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對于一中來說,無論成績是否優秀,學生心裏都該有杆秤:我是來這裏讀書學習,為的也是我的夢想,學校只是起到輔助作用。
也因此,一中的整體氛圍相對于市裏其他名列前茅的高中來說,算得上松泛。
這個松泛是出于學校對于學生的信任。
陳妩一進教室就察覺不對。
往常班級裏的學生在快上課時都會将書本攤開進行課前預習,今天卻都在交頭接耳,見到她來了,聲音倏地輕了下去。
陳妩把作業本放在每組第一排學生的桌上,讓學生傳下去。
她環顧一圈,問班長:“齊飛涯今天請假了?”
班長是一個戴着眼鏡的女生,陳妩覺得她有點像高中時期的徐文靜。
班長道:“齊飛涯中午吃飯後就沒有回來,我們沒聯系上他。”
陳妩訝異地擡起眉毛,這種事情她執教三年從未發生過。
等英語課結束回到辦公室,辦公室裏分明站着一個校服上髒兮兮的少年,齊飛涯。
齊飛涯垂着頭站在班主任張老師座位前,張老師見到陳妩,朝她無奈地嘆了口氣,張老師懷孕了,平時都是保持樂觀的心态,陳妩走過去問發生了什麽。
張老師沒好氣地下巴揚了揚:“齊飛涯,你自己說。”
等聽少年斷斷續續地講完,陳妩才明白過來。
齊飛涯家境不好晚上會去打工,他已經超過十六周歲,所以便利店老板看他可憐讓他晚上做做收銀。
昨天晚上在便利店值班的時候發現了小偷作案,他從便利店的反光鏡上看到一個黑衣男站在牛奶冰櫃前,在女士伸手去夠牛奶時,把手伸到了她的單肩包裏。
齊飛涯直接走過去,點了點女士,也就這樣制止了黑衣男繼續偷竊行為。
等近看才發現這黑衣男還是他眼熟的,他們一個小區,曾經在他媽媽的攤子上鬧過事。
黑衣男和一群不着五、六的街頭混混總圍在一起,見偷竊被齊飛涯發現了,朝他比了一個“你死定了”的手勢,走了。
今天中午,齊飛涯趁着午休,去給便利店老板送鑰匙,沒想到又碰上這一夥人在偷竊,昨天那個黑衣男碰上他叫他少管閑事。
齊飛涯二話沒說又拍了拍被偷竊的老奶奶,讓她注意錢包。
這就惹惱了這夥人,黑衣男直接一個推搡過來,齊飛涯本就想找個機會教訓這群給他媽攤子惹麻煩的人,見對方動手,立馬舉着拳頭就回了過去,然後就是現在——
張老師真是滿臉無奈,說齊飛涯不對吧,他算見義勇為;說他沖動莽撞吧……
張老師:“把你那鐵齒銅牙拿出來看看。”
齊飛涯一張黑臉莫名有些羞恥,他掃了好奇的陳妩老師一眼,攤開了手心——
一顆小小的乳白色牙齒躺在手掌之中。
“這還是沖洗幹淨了的,醫務室的老師說別人那一拳打得狠,他到醫務室的時候牙齒已經搖得不行跟大擺錘似的,醫務室老師就說了倆字:沒救,幹脆拔了吧。倒也不用拔,這家夥沒說兩句話就自動掉下來了。”
齊飛涯收起了牙齒,他已經清洗過臉上淤青也消了毒:“那些人也沒讨得了好。”
張老師聽他這樣一說更氣了:“難道下次碰到這種情況你還要打架?”
齊飛涯沒吭聲,但不服輸的樣子赫然是說沒錯。
張老師問:“你就不能找警察?”
齊飛涯:“能有什麽用?抓不到的,反正我打得贏。”
張老師肝火一下子旺盛起來了,瞪着眼睛,連名帶姓喊他:“齊飛涯,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很酷很拽?”
“張老師,別生氣別生氣。”
陳妩忙打圓場,她輕扶了下張老師的肩,“我來和齊飛涯說,你別生氣呀。”
齊飛涯顯然也沒有故意惹老師生氣的意思,他抿了抿嘴,雙手也從褲兜裏掏了出來,垂在褲縫邊。
他大概是打架的時候摔過了,褲腿上都是泥,衣角還有撕扯開的線頭,一雙手上,手背的擦傷顯而易見,塗了碘酒,土黃色的幾大塊。
陳妩在看他,齊飛涯能感受到,他有些不知所措,可陳老師遲遲不說話,齊飛涯只能偷偷擡起眼睛去看她。
陳妩就笑了:“你晚上打工,一天能賺多少錢?”
齊飛涯愣了一下,老實回答:“50塊。”
陳妩:“那你是每天晚上都要去打工嗎?時長是多少呀?”
齊飛涯說:“每天去的,三個小時,周末的話是五個小時,周末可以給80塊。”
陳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她問數學老師張老師:“那按照四周來算的話,我們齊飛涯同學一個月可以賺1640元,對不對?”
張老師眨了眨眼:“對。”
“好,”陳妩側過頭,問齊飛涯:“齊飛涯,你這掉的這顆牙,有沒有想過去補——也不能補了,有沒有想過去裝假牙?”
齊飛涯搖頭,“是裏面的牙齒,看不出來。”
陳妩噢了一聲,她點了點自己的腮幫子:“你知道我們的牙齒是不會再生的對吧,所以如果不進行修補,每天都在進行咀嚼,你猜會發生什麽?”
齊飛涯沒有概念,他大概想象了一下,滿臉困惑:“塞牙?”
班主任張老師和陳妩都笑了,陳妩回答他:“牙齒掉了如果不去進行修補,相鄰的牙齒就會朝着空位長,時間一長牙齒的方向産生傾斜,你想一下,如果你的相鄰牙齒都往空位傾斜,漸漸你的牙床變形,牙床的形狀會影響到你的臉……齊飛涯,你見過沒牙的老太太老爺爺吧。”
齊飛涯頓時腦補出□□十歲的老奶奶一張嘴沒有牙齒,嘴唇後縮,下巴突出的模樣,頓時驚悚起來。
陳妩:“去鑲假牙嗎?”
齊飛涯猶豫了一下:“嗯。”
陳妩:“一顆假牙最普遍的是烤瓷牙,價格是兩千到三千,正好可以抵你兩個月兼職工資。”
齊飛涯這才知道陳妩為什麽來和他算這一筆賬,他神色複雜,不由自主地用舌、頭去碰觸缺了牙齒的那個位置。
陳妩一改剛才放松聊天的姿态,神态嚴肅:“齊飛涯,做任何事都需要考慮後果,張老師和你說不要打架,并不是擔心你打不打得贏,而是擔心你出現萬一。這一次,只是一顆牙齒,下一次呢?你确定這些人手上沒有刀嗎?如果真的遇上萬一你撞到了頭部或者關鍵器官,你想過你的媽媽嗎?”
齊飛涯瞳孔緊縮,提到媽媽,他頓時整個人繃緊了。
陳妩掃過他嘴唇抿緊的樣子,告訴他:“碰到這種情況,你需要自保,直接撥打110交給專業的人,如果他們動手你就跑,既然你都能打得贏這些人,你腿腳也應該很快吧。”
等齊飛涯皺着一張臉走出辦公室,張老師朝她擠眉弄眼:“挺有辦法嗎,小陳?”
陳妩被有多年班主任經驗的張老師誇獎,難得有些羞,雙手掐着腰,臉頰冒出點紅:“還行還行,別誇哈!”
張老師頓時笑得不行,“看來你精神挺不錯,行了,收拾收拾下班。”
“嗯,”陳妩突然想到什麽,問張老師:“他們現在還在學習,有沒有辦法申請一些助學獎學金?”
張老師知道陳妩是想幫一把齊飛涯,“有的,我們學校給的名額還不少,只是符合要求的人選挺多的目前高一組已經有五個人拿到助學獎,都是年級排名前列的學生,如果齊飛涯總成績能上去,不僅可以免學費,還有額外補助。”
陳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在學校裏,和陳妩打交道的是學生和老師,試卷和作業。
下班之後就回到了現在只有一個人的房間。
陳妩習慣過一段時間兩個人的家裏只有她一個人,那時候剛結婚,許溯經常需要出差,陳妩早晨出門、傍晚回家,都是一個人吃飯,看書,睡覺。
後來許溯調整了工作,盡量能不出差就不出差,即便出差,可以的話也當天來回。
這一次的性質略有不一樣,陳妩的心态也不一樣。
她盡量讓自己放松地去整理行李,換洗衣物、發帶、洗漱包——可能因為缺少一點音樂,她想起這兩天突然又開始發送的照片。
原本手機短信裏的匿名照片已經停止發送。
但自從許溯去了首都,這些照片又開始了。
兩人逛街吃同一串糖葫蘆——許溯是用手從簽子上捏了一顆,又或者是兩人坐在火鍋店一起涮火鍋。
這些許溯當然不會說。
他每一次來電都是找到了不錯的店,周末想要帶她去逛逛玩玩。
坐在他和林芊相同的位置上,吃同一根糖葫蘆嗎?
從長城到未名湖,他的言語間好像充滿了和她同游首都的向往。
從戀愛開始,他們能去過哪裏,滿打滿算也就是蜜月的海島行,前幾周的看流星,現在終于想要滿足她的心願。
卻是在滿足她的心願前,許溯需要和他的前女友,和林芊一起進行一次試游玩?
陳妩好笑地阖上行李箱,再次檢查了一遍明天的飛行行程。
作者有話說: