯着許溯,“能再給我一個擁抱嗎?”
許溯一愣。
林芊咬了咬唇:“我知道,你現在對我已經沒有任何男女之情了,我們那時候分手,分得很不體面,出國前就連一面也沒有見。”
林芊一邊說,一邊挪動着腳步緩緩靠近許溯,伸出雙手,一雙眼睛緊緊盯住許溯,
“最後再抱我一下好嗎?”
許溯下意識後退一步,他皺眉:“林芊,我不能再給你造成誤會。”
“沒有誤會!”
林芊抽了一下鼻子,不再等許溯回應,直接抱住了許溯的腰。
她用力大,幾乎像是撞進了許溯的懷裏。
雙手緊緊地箍住許溯,将臉頰側放在胸膛上。
“沒有誤會,只抱這一下,我以後再也不會纏着你了,你可以和陳妩好好在一起。”
許溯擡了擡手,想推開林芊。
沒有最後一次,如果是特殊情況,他抱林芊——不,其實不需要,許溯覺得自己做了很多錯誤的決定。
他雙手用了一些力,搭在林芊肩上向後推:“夠了。”
“再一會會兒——”
林芊嗚咽着,雖然眼眶裏還有淚水。
但這并不影響她的視線,剛剛還在難受許溯連最後一個擁抱都不想給她,下一秒卻看到了電梯出來,正向這邊走來的身影。
一時間,林芊漸漸瞪大了眼睛。
無數念頭從她的腦海裏漂浮而過。
許溯沒想到平時根本連個瓶蓋都擰不開的林芊此時牢得像一團鐵鏈,他緊緊皺着眉,肅聲:“林芊,你放——”
溫熱的唇印突然貼到了他的嘴唇上。
逐漸放大的是林芊的臉,和她眼睛裏的孤注一擲。
許溯震驚地看向突然親上他的林芊,他驚住了,失去了思考。
幾秒鐘後,他幾乎是立馬就伸手推開她,但就在這時,他聽到了短而淺的一聲笑聲。
許溯僵住,他的手開始微微發顫,轉過身,
視野之內的走廊、牆壁、人影像慢速度播放,
陳妩在走廊的另一頭,對着他,又或者是對着他和林芊,臉上是想要哭卻又勉強笑出來的神情。
許溯一時間嘴唇微張又翕合,卻像是突然啞了一樣,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
陳妩是真的沒想到會看到這樣的場景。
像極了狗血偶像劇。
在短暫的靜止之後,時間就開始黏稠地流動起來。
好像燈重新亮了,好像空氣又開始流通,好像畫面有了色彩——
“陳妩……”
許溯搖着頭,緩慢地走過來,他的聲音還在顫抖,雙眸是說不出的哀求:
“我不知道她會突然親我,陳妩,你別這樣……”
他伸出手,想要去夠陳妩的手臂,
陳妩避開了,她笑了下,笑意卻不達眼底:“我怎樣?我沒有怎樣,我只是來的不是時候。”
“不是,真的不是!”
許溯被害怕攫住了心髒,甚至因為恐慌透不過氣,陳妩無暇如玉的臉還是那樣純潔美好,可他無法錯過陳妩眼神裏像是已經釋懷的樣子。
她不吵不鬧,就靜靜地站着,沒有逃。
沒有像在酒吧門口那樣歇斯底裏,哭到滿臉通紅,難受到像是幾乎要暈厥過去。他走一步,她退一步,落荒而逃到不能讓他看到她的表情。
現在,站在眼前的陳妩觸手可及,那麽體面。
可就是這樣,許溯更加害怕,更加痛苦。
許溯使勁地咽了咽,聲音是從未有過地輕,幾乎是卡着喉嚨,努力地讓字有聲音:
“陳妩,你再相信我一次……”
陳妩搖了搖頭,她掃過一邊沉默不語的林芊,突然問她:“我剛過來的時候,你們只是擁抱,我看到,你看到我之後去親吻了許溯,對不對?”
林芊本就期待這樣的畫面,她想,只要許溯和陳妩鬧翻了,她自然能和許溯在一起。
卻沒想到,陳妩突然将矛頭對準了她。
林芊僵硬極了,她不斷搖頭:“我不是,陳妩——”
“你——”
許溯卻是相信的,他的陳妩從來不會說謊,她或許會有事情藏在心底不說出來,但只要說出口的,都是真的,如果是承諾,就會去遵守。
許溯難以置信的是林芊這樣的心機。
許溯說不出是覺得自己可笑還是什麽,他盯着林芊,真切有一股後悔和隐秘的恨意:“我對你和你的媽媽那麽好,你卻千方百計想要讓陳妩誤會我。”
林芊說不出話,只能搖頭。
陳妩實在不喜歡成為鬧劇的女主角,或者女配。
“行了,我要走了。”
陳妩沒有再看林芊,從來到醫院,然後離開,陳妩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也就二十分鐘。
許溯不可能讓陳妩一個人離開,他忙說:“我和你一起走,伯母手術成功了。”
“那太好了。”
陳妩是帶着善意的,語氣平靜溫和,“也算是等到了好的結果。”
可是許溯拉住她的手卻被陳妩掙開了,陳妩朝許溯說:“手術成功的話,再過些時間病人就醒了,你留在這裏吧。”
許溯不肯。
他現在無法讓陳妩脫離他的視線。
陳妩太冷靜了,可林芊明明親了他,這種不可饒恕的事情為什麽陳妩的反應那麽簡單,甚至沒有生氣,甚至很理智地要他留下來。
許溯的眼眶紅了,他跟在陳妩身後,陳妩到達了電梯門,許溯替她按了向下行的電梯,語氣又急又輕,生怕聲音重了一點就會點燃一根不知道會發生什麽的引火線:
“老婆,你能不能給我一點反應,罵我也好,打我也好。”
“陳妩,求求你了,看我一眼好不好,老婆,你看看我。”
電梯到了,陳妩徑直走了進去。
許溯立馬跟了進去。
陳妩卻按着打開的按鍵,她沒有看他:“許溯,你要給我一點時間,我現在不想看到你。”
許溯心中劇痛,他哀求:“老婆……”
“求求你……”
“許溯,麻煩你出去吧。”
這一次,陳妩擡眸看他了,她的眼睛大而漂亮,此時眸子水潤,瞳孔深黑,眼尾的角度展開,告訴許溯,陳妩是認真的。
她是認真的,現在并不想見到他。
許溯退出了電梯,眼睜睜地看着電梯門在他的眼前閉合。
陳妩的身影被擠在那麽小一道光亮的縫隙中。
可即便是這樣,她都沒有再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